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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和平:在俄罗斯身上,我看到了一个大国的视野和雄心

2019-06-07 08:03:23

6月6日,第23届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在圣彼得堡会议展览中心开幕,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将出席论坛并做重要致辞。

此前的5月13日至17日,中信改革发展研究基金会、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上海春秋发展战略研究院的专家学者出访俄罗斯,与俄罗斯的智库、媒体以及政府代表开展了广泛深入的交流与互动,就中俄战略合作、经济、文化、数字科技领域的交流进行了深入的讨论。

观察者网专访了参与此次访问活动的北京大学经济学教授曹和平。曹和平教授除了参加中俄智库战略对话会议,还作为中国数字经济领域的专家出席了由索契数字硅谷理事长安东·尼姆钦(Anton Nemkin)组织的数字经济圆桌会议——“数字时代的信任:机会与挑战”,与俄罗斯同行、产业官员进行了富有建设性的讨论。

俄罗斯的数字经济目前处于什么样的发展阶段?未来在新经济领域中俄合作的空间在哪里?贸易战会影响目前中、俄、美三方的关系格局吗?美国方面加征关税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明年的GDP增速?曹和平教授给出了详细的解读。

2018年5月24日,俄罗斯圣彼得堡,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开幕,华为公司轮值董事长郭平出席。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采访/观察者网 戴苏越】

观察者网:首先想请您给我们介绍一下这次俄罗斯之行。访俄期间,给您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曹和平:我印象最深的是看到了俄罗斯作为一个大国的视野和雄心。

访俄期间我们与俄罗斯智库专家学者进行了深入的交流,他们的欧亚问题研究专家在讨论问题时有清晰的地缘区位和世界政治格局的总体观点,在这样的大视野下讨论问题,很多问题就会变得非常清晰,这是一种只有大国智库才会有的格局。我们参加了俄罗斯“工信部”组织的互联网信息高速公路峰会,会上俄罗斯的团队是成建制的,与我们讨论的问题也是系统性的,这种现象以往只能在美国、中国和俄罗斯才能看见,在日本、德国很难看到这样的现象。

在这期间俄罗斯的智库团队、索契数字硅谷管委会的领导和我们联系,非常热情地要求到中国来调研和学习中国在产业园区建设方面的经验。中国目前有两万四千个科技产业园区,我自己参加调研和建设的园区数量可能比俄罗斯整个国家的产业园区数量还要多。俄罗斯现在的问题在于,如果要生产出成功的产品,首先要建设生成产品的产业环境。比如,要生产芯片,你要有芯片的上游产业和下游产业,设计团队当然重要,但是上面顶层设计的思想,配合的科技试验室,与周边庞大的配套产业更加重要,应该怎样去培育这个环境,他们之前并没有注意到。

但是,我们发现俄罗斯科技部、工信部的领导,还有俄罗斯政府核心部门的领导都参加了峰会,并且积极向我们咨询和提问。我能强烈地感觉到他们的渴望和热情,那种觉得俄罗斯必须努力前进、像中国那样把产品销售到全世界。虽然他们第一时间很难理解我们说的全部内容,不停和我们争论,但是经过两三天时间的消化和思考,终于想明白了,在我回来以后给我发了许多的短信和Email。

在这样的点点滴滴中我都能看见他们搞经济的冲动,推动数字经济向前进,走到世界前列的冲动。就像是我们80年代渴望和西方合作一样,是真诚的、迫切的。

这些都让我在访俄期间对俄罗斯多了一份尊重,虽然在互联网信息高速公路的建设上他们比我们慢了10年,但我们好像是在赛场上赛跑,虽然我们比他们快了一圈,但是他们就在一圈之外跟着我们跑,我们不可能把他们甩太远,如果我们慢了,总有一天还会被对方追上来。

观察者网:您这次的俄罗斯之行参加了索契数字经济圆桌会议,您如何评价俄罗斯目前的数字经济发展水平?

曹和平:在数字经济领域,俄罗斯的优势一方面是他们在基础科学、自然科学、数学等领域的实力依然雄厚,另一方面是他们的科研团队和科技人员是成建制的。

但是俄罗斯的数字经济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缺乏产业链的支撑。他不明白投资环境和形成一个长链产业必须有长链市场的堆积,长链市场的形成不是光有核心企业就行了,还需要有集聚企业,就是核心企业的前后左右,上下的供应商来支撑整个产业。一般来说,产业链上的核心企业需要有十倍、二十倍的中介、服务型企业,这些企业有的是为他的设计服务的,有些是为他的市场服务的,有些是为他的人力资源服务的。俄罗斯的核心团队和政府管理部门因为缺少经验,导致这方面的建设比较缺乏。

我们中国很多人认为我们在改革开放之初“亏了”,因为当时的我们专注于制造而没有投入研发,其实是因为当时的市场还没有达到可以供养核心企业的潜力,而现在整个产业链发展成熟了,研发也就看得见了。当年如果没有这些积累,我们就和这群聪明的俄罗斯人一样,只是看见了国家有的东西,你应该看见的东西因为国家没有也就看不见。

俄罗斯工业“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现状也限制了数字经济的发展。我们都知道俄罗斯在重工和重化工,装备制造、军工产业还有基础原材料、能源以及顶层科研领域非常发达,但是接近民用需求的比如说加工制造里的配方生产、灵巧制造、日用制造却几乎没有。而这些产业恰恰是和数字经济联系最为紧密,这些领域俄罗斯既没有产业,没有整建制的人才团队,也没有配套的公共政策,这种路径依赖极大地限制了俄罗斯数字经济的发展。

此外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原因是数字经济的发展需要一个良好的大环境,而西方把这个大环境给卡住了。过去几年,西方一直在各大领域里制裁俄罗斯,这使得俄罗斯除了国内的路径依赖,在国外的发展空间也被挤压,这样一来他在世界其他地方补偿这种依赖的生存空间就没有了。

这种局面让我想到,在最近的中美贸易战中国内的一些极端民粹和极左的观点,虽然他是爱国主义的,但是可能带来的负面效应就是我们和美国打的时候,不小心把美国内部可能成为我们盟友的力量也当成了敌人,这样我们和美国的较量就无法“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团结美国一系列和特朗普极右政策不一样的人,虽然这些人骨子里还是反中国的,但是他们主张的政策和我们的短期行为是可以协调的,我们应该区别对待。我想在这一点上俄罗斯的教训是非常值得我们关注和总结的。

观察者网:以往大众对于中俄经济合作一般停留在轻工业产品和能源贸易,您认为未来在数字经济领域两国有哪些合作的空间?最近的中美贸易争端有人认为俄罗斯会放弃和中国合作而趁机改善和美国的关系,中国有可能陷入孤立,您对此怎么看?

曹和平:俄罗斯的芯片设计领域团队开发实力强,而人力资源的成本相对较低。俄罗斯有很强的团队,而俄罗斯的工资因为是和俄罗斯的经济相伴随的,而我们的芯片开发基本上是和美国的工资看齐,顶层的设计人员可以有上千万的年薪。这方面如果和俄罗斯合作,俄罗斯人在开发领域已经有整建制的团队,同时他们相对具有开发工资优势、成本优势,我们和他们合作会有很大的空间,优势互补、相得益彰。反而可以突破美国在某些领域对我们的封锁,这是非常好的合作方向。

至于某些人特别担心美国对俄罗斯一伸出橄榄枝,俄罗斯马上就抛弃中国和美国好了,我觉得有这种情绪是完全的局外人观点。

人的关系形成也会形成沉没成本,有些人你认识了三天就会觉得他是知心朋友,有的人你认识三年还觉得他是陌生人,我觉得俄罗斯和美国就是这样一对认识了很久的陌生人。

美国的制度是不认同俄罗斯的,美国哪怕伸出十个橄榄枝,想要俄罗斯人相信美国,和美国形成统一战线而把中国人撇在一边,把对中国的国际交往的优先权放在美国之后,这种可能性在近10年、20年是不存在的。因为美国人给俄罗斯造成的伤害是世纪性的,无法很快弥补恢复过来,中国人应该有这个自信。

换句话说,俄罗斯是一个我们值得信赖的伙伴,美国人要进行离间,或者普京说我们要和美国搞好关系,和美国搞贸易,我们大可不必担心。因为在俄罗斯人的眼里中国和美国的关系远比和俄罗斯的关系要多得多,俄罗斯人在里面平衡一下没什么可怕的。相反我们应该鼓励俄罗斯和美国搞好关系,而不是他们一接触我们就紧张,总想把俄罗斯百分之百放在我们这一边,这不利于俄罗斯也不利于中俄关系的总体发展。

2014年10月2日,俄罗斯莫斯科,第六届“俄罗斯在召唤”投资论坛举行。任正非之女孟晚舟出席。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观察者网:今年两会期间您在接受观察者网采访时曾预测中国经济的增速今年将会止跌回升,中国经济上半年的数据印证了您的判断。您认为未来一段时间中国经济是否会保持这样的趋势?贸易战对中国经济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会有多大?

曹和平:中国经济处在中高速增长有两个核心原因:

第一是制造经济原因,在制造经济里中国的人均收入是一万美元,中等偏上的发达经济体都在3万美元以上,比如说美国是6万,韩国也超过3万美元了,我们的人均从现在的1万美元过渡到3万美以上的过程中,经济增长速度应该是高于现在发达经济体2%-3%增长速度的。

第二,数字技术支持下的互联网智能智慧经济会让现在的经济超出工业经济,我们把这称之为数字智慧经济的增长速度,这种增长速度可能要远高于3%-5%这样的增长速度,两者平均下来中国经济的增长速度在未来的7-15年将会保持在5.5%-8.5%的区间,我觉得还会持续一段时间,直到人均GDP越过3万美元。

我们提到的5.5%-8.5%的区间,中位数应该是7%,所以今年把GDP的增长目标定在6%-6.5%,相对于去年,中国已经连续8年GDP增速下行,2011年是11.4%,去年已经下降到6.6%了,连续八年的下行,今年第一季度向好,我们认为经济的增速可能会在这个位置上稍微探底回升。

落到今年短期为什么会止跌回升呢?一个原因是8年的周期,连续下降八年,从1953年到现在,时候不多。第二,我们年初的货币发行速度增加了19%,过去3-5年中国的货币发行都是8%-9%之间,三个星期前,央行宣布商业银行的存款准备金率降低到8%,原来这个数字是是15%,相当于把存款准备金的一半都放出去了,那些小微企业和微微企业受这股已经宽松的流动性再次流动宽松的支持,会得到很好地发展。

年初的两会期间,财政口2.56的财政赤字放下去23000亿,然后营改增第三次落实7400亿,制造业的减税从16%减到13%,又是9000亿,加起来有四万亿的财政额度今年要下去。我个人觉得,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总和下来也会使今年经济的增长会超出6.1-6.5%的区间,达到6.6%,大概率有这个可能性。

当然可能还会有很多其他政策的干扰,比如说贸易政策的干扰,经济当中累计的风险出现,现在看起来这个方向还是稳健的。

提到贸易战给中国GDP带来的影响,一方面我认为可能这种中美在贸易领域激烈对抗的局面不会维持太久——我个人认为美国人在九月底和我们达成贸易协议的希望是特别大的。

因为九月份特朗普要投入选举,如果贸易谈判没有解决,他赢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特朗普希望在国外有几个好的贸易政策,在他投入选战的时候作为他的“业绩”亮出来,而美国的第一大贸易伙伴就是中国,他和中国搞僵的话,民主党会借着这个话题大肆发挥,对于特朗普会非常不利。所以我觉得特朗普目前对中国全面亮出獠牙,其实是谈判桌上某种想要急于达成协议的虚张声势。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从最坏的方面考虑,那么贸易战对中国经济造成的损害大致是0.13%-0.15%。

我们目前对美国的出口是6200亿,如果谈掰了,美国对中国出口商品全部加征25%的关税,假定美国消费者对中国商品的需求价格弹性是1,换句话说就会有6000亿中的1500亿出口额会丢掉,这1500亿占国家GDP的多少呢,14万亿的1500亿是1.1%,如果我们让销售成本降低10%,那这个损失的比例就不是25%而是15%,在这1.1%里面要减少三分之二,就是0.4%,0.4%如果出口到全世界其他国家,价格比别家便宜,其他国家没有给我们加税,后果是这0.4%可以都销售出去,如果其中的三分之二可以销售出去,0.4的三分之二就1.3。所以如果按照最坏的情况,对我们GDP的伤害是这么大。

换句话说,明年的国际贸易环境如果全面向坏的话,中国GDP增长的伤害大约是0.13%左右。再看看国内今年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完成,数字技术支持下的互联网经济的增速保持现在的速度,那我们明年的GDP在6.5%-6.6%区间应该还是大概率的。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曹和平

曹和平

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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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戴苏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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