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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凡:从欧洲多党制的起源和美国宪法看“民主政治”

2017-05-03 08:39:13

【近日大西洋两岸的两位有着鲜明“民粹主义”色彩的政坛明星,再次成为欧美各大媒体关注的焦点。美国特朗普政府迎来执政满百日,毁多誉少;勒庞有惊无险地进入法国大选的第二轮,为总统宝座做最后的冲刺。欧美当下光怪陆离的政治图景让公众担忧民主社会的基石正在逐渐松塌。观察者网就此采访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世界发展研究所副所长丁一凡先生,对“民主”理念追根溯源。】

【观察者网】:您曾提到古代民主往往不是和投票制挂钩,而是抽签。那么在现代是否有可能建立类似的制度?或者说您认为抽签制是否在特定场合下有优越性?

丁一凡:古代希腊一些城邦在实行民主制时,其实已经发现了投票并非最好的“民主”选择,因为投票会掩盖许多问题。他们选择了抽签这种方式来决定某些任命事宜。

民主的前提是参与的人一律平等,那么抽签是在所有平等的人中由运气决定结果的最公平方法。的确,在古代雅典的民主中,一些公职并不被认为是“肥缺”,却被认为是负担。公民必须承担责任,抽签如果摊到某人身上,他大概也只好自认倒霉。某种程度上看,抽签是比选举更公平的做法,因为排除了任何人为的因素。

在欧洲,抽签决定某些公职人选的做法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中世纪威尼斯共和国时期,抽签还是决定一些公职的做法。后来,欧洲城邦国家都被统一成了“民族国家”,面积和人口都大幅增加了,抽签的做法也就难以实行了。由各个地方派代表参与国家层面的决策成为必须,而各地的代表逐渐变成了选举产生,最终诞生了代议制。但有选举资格的人数一开始极少,只有全体人数的百分之几,所以被称为贵族制。直到后来,一定岁数以上的男性公民都可以参加普选了,代议制才被称为代议制民主。

【观察者网】:您认为美国宪法并不代表民主,反而力图遏制民主泛滥,那么,您对100年来美国的选民比例逐渐扩大这个事实怎么评价?

丁一凡:美国人民争取民主的运动持续了近一个世纪,它恰恰说明,美国并非从建国伊始就是个民主国家。

投票权与参选权在代议制国家不是一开始就给予普通公民的。欧洲国家从18世纪末到19世纪开始进入代议制时期,但议会里议员的民众代表性并不太高,因为参加投票的公民的限制非常多。大多数人是没有选举权的。

美国建国初期,国会里的代表性也不高,参加选民的公民数量非常有限。那个时候,代议制并不等于“民主”。

英国这种国家自己给自己的定义就是贵族制,虽然有君主,但君主是个虚位元首,国家主要权力掌握在议会手中,而议员主要是些贵族代表。英国到1832年,选民才从占人口总数的2%扩大到4%。

在这种背景下,民众在西方国家不断组织社会运动,要求“民主”权利,要求普选的权利。美国后来居上,在放宽选举权上面比其他欧洲国家还更进了一步。1860年,美国形式上普及了男性白人的普选权,成为西方唯一男性白人有普选权的国家。

德国男性的普选权始于1871年,是在普法战争胜利,德意志帝国产生后的事。

法国到1848年革命后,才废除了高额的财产资格限制,普通公民才获得了普选权。

北欧国家到19世纪末20世纪初才实现了男性的普选权。

这些国家的妇女争取选举权的民主运动持续了许多年,而且通过民主斗争,获得的投票权与参选权时间也不一样。通常是先获得投票权,很多年之后,才又获得了参选权。

一战后的美国妇女平权运动

美国各州的妇女选举权普及的情况各不相同,有的州早,有的州晚。直到1920年,美国国会才通过法律,正式承认白人妇女获得了同白人男子一样的选举权。

美国黑人获得选举权的时间要晚许多。1865年南北战争结束后,到1870年宪法第15条修正案,美国黑人名义上有了选举权,有的州也实现了白人与黑人的混合政府。

到1877年,由于对总统选举结果的分歧,共和党与南方的民主党进行了一场政治交易:民主党支持共和党人海斯当选总统,但联邦政府必须撤出在南方的联邦军队,把南方交给南方的白人治理。结果,南方交给南方白人治理后,黑人的选举权被束之高阁,甚至北方的黑人虽然名义上有选举权,但实际上却很少获得与白人一样的机会,被视为二等公民。

1966年10月1日,毛泽东主席在天安门接见美国黑人领袖罗伯特.威廉

直到20世纪50年代,在马丁·路德·金的领导下黑人开始了大规模的非暴力抗议。美国黑人运动还到中国来寻求支持。上世纪60年代,中共中央做过几次公开声明,支持美国黑人的民主斗争。毛泽东主席还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过美国黑人运动的代表。直到1964年,美国国会通过了“民权法案”,从此黑人的选举权才正式得到了承认。

但美国黑人争取民权的运动仍维持了许多年,因为长期的种族隔离制度使法案很难落实。后来,美国的最高法院站在了民权一边,几次有重大意义的判决都支持黑人维持自己的民权。最后,经过几十年的努力,美国黑人才获得了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被认为是第一位美国黑人总统进入了白宫。

美国民众虽然通过示威游行等“民主斗争”,获得了选举权,然而政治精英最终还是通过初选、超级代表、竞选筹资等机制把民众排除在真正的权力游戏之外。选举也就是政治精英把民众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事。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时,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在竞选中一不留神,把支持特朗普的普罗大众选民称为“可怜虫”(deplorable)。当然,舆论也指责她政治不正确,但她确实无意中透露出了这些政治精英对民众的看法。

【观察者网】:您引用过托克维尔对民主制的批评,认为民主制会放大普通人的恶习。如今这个观点很可能在大众中引发反感,您认为如何应对这种反感?

丁一凡:如果单独把这些话抽出来,这种说法是会引起民众的反感。但要把托克维尔说的话放到他特定的语境里去分析。他在分析美国的民主政体,在说美国民众对一些事情的反应。其实,他的观察非常细致,分析也非常尖锐。

他是第一个从民主的视角出发来分析美国政治体制的人。他对美国的民主决策肯定的部分多,认为民主这种管理方法在管理地方问题上非常有效,也大大减少了公共管理的成本,是值得充分肯定的。如果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是一部批评美国民主的书,那美国人肯定不会那么崇拜托克维尔。相反,托克维尔这本书,是美国学政治学的学生的必读书。可见,美国主流社会是非常认同托克维尔的分析的。

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手稿

然而,托克维尔没有局限于意识形态的分析,而是深入细致地分析了美国这个“民主社会”里的深层问题。

比如,他冷静地分析了美国普通民众关心的事情,发现那个时代民众只关心眼前的一些利益分配问题,缺乏长远的眼光。他认为,久而久之,美国民主治下的民众会陷入一种“民主专制”,即除了选举外,不关心政治,把一切都交给选举出来的执政者,由他们决定。民众变成了羊群,而执政者却有可能变成了放牧人。虽然执政者可能不那么蛮横,却仍然是某种程度上的专制。

托克维尔的担心是,如果民主只流于选举的形式,那么除了选举领导人这一程序外,民众反而会变成另一种“温顺的奴隶”。

很长时间以来,美国的民众除了选举时外,很难再对政府的政策发表什么意见,政府也无须考虑民众的反应。这恰恰证实了托克维尔的担心。

【观察者网】:在采用西方民主制的国家里,社会不公依然普遍存在,乃至公开的政治迫害也时有发生。如何评价这种局面?

丁一凡:中国的舆论有时对民主有种误解。当人们遇到什么社会上的不公平事件时,会抱怨说,这不民主。其实,民主与社会不公并不矛盾。历史上,民主还制造了许多社会不公。这是因为,民主只讲“平等”,并把平等放到一切其他价值之上。有时,为了平等,民主就会迫害一些“出类拔萃”之辈。

比如,古希腊时代,民主的雅典就把一些杰出的人物流放了,理由就是他们太受人爱戴了。甚至有些战功卓著的将军,最后也被民主地判了流放。

油画《苏格拉底之死》,苏格拉底被古希腊“民主”处以死刑

比较近代的也有许多民主制造出极大的社会不公的例子。比如,战后美国的麦卡锡主义,就是打着民主的旗号,制造出大量的冤案,制造出大量社会不公。

最近的要属伊拉克战争之前的美国。在美国国会讨论要不要对伊拉克发动战争,推翻萨达姆·侯赛因政权时,压倒多数的议员都主张动武,“民主”地通过了武装入侵伊拉克的决定。

且不说这一决定对伊拉克人民造成了多大的社会不公,就是美国本土,也侵害大量美国人的公民权。国会通过了“爱国者法案”,规定政府可以监听、监视美国公民的一切行动。而一切反对伊拉克战争的行为,都会因违反了爱国者法而受到惩罚。

民主非但与社会不公未必有必然关联,与法治的关联度也不是那么的强。在西方国家,利用民主机制,修改法律,甚至修改宪法的事情比比皆是。在日本,安倍政府不就利用民主机制,通过了“安保法”,解禁了日本自卫队不能派出海外的法令吗?他们不是还在准备利用民主机制,修改为日本战后的经济腾飞奠定了基础的“和平宪法”吗?

我们需要纠正脑子里有关民主的各种误解,不能动不动就把不满意的事情都归咎于“不民主”。要知道,民主就是一种多数决策机制,而多数有时候并不理智。

【观察者网】:西方民主制度中政党轮替是重要特征,那么政党是否是现代社会的必需品?

丁一凡:要看政党是如何定义的。按照西方国家的传统,政党就是个竞选机器,目的就是为了把一定的人群组织起来,为了当选的目标而努力。所以,这种政党制度曾经引起过西方舆论痛恨的“政党分肥制度”(Spoil System)。后来,西方的政党制度得到了改造,扩大了选举的基础,代表性有所改善。

特别是,西方各国从19世纪起先后引起了中国的职业文官制度,政党轮换执政的制度才逐渐稳定了下来。

但最近一些年来,因为不同政党执政“换汤不换药”的做法遭到了众多选民的反对,传统政党在西方国家式微,而更能吸引眼球的新型政党却异军突起,在政治舞台上迅速走红。但是,这些新型政党,有些是新型的法西斯政党,能否给西方社会带来新的希望,仍然是个很大的疑问。

中国与西方国家不同。虽然辛亥革命后,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政党林立的时代,但很快政党政治就被军阀割据代替,随后日本的入侵则引发了全民的抗战。从孙中山后期起,国民党就在致力于建立政党与国家统一的党国体制。后来,国民党虽在抗战中与共产党形成了统一战线,但抗战胜利后又要消灭共产党。

最后,共产党在斗争中胜出,真正建立起了国家与政党统一的政治体制。中国共产党与西方的政党不同,与前苏联、东欧国家的共产党也不太一样,是个群众党,不是为了政治上的竞选,而是为了动员民众。先是动员群众为了国家重建,后来是为了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而奋斗。中国的现代化还有许多的路要走,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使命恐怕还要持续许多时间。

【观察者网】:两党制是否比多党制更稳定?更有利于社会的进步?

丁一凡两党制比多党制优秀,这是美国人的点子,因为美国是典型的两党制。美国的政治学家一直在鼓吹这个思想。我想说的是,历史不能假设。两党制无论在英国还是在美国,都是特定的历史背景下产生的,是无法按“科学定理”去复制的。英国议会原本也没有什么党派,只是17世纪时,围绕着国王继承权的问题分成了两派,后来就形成了两党。

国王查理二世没有子嗣,他弟弟约克公爵成为当然的继承人。但有一批议员认为约克公爵可能是天主教徒,便反对让他继承王位。这一派就形成了辉格党。而支持约克公爵的就形成了托利党。约克公爵最后还是当上了国王,史称詹姆斯二世。19世纪辉格党变成了自由党,而托利党则变成了保守党。

历史漫画:辉格党与托利党的争斗

美国两党制的出现更是历史的偶然。美国刚刚“造反”,搞独立运动时,那些“建国之父”们对“政党政治”深恶痛绝。他们认为,那是欧洲腐败、堕落的根源。因此,在制宪会议时,那些各州的代表都意气风发,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是典型的“一党制”。

后来,这些“开国之父”中的汉密尔顿和杰弗逊两个人都特别有个性,而且脾气和看法都水火不相容,最后导致那些各州的代表们分裂,围绕着这两个人形成两个相互竞争的政党。

第一任美国总统华盛顿离职时,已经感到了美国政治正在变成两党争斗的危害。他在离职时,发表了一篇著名的演说,警告美国政界的那些代表说,如果美国政治陷入党派的斗争,就会造成美国社会的分裂,会给外国干预美国政治提供口舌和机会。

今天,当我们看到,美国总统选举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令人咋舌的怪现象,美国三大情报机构共同得出结论:俄罗斯通过网络干预了美国总统的选举过程……我们不禁要为华盛顿等人的先见之明而拍案称奇了。

多党制是法国革命后的产物,法国各地的代表按地区形成了不同党派。我们耳熟能详的山岳派,即后来的雅各宾派,就是从布列塔尼地区来的代表。而比较“保守”的吉伦特派就是来自法国西南部被称为吉伦特省的地方,等等。

多党制比两党制更不稳定,因为中间的党派容易改变主意,容易改换阵营。议会制由议会的多数派组成政府,而如果中间党派不断改换阵营,多数派会很不稳定,就会造成政府频频倒阁。

为了改变这种局面,法国等欧洲国家在20世纪50年代修改了选举法,规定实行两轮多数投票制。第一轮投票时,选民可以根据自己的政治偏好随意投哪个党的票;但第二轮投票时,选民只能投票给在第一轮中胜出的前两个政党的候选人中的任何一位。

按照这种做法,选民的选择其实受到了很大限制,因为第二轮投票时,如果第一轮胜出的两位候选人不是他青睐的人选,他也只能“昧着良心”去选择一个他认为不那么坏的候选人。但这种做法迫使多党向两极靠拢,形成主要是左翼和右翼的两大政党阵营,中间党派在选举中必须向左翼或右翼的最大党派看齐。

久而久之,多党制的国家也都变成了两极党派的制度的了。两极党派虽然解决了政局不稳的问题,却没有解决民众关心的问题。因此,随着财富分配的不均,社会分化的加剧,民众对传统政党的不满迅速增长。这时候,一些原本被这种两轮多数投票制压抑住的政党却异军突起,在各种选举中获得了不菲的成绩。

法国大选首轮投票结果:马克龙(左)23.75% 勒庞(右)21.53%进入第二轮投票

比如,法国极右翼的政党:国民阵线。法国与美国不同,赞助竞选经费是有规定的,不能太高。但政府却给获得选票超过5%的政党提供一定的财政补贴。国民阵线过去在法国左右翼的两大阵营结构中生存空间很小,有时候获得的选票刚刚够选举法规定的5%的下限,能够获得一点政府竞选经费的补贴。还有时候还不够规定的5%的选票,被迫自己支付庞大的竞选经费。

但在2014年的欧洲议会选举中,国民阵线却一反常态,成为法国最大的胜利者,获得的欧洲议会席位最多。国民阵线是典型的反欧洲一体化政党,它在欧洲议会选举中获得的议员的席位最多,这不能不说是极大的讽刺,说明法国民众已经极度不信任欧洲一体化事业了。

2016年的美国总统大选也出现了这种现象。特朗普是一匹黑马,他顶着共和党内大佬们的反对,一路杀出重围,在共和党的初选中胜出,成为共和党候选人。他不是典型的共和党人,过去支持过民主党,他是嗅到了政治竞选中的“血腥味”而被激发出热情的“政治动物”。某种程度上,特朗普是以一已之力,在竞选中与两大传统政党机器斗争,最终获胜。这一过程说明,美国民众对传统的两大政治政党已经失去了信任。

从最近一些年欧美等国家出现的政治反叛现象来看,多党制与两党制都不一定能反映民众的愿望,也是说并不一定被民众认为“很民主”。多党制或两党制轮流执政的“民主”的有效性现在被那些国家的民众大大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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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一凡

丁一凡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世界发展研究所副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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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武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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