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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马朗茨:白宫新闻发布厅里的大洗牌

——白宫新闻发布厅里发生了什么(上)

2017-06-07 08:08:32

【翻译/观察者网马力】如果你曾打开电视收看白宫的新闻发布会,是不是觉得有点无聊?罗伯特·吉布斯(Robert Gibbs)、杰·卡尼(Jay Carney)和乔希·欧内斯特(Josh Earnest),这三位长相毫无特点的白人老兄曾相继出任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总统的新闻秘书,也就是白宫的新闻发言人。他们的长相普通到什么程度呢?在绝大多数美国城市的街道上,如果与他们三人偶遇,行人几乎不会想起他们是谁。当然他们偶尔也会给人留下一些印象,比如说杰·卡尼曾与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记者乔纳森·卡尔(Jonathan Karl)就奥巴马医保法案在镜头前争论得面红耳赤,这在当时堪称是条大新闻。

不过就特朗普总统的口味来说,对于那种无聊的新闻发布会,他肯定是难以忍受的。

如今肖恩·斯派塞(Sean Spicer)接任了白宫新闻秘书这个岗位,斯派塞主持的新闻发布会倒是一点也不无聊,因为他时而张口结舌不知如何作答,时而面红耳赤甚至恼羞成怒。由斯派塞“出演”的这部“连续剧”在C-SPAN频道现场直播,是美国众多日间节目里最受欢迎的一个,其收视率甚至超过了《综合医院》和《勇士与美人》。

至于几家主要的电视台,大量的夜间时段被用于播出那些分析斯派塞自相矛盾言论的节目,而周日早间时段则被用来播出斯派塞抨击《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宣教式言论(所谓“美国新闻自由”的法律根源是《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其内容是,“国会不得制定关于下列事项的法律:确立国教或禁止信教自由;剥夺言论自由或出版自由;剥夺人民和平集会和向政府请愿伸冤的权利”——观察者网注)。

在视频网站YouTube上,名为Trump Mafia和Based Patriot的两个用户不断上传斯派塞的白宫发布会视频,而另一位用户则发布了斯派塞各种“欢乐”言论的剪辑,这段视频剪辑把火焰和红辣椒装饰在他那张凶神恶煞般呵斥记者的脸上。

白宫新闻发布会的变迁

位于白宫西翼的詹姆斯·布雷迪(James S.Brady)新闻发布厅里面有7排座位,其中每一排有7个座位。那些知名的新闻机构如美联社、路透社和CNN等几大电视机构都在前排有保留座位,POLITICO和Real Clear Politics这样的网络媒体记者坐在中排,而BuzzFeed和BBC一般被安排在最后面。上述座位安排一般是白宫记者协会做出的,这个协会是个独立机构(虽然笼罩着一层罗马教廷秘密会议的阴暗和神秘感),它会根据影响因子以及对社会核心话题的覆盖程度等因素对新闻机构进行评级。

当然,也有一些被称为“自由人”(floaters)的记者,他们虽然获得了参加白宫新闻发布会的资格,却没有获得固定座位。这些“自由人”有的因为所供职的新闻机构刚刚成立,还未被纳入白宫记者协会的座位安排名单;还有一些新闻机构则因为在媒体市场上过于小众或声誉欠佳,他们派出的“自由人”记者很难获得座位,不过有时新闻发布会比较冷清,甚至一半座位都空着,这时候那些“自由人”倒是可以找个位子坐一下。

特朗普刚刚上任的时候,每天的新闻发布会都人满为患,“自由人”们都堵在过道里,不过这倒有助于他们吸引发言人斯派塞的注意。

在那些“自由人”中,有一位60多岁的老记者堪称典范,他和蔼可亲(只是有时候容易走神儿),他的名字叫罗格尔布·高义尔(Raghubir Goyal)。这位记者自称来自《印度环球报》(the India Globe),可在很多人印象中,这家报纸早就停刊了。即便如此,高义尔先生自卡特政府时期以来从未缺席过白宫的新闻发布会。他的问题一般与美印关系有关,他的名字甚至已经被圈里人用作一个动词,意思是“(新闻发言人)挑选一个可能提出友善问题的记者,调节气氛、轻松一下”。历任白宫新闻发言人都有被问住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这时他们便会求助于高义尔。不过,从未有人像现任发言人斯派塞这样利用高义尔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在特朗普上任前,那些常驻白宫的大牌记者们(当然都是有固定座位的)还把“自由人”当成网球场上的捡球少年,认为他们对自己构不成什么威胁,是无足轻重的局外人。而眼下,正襟危坐的人们已经从“自由人”那里感到了严重的压力。“实际上,现在就是在重新洗牌”,一位白宫常驻记者对我说。

下面我列出的媒体都已经被纳入特朗普的视线,很可能即将成为这场大洗牌的赢家:2013年刚刚成立的、与“福克斯新闻网”(Fox News)类似的右翼网站“一个美国新闻网”(One America News Network);2015年刚成立的名为LifeZette的网络通俗小报,其创办人劳拉·英格拉哈姆(Laura Ingraham)经常在广播节目中支持特朗普;美国传统基金会(the Heritage Foundation)创立的保守主义博客类媒体Townhall;福克斯新闻主播塔克尔·卡尔森(Tucker Carlson)2010年创立的the Daily Caller以及极富人气、一直以来公开支持特朗普的布赖特巴特新闻网(Breitbart News Network)。

上述媒体派驻白宫的记者大多还不到30岁,“这些小记者们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也不能排除,他们获得授意,只问一些发言人喜欢回答的问题。当然了,他们也不可能都问‘特朗普打算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让美国重返伟大(原文是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曾作为特朗普的竞选口号广为人知——观察者网注)’这类无聊问题”,一位来自广播媒体的资深记者对我说。

多年来,每次白宫记者会的第一个问题都会派给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美联社记者。而今年1月21日斯派塞主持的第一场白宫新闻发布会仅仅持续了5分30秒,他走进新闻发布厅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今天的总统就职仪式是迄今为止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我就说这些”,说完他就离开了现场,没有接受任何提问。虽然他的发言如此简短,可显然他没有说实话。

斯派塞第一次接受提问是在第二场新闻发布会,他当时点了坐在第5排的《纽约邮报》,这让那位被点到的记者惊喜不已。这位记者当时问道:“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在美墨边境建隔离墙呢?”

在第三场发布会上,他把第一个提问机会给了网络通俗小报LifeZette,果然,那位记者问的是“政府为何还没有对移民采取行动”。斯派塞最初的几场发布会都很短,半个小时左右,而且前10分钟还是一些准备好的官腔套话。他通常很少给主流媒体记者机会,似乎在故意逃避这些记者有挑战性的问题,甚至刚开始就急匆匆结束了发布会。

今年3月,也许是为了避开公众监督,或者不想给《周六晚直播》(Saturday Night Live)节目提供素材,他竟然宣布一周内不得在发布会上使用摄像设备。

梅吉尔·格莱特(Major Garrett)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派驻白宫的一名记者,一直以来他坐在前排。“从我的经验来说,你的座位距离新闻发言人越近,你就越难以得到提问机会,发言人本人当然也知道这一点。越是有经验的记者,他问出的问题就越尖锐,内涵也越丰富。他绝不会问‘你今天想宣布什么’这类没有营养的问题”。“如果主流媒体记者得到的提问机会比那些‘自由人’还少的话,这对美国民主是好是坏呢?”面对我提出的这个问题,梅吉尔·格莱特说:“这还不好说,等等看吧,我们其实都是一场大规模试验的一部分”。

而另一位电视记者对我说,发言人有时候把提问机会先给前排的人,这并不是说他很欣赏这些记者,“其实这也是为了保持一种可预测性,确保那些重要问题可以被覆盖到。可如果给记者提问机会时过于随意,比如说谁手举得高或者谁声音大就可以获得提问机会的话,那就会导致场面失控,每个人都会不顾体面大喊大叫”。

大约一周一次,白宫的新闻发布厅会上演一个新节目:发言人身后的背景墙翻转180度,转过来后你可以看到一个内嵌的大屏幕,这块屏幕可以播放全美各地记者向斯派塞提出的问题。这是这位新任白宫新闻秘书的创新之举——“Skype(美国一款即时通讯软件,可以进行音频和视频通话——观察者网注)提问环节”。

最近一次Skype提问机会被斯派塞给予了特朗普的支持者、肯塔基州一位报社总编,他的问题涉及政府对煤矿监管环节的简化。另一个得到视频连线机会的是一位名为拉尔斯·拉森(Lars Larson)的广播节目主持人,他向曾做过海军军官的斯派塞发问:“斯派塞中校,请问特朗普总统什么时候可以开放联邦政府所属荒地的私有化呢?”

一次Skype连线时,Sirius XM网站派驻白宫的记者贾里德·里基(Jared Rizzi)在现场发了一条推特:“Skypeophant(名词)——在白宫新闻发布会的Skype视频连线环节拖延时间人,一个非常对新闻发言人胃口的提问者”。后来这位贾里德·里基对我说:“我当然不反对全美各地的记者都参与白宫的发布会,我也能包容意识形态的多样化,我只是很难接受这种混乱的采访方式,简直像个大杂烩”。

一位资深的华盛顿当地主流媒体记者对这一点也颇有共鸣。“有些没座位的人认为自己的声音一直受到压抑,说实话,我其实并不在乎他们发出那些保守主义声音,我甚至认为他们与前排主流媒体记者言语上有些冲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着那些自命不凡的二流媒体记者在发布厅里拼命寻找存在感,也挺有趣,不是吗?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宫新闻发布厅里的规矩就变了呢?从什么时候开始,新闻发布会上到处充斥着搅局者的声音了呢?”

打破常规的温特利希

今年2月的一个周日下午,卢西恩·温特利希(Lucian Wintrich)在位于纽约东村(East Village)的公寓里,就着一大口拿铁咽下了一把维生素药丸。他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出门,目的地是华盛顿。“我还有点难受,昨晚喝多了。就这样去华盛顿采访的确状态不太好,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温特利希对我说。

他给男朋友发了一条短信,点上一支烟,边抽边整理出差带的行李。我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裱好的画作,在画里一个女子的嘴被毛巾塞住、身体被绑在一个性虐待道具上面。另外墙上还挂着一幅照片,照片中几个年轻男子赤裸上身,戴着有“使美国重返伟大”字样的鸭舌帽。“优秀的艺术作品应该打破常规、彻底摈弃那些俗套的假正经”,看我盯着墙上的照片,他接着对我说,“不过在今天这个时代,打破常规是有捷径可循的:做一个自豪的、信奉保守主义和爱国主义的美国男人,对了,你最好是个白人”。

28岁的温特利希并未受过新闻报道的专业训练,去华盛顿参加白宫新闻发布会的机会对他来说十分难得。“我都能想象到那里的人们会怎么看我”,他笑着对我说,脸上透着一股孩子气。

就在特朗普就任总统前,我在一个酒会上认识了温特利希,他当时已是一位极右翼社交媒体新星。在交谈中,他突然停下来,说了声“抱歉”便起身走到舞台中央。“8年了!都是CNN、BuzzFeed、《赫芬顿邮报》这些烂媒体在写奥巴马,比如说那篇《我想揍奥巴马总统的80个瞬间》,我们受够了。不过这种不正常的状况很快就要结束了。我跟特朗普新政府的成员有过接触,这么说吧,我会是白宫新闻史上最年轻的同性恋记者!”温特利希大声说道。周围的人听了这番话开始欢呼起来,有人带头喊了起来:“我们要做新闻!做真正的新闻!”

温特利希从小在匹兹堡长大,瘦削、帅气。18岁时,他进入巴德学院(Bard College)就读,当时他还是个典型的改革派(progressive)信徒。刚刚进入大学,他就成了一名里根主义者,“我不喜欢别人告诉我该怎么处理人际关系,也不喜欢被教育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过我得承认,我个性的确挺叛逆的”,温特利希对我说。

毕业后,他前往纽约谋生,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做自由艺术家(creative),晚上做晚会主持(party host),不过这两份工作并不像名字听起来那么体面。所谓的“自由艺术家”,是他在广告公司的一份工作。温特利希说,自己曾因政治观点与同事发生冲突被这家广告公司解雇,由于已经庭外和解,他不愿再多说。而“晚会主持”的工作,不过是招揽一些有趣的人去夜总会消遣,跟他们一起鬼混,他主要负责调动气氛,一晚上能收入几百美元。“那几年,我在富有艺术气息的纽约同性恋圈子里混得还不错,可后来我开始支持特朗普,就犯了众怒了”,温特利希对我说。

2016年夏天,在共和党全国大表大会一个支持特朗普人士主办的晚宴上,温特利希见到了美国最有名的几个右翼媒体人,其中包括来自圣路易斯的博客名人、56岁的吉姆·霍弗特(Jim Hoft)。从2004年起,吉姆·霍弗特就开始运营自媒体Gateway Pundit,其中一些文章经常被Drudge Report等媒体转载并在脸书上获得了广泛传播。在特朗普竞选期间,Gateway Pundit网站每天有100万IP用户访问,这个数量几乎与《旗帜周刊》(The Weekly Standard.)网站不相上下了。

此后,霍弗特和温特利希成了朋友,温特利希开始为霍弗特的网站供稿。他的那些文章可以被看成是一种媒体评论,或者更直白点说,就是在当下这场肮脏的文化战争中对主流媒体发起的一次进攻,那些文章入情入理,而且并未脱离实际。有一次BuzzFeed刊发一篇文章批评Gateway Pundit等右翼博客媒体使用“选择性事实”,温特利希写了一篇文章反驳,题目是《BuzzFeed承认假消息不再有效——给未来媒体领袖Gateway Pundit的一些参考》。在他看来,“选择性事实”与“假消息”比起来要高尚的多了。

温特利希准备乘大巴去华盛顿,他说自己在经济议题上是偏保守的,所以不想做任何有利于美国国家铁路公司(Amtrak)的事情。他在行李箱里放了一件夹克、三条领带和一瓶男士香水,“换洗衣服都准备好了,风格是不是很可爱?”他看着我说。随后他再一次在手机上打开与Gateway Pundit签的劳动合同,边看边对我说:“此前那一版本的合同里说员工必须在任何时候都应具有专业态度,我就给吉姆·霍弗特打电话,问他这是不是意味着就不能再怼那些自由派了,他什么也没说就把那句话删掉了”。

温特利希本来打算在去华盛顿的大巴上抓紧时间浏览最近的新闻,为第一次参加的白宫记者会准备几个问题。可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后,似乎并没有对新闻太多关注,可以这么说,他并没有把随时关注新闻看作这份工作的一部分。“我工作的首要目标是凸显自由派主流媒体的可笑与虚伪,然后加以批判。特朗普政府里没人跟我商量过要做这些,我是出于爱国,是我自己主动要做的”,他向我解释。

“主流媒体就是想跟特朗普作对,无论特朗普决定做什么他们都会说三道四。其实大家都知道,参加奥巴马就职典礼的人比参加特朗普的多,可那又怎样?没格调的媒体只不过想炒作一下,想搞个新闻而已”,温特利希说,他接下来要在华盛顿找房子,一旦找到合适的就马上从纽约搬过去。他不断重复一位保守派媒体同行的话:“既然入这行是为了给那些自由派媒体同行搅局,那就搅得狠一点”。有一瞬间,温特利希的讲话激动得似乎有点难以自持,然后他努力睁大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耸耸肩膀说:“呵呵,走着瞧吧”。

(未完待续,观察者网马力译自3月20日《纽约客》杂志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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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马朗茨

安德鲁·马朗茨

美国《纽约客》杂志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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