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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安琪:我,法国总统竞选团队中的中国女孩

2017-05-09 16:24:00

“一个留学法国,没有投票权,毕业后的长期计划是回国效力”的中国女孩,为什么会选择加入马克龙总统竞选团队?与法国当选总统马克龙同为校友,来自巴黎政治学院的学生党安琪,在助选团留下了一段不可思议的经历,目睹了法国选民的积极与热情、愤怒与纠结,希望她带来的小故事,能让大家了解大选喧嚣背后真实的法国。文章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奴隶社会”(ID:nulishehui)

我为什么不愿意

巴黎时间5月5日晚,在地铁 convention 站附近的咖啡馆 Le Quotidien ,法国总统候选人马克龙在小巴黎15区的竞选团队 En Marche!Paris 15e 迎来全体成员相聚会饮,宣告漫长的2017法国总统竞选画上句点。

邻座的 Yann 给我点了一杯伏特加和苹果酒混饮,尽管慢慢啜饮,我仍感微醺,环顾四周,有许多亲切熟悉的面庞,他们和她们,这些时日以来,我们并肩行动或 tractage(以地铁站为中心,向市民分发宣传资料)或 porte-à-porte (走进住宅楼,挨家挨户敲门,对话交流,以期说服);也有一些此前从未见过的朋友,我们分隔在不同的行动小组里,到最后一天才见到。

我们穿着竞选宣传服装,粉白黄蓝,四色鲜艳,有的人还在衣服上别着醒目的徽章,来往行人走过,看见这里,都很快明白这是马克龙的竞选组织 En Marche!虽则年龄各异,职业不同,但这一刻,作为认同马克龙竞选主张的一群人,我们是相同的。然而终究有一点不同,我不是法国人,不时有行人定睛看我,黄皮肤黑头发,在一群地道的法国人当中,我的这张脸孔格外不同。

团队内外,绝大多数人默认我是参与竞选活动的法国亚裔,对于我身份的关心更多是“你是韩国,日本还是中国血统?”记起正式参与之初,我特意写邮件问过一位团队负责人,毕竟一个外国人参与法国竞选活动多少有些不寻常,我得到的回答是,没有问题,热烈欢迎加入,你不必向每个人解释,你可以以你喜欢的任何方式来助选。

于是,一个留学法国的中国女孩,没有投票权,毕业后长期计划也是回国效力,开始参与法国总统候选人马克龙的竞选活动。像是一段不可思议的旅程,其间全是神奇篇章,临到终场,我不由自问,我为什么不愿意置身事外,不愿意安安静静当一个看客,不愿意满足于一个隔岸观火者的良心?

这时,对面的Nadine神采飞扬地谈起美国前总统奥巴马新近表示支持马克龙,她说起Marquis de La Fayette,我知道那是拉法耶特侯爵,一个在美国独立战争伊始认定“美国的独立,将是全世界热爱自由人士的福祉”的法国人,自掏经费,募集士兵,参加美国独立战争,晚年又参与法国七月革命,不愧是“两个世界的英雄”。

我以为Nadine只是以此称赞奥巴马愿意在这一关键时刻表态,谁知Nadine不止于此,暮色之中,她那双湖蓝色眼睛闪闪发亮,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我们也是侯爵精神的继承者,我们当中大多数人都不是政客,老实说,我们并不怎么参与政治,但这一次,是我们站了出来,因为这一次,真的太重要了”。

是的,这一次,真的太重要了,2016年6月23号以“夺回控制权”为口号的脱欧一派在英国公投中胜出,11月9号声称“让美国重新伟大”的特朗普输掉普选票却凭借选举人票优势上台成为总统,2017年法国极右翼国民阵线在选举民调中一路领先,三者的共同特征是民粹主义,排外情绪和孤立主义,其背后是在全球化进程中由于经济发展模式偏差和社会分配不公而节节败退的发达国家中产阶级

他们未能分享自由开放的全球化时代创造的繁荣,反而目睹自己从事的工作已经或将要被转移至劳动力成本更低的国家,他们的社会经济地位每况愈下,建制派政府却未能推出行之有效的政策,他们的痛苦未能被看见,由此对未来充满恐惧,生发对政治正确性的痛恨,对“傲慢”政治精英的嫌恶,而民粹主义政客迎合了他们的诉求。

但是民粹主义尽管有时能提出一些正确的问题,但给出的却几乎都是错误答案。这一场总统大选,正像在学校里我的一位法国老师所讲,“是全世界的初选,自由开放还是封闭保守,两条截然相反的路,将由法国选举结果指引方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人类命运共为一体。一个充满恐惧与戾气的世界,决不应是为之努力的方向。那么,在以“自由平等博爱”作为立国信条的法兰西,选民的决定也不应当出自恐惧,不管这是怎样的恐惧,对未来的恐惧,对欧盟的恐惧,对世界的恐惧,对外国移民的恐惧,或是其他的恐惧。

不错,当2016年4月仍是经济部长的马克龙发起 En Marche!一项政治生活革新运动,没有人知道这场前进(En Marche 法语含义即为“前进”)将会走向何方,彼时连马克龙也在采访中承认“我发起了这场运动,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同年5月En Marche!开启 La Grande Marche ,走访各地,挨家挨户,倾听民意,共有10万法国民众接受了调查问卷与访谈,以自下而上的方式践行政治革新。

16年8月30号,马克龙辞去经济部长一职,致力于推进 En Marche!再到11月16号马克龙正式宣布参加总统竞选,越来越多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民众通过 En Marche!官方网站加入进来,以地理位置为划分的数千个 comité (委员会)为依托,讨论在 La Grand Marche 中收集统计的结果,超过3万法国人历经3000个工作坊的互相交流,以及500多位专家的专业观点,构成了2017年3月2号正式对外公布的竞选大纲和施政主张。就像第一轮选举前首发的宣传页上所写“我们当中一些人说已经无法再相信政治了。

但这一次会是不同。为什么?因为这一次是由我们,来自各行各业的人民,加入En Marche!的人民,来引领这次政治革新。是我们共同构建了马克龙的竞选大纲和施政主张。这一次,我们不需要为了必须反对谁而去投票,这一次,我们投票为了支持我们的政治革新。”(注:根据法国现行的第五共和国宪法,法国总统由普选产生,采用多数两轮投票制。即在第一轮投票中如无人获得超过半数的选票,则要进行第二轮投票,由选民在首轮选举中得票率第一和第二的两位候选人中选出一位担任总统)。

当下也许并不是美好时代,但我不愿意看到一个更黑暗时代的到来。在我看来,马克龙是一位带来希望的竞选人,他直率指出法国没有欧洲便无法前进,他想要通过改革使强者更能发挥才干,做大蛋糕,与此同时,建立完善再分配政策,分好蛋糕,保护社会经济生活中的弱者。他激励人心,短短数月内组织起20万人,政策主张堪称“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他相信秉承务实态度可以帮助法国作出积极改变迎接未来,而不是听从封闭社会的号角。当我有这样的机会去参与,去作出小小努力,去加入那些仍愿意去相信的人群之中,我不愿意置身事外,不愿意安安静静当一个看客,不愿意满足于一个隔岸观火者的良心。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

我真正对马克龙这个名字产生印象是在2016年3月份,巴黎正值春天,我和几个法国朋友们在塞纳河边野餐聊天,突然不远处有一艘快艇驶来,和我一起在做气候变化课题的 Gregoire 立时认出那是来自 Bercy(法国经济部所在地)的船,他跟我说,也许马克龙就坐在里面。

我告诉他“我只知道他是你们的经济部长,很年轻。” Gregoire 莞尔,“那我知道得比你多一些。他的妻子是他高中时的语文老师,比他大24岁,有些媒体总喜欢拿这个做文章,可你知道吗?我觉得试图去理解别人为何会发生爱情很没有意义,何况很多时候,不是去理解,而是去恶意揣测。然后我认为只有心理年龄才算数,他是哲学系出身,从他的讲话里我觉得他是那种读了不少书的人,在法国政坛他确实是年纪小,但我觉得他比某些政客成熟多了”。

于是也不知道为何,我接着就问“那你觉得他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等你们总统选举的时候你选他吗?”法国友人耸耸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优秀的政治家,但他基本上还没什么从政经验,肯定不会参加总统选举的,我觉得可能是Alain Juppé最有希望吧”。

回想起来真是难以置信,那时候无论任何人,都不会将马克龙和总统选举联系起来,他的名字更多是和现任总统奥朗德一起出现。他在2012年曾是奥朗德的顾问,2014年,奥朗德任命他为经济部长。在大多数法国人心里,奥朗德是马克龙的“政治教父”,对马克龙有知遇之恩。因而当奥朗德还未公布自己是否参与下届总统角逐之时,马克龙却宣布自己决定竞选总统,不少媒体由此称他为“向奥朗德背后捅刀的背叛者”。

宣布竞选决定的第二天,马克龙做客法国电视台 France 2 访谈节目,主持人问他,你的竞选决定是不会撤销的吗?马克龙似乎料到对方接下来想问什么,他停顿了数秒,回答,是的,这是一个不可撤销的决定。主持人马上追问“即使奥朗德宣布竞选,也不撤销吗?”,马克龙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是,这是一个不可撤销的决定”。

这番情景让我想起看电视剧《走向共和》时,孙中山对梁启超说的话,大意是,康有为之所以选择保皇,完全是因为受过皇帝恩遇,这样的做法其实正是出自一己私欲,说什么忠肝义胆,这类忠诚在风月场上到处都是,可一个有见地的人却须得学会背叛。

某种程度上 Macron 就是背叛者,但他清楚地表明过,他在权力高层内部,看到了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在低效乃至腐朽的政治机器之下正在慢慢丧失竞争力,无法回应和解决人民提出的问题,他想要改变,而他的许多想法与权力中心太多人不同,所以他最终决定离开,开辟另一种道路。

从第一轮总统选举中胜出之后,马克龙接受了France 2记者Laurent Delahousse的采访,其间,Laurent请他用一个词描述之前的三任总统,当问到奥朗德时,马克龙微微抬头,眼中仿佛有泪光闪现,他给的词是“empêché”(被阻碍的)。这个词确实恰如其分,毕竟奥朗德其实在经济、社会方面做了很多努力。

2012年上任伊始,奥朗德就努力推进调整法国的产业结构,推行新的产业政策,重塑法国的产业优势。2013年,法国又推出了《马克龙法案》,旨在刺激法国经济增长,提升其竞争力。2016年,政府又推动劳动法改革,以增强企业的用工自由权。这些政策的目的都是为改善法国的投资环境,立意是好的,但需要时间才能显现效果。

而法国多年经济环境恶化,在欧债危机背景下,失业率居高不下,法国许多民众自觉生活质量日益下降,他们已经失去了与政府一起承担风险锐意改革的决心,也失去了对改革会带来成效的信心,这些旨在推进深化改革的政策由于来自社会各方的支持力量薄弱,加上法国的工会和工人极力反对,都难以推行。许多缺乏耐心的民众更是转而成为极右翼国民阵线的支持者,他们中很多人是白人,有的憎恨外国廉价劳工,有的憎恨穆斯林群体,他们自认自己才是“真正的法国人”,而如今他们的优越地位正岌岌可危。

马克龙清楚这一点,如果他成为总统,他将面临比奥朗德更为严峻的任务,在竞选期内最后一场接受Mediapart的采访中,他说到,“我知道我必须解决失业问题,因为如果我做不到,五年之后(法国总统任期),国民阵线会比现在更加强大。”,他追求的,始终是如何使民强国盛,当发觉政治生态为左右翼对立格局所辖制,改革进程受到党派利益掣肘,他选择以个人名义承担极大风险,离开政府,独立参选,他知道自己忠于的是什么,所以他其实并不曾背叛。

在某一场大型集会上,末了,马克龙说“有些问题我也并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听闻此话,台下支持者一片静默,我也心里一凛,想这是什么意思,但接着马克龙就说“可我知道,我们一起,就总能找到答案”,台下遂欢呼不绝。这段话像极了《当幸福来敲门》里男主角面试时的回答“也许有些问题我并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如何找出答案,并且我一定能找到答案”。马克龙不止一次强调过他需要法国人民和他一起承担风险,承担改革的阵痛,通过 En Marche ! 的发展壮大,他使自己的理念逐步深入支持者心中,并由此为起点,影响和说服更多的民众,以期营造出良好的改革氛围。

在我接触的 En Marche!成员中,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对于政治事务的热情,对于马克龙施政主张的熟稔,一次又一次,使我感到吃惊。我一直以为老一辈会更偏向保守,更难以去相信,然而一路下来,恰恰是他们,鼓励着我们这些年轻人,他们经历过太多历史变迁,希望与失望,在人生中几番交替,但到头来,他们仍然选择去相信,不光把自己的选票投给这一位在外界看来初出茅庐的政治新秀,更亲身参与竞选,期待更多人看到对于法国和欧洲而言,马克龙代表的珍贵的可能性。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竞选经历,是5月5号,不错,正是竞选活动的最后一天,我和法国阿姨Romana一组,在地铁站 felix faure 附近一幢居民楼内 porte-à-porte ,到了一户人家门前,按完门铃,门内问来者何人,我们介绍自己是 En Marche!团队,为了星期日的第二轮选举而来,如果还没有确定投票给谁,我们想交流一下马克龙的竞选主张。

门于是瞬间被打开,还以为是又一个马克龙的热情支持者,岂料,看到的是一张愤怒的法国老爷爷的脸,他语速飞快“马克龙和奥朗德一样,都是一个无能的人。我决不支持他!我第一轮是投给菲永的,但现在他出局了,我没有办法,可我不上马克龙的当,我要表示抗议,我要投给勒庞(即国民阵线)!”

我正在惊慌地组织语言,Romana 已经开始劝说,“你一定知道菲永号召大家投票给马克龙,你觉得他无能,那你有读过他的完整竞选大纲吗?”,示意我把一份 programme 交给老爷爷,老爷爷更加怒不可遏地挥手“我决不会看他的一派胡言,马克龙完全没有政治经验,他怎么能当我们的总统?” Romana 于是展开唇枪舌战,说着说着,老爷爷抛出一个观点,“如今我们的糟糕状况全都是因为移民太多,他们占用我们的资源,抢走我们的工作,那些外国人把我们的国家毁了!”

我顿觉像被扇了一耳光,果然老爷爷直接转向我,“年轻姑娘,你是哪里来的,韩国,日本还是中国?是你的爷爷到了法国还是你的爸爸到了法国?你现在为马克龙义务竞选是吗?我告诉你,你永远不是法国人,亚裔不是法国人……”

老爷爷误会了我的身份,他的观点也毫不新奇,但这并不妨碍我被他的话深深刺伤。每次挨家挨户前我都有心理准备,有过不少热情接待,但也有被直接甩门,被冷漠回应,甚而有一次被居民叫了保安将我和小组成员一起驱逐出住宅楼,我都一笑而过,和小组成员继续我们伶牙俐齿的征程,但这一次,听到那些指责,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突然我感觉什么都看不清,原来是我的泪水模糊了眼睛,Romana 迅速向老爷爷作别,带我离开了那里。

晚些时候一起去咖啡馆参加15区团队聚会时,Romana 终于小心翼翼地说起来这件事“你不必在乎那些话,你知道有些法国人是那么想,但更多人,不是那样的。”我这才叹口气,说道“我不是为我自己才难过,而是他的那些想法,很多人都有,移民抢走了工作,这看法不对,但却很容易理解。” Romana 目光黯淡下来,说“他是太悲观了,悲观的人很难去好好思考,所以就看不到事情的复杂性,也看不到希望,只是把一切不好的结果都简单地归罪给别人。

回到竞选最后一天傍晚,Le Quotidien 咖啡馆内,15区的竞选团队成员在兴高采烈地讨论着马克龙最终会以多少的支持率胜出,Francis 肯定地说,“我猜72%”,大家纷纷回应,有的说赢是肯定赢,不过72%可能有点太乐观了,有的说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于是陷入一阵轻松愉快的争论。

这时,Yann 压低声音和我说“我现在想的是这今后五年。当初奥朗德上台时,法国人对他寄予厚望,我也投了他的票,结果他的任期证明他完全失败了,现在马克龙的呼声比当年的奥朗德还要高。”我于是故意回答“怎么,你害怕自己又选错总统?”,Yann 扶了扶眼镜,挠挠头,又摇摇头,说“不,我不害怕,我只是觉得星期日过后,我们才刚刚完成了一个起点。不管怎样,我是会全力支持马克龙的政策的,我相信未来会更好。希望许多年之后,我可以……”,我心里暗暗赞叹,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公民啊,偏又半开玩笑地接话道“许多年之后,你可以什么,也和他一样选总统吗?”

一阵晚风吹过,空气里混合着花香和酒香,夜色温柔,巴黎是如此美。人声喧嚣中,我听见 Yann 缓缓地说道“Après toutes ces années, je peux dire que j’ai combattu le bon combat, j’ai achevé la course, j’ai gardé la foi.”,这一次我听清了,他说的是圣经里的一段话,“许多年之后,我可以说,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是的,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

后记:

这场仗,最后怎么样了呢?

2017年5月7日晚20点,法国总统大选第二轮投票初步结果显示,“前进!”运动领袖,现年39岁的独立候选人埃马纽埃尔·马克龙以65.5%的支持率战胜极右派国民阵线候选人玛丽娜·勒庞(34.5%)赢得选举,成为法兰西第五共和国58年的史册上最年轻的总统。

党安琪

党安琪

巴黎政治学院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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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微信公众号“奴隶社会” | 责任编辑:马密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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