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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勇鹏:特朗普胜选:阶级政治的回归与没落

2017-01-13 09:26:58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范勇鹏

日前,观察者网汇集了数位专家学者,共同探讨了《为何阶级分析理论难以解释这次美国大选?》,其中开篇“从阶级视角看美国大选”部分的主要内容摘录于范勇鹏在《特朗普的美国VS崛起ing的中国》论坛上的主题报告,报告对美国中产阶级如何一步步丧失生产资料沦为无产者、如何影响了2016年美国大选、又为何“自救”无望进行了更为详尽的剖析。观察者网特此刊出全文,以飨读者。

美国政治有一个特点:一些在其他国家政治生活中只能算作“低政治”甚至“准政治”的议题,在美国却具有极强的政治性,例如枪支、堕胎、同性恋权利等等。即使在同样具有所谓的“后现代”政治特征的欧洲,这些问题都不算是最优先的政治议题,更不用说在其他非发达地区了。

比如,在欧盟政治语境下存在着“高政治”和“低政治”的区分,所谓“高政治”,指是涉及利益分配的政治,诸如税收、政府支出、转移支付等(虽然欧洲国家也极力地回避阶级政治,因为阶级依然而且仍将是终极性的政治议题);涉及的利益越核心,政治性越高。因而,同性恋、毒品、安乐死等“低政治”议题虽然也牵动着欧洲社会的神经,但却无法拥有与枪支、堕胎和同性恋权利等在美国同等重要地位。

在历次美国大选中,真正的核心性议题总是被候选人一带而过,一些“低政治”议题却常常会成为辩论的焦点和选民关注的核心。但是2016年大选发生了一个明显变化。

传统上关注度极高的枪支、堕胎和同性恋等热点忽然间失去了色彩,甚至在近几次大选中十分重要的气候变化、新能源、教育、医疗话题也逊色不少。移民和全球化多少有些意外地成了辩论的中心。特朗普胜选,很大程度上就受益于他从头到尾紧紧咬住移民和全球化这两个问题。

他的竞选口号是“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其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受选民和媒体关注的——内容,就是在美墨边境建围墙和与中国在贸易上展开争夺。

移民和全球化究竟是“高政治”还是“低政治”?应该说是可高可低。以往美国政客谈论这两个议题,总是倾向于从现代性、文化多元和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视角出发,那么它们显然属于较低的政治范畴。但是在2016年选战中,移民和全球化议题非常具体化地指向了美国工人的就业和经济利益问题,涉及最核心的利益关切,显然成了“高政治”议题。

因而,可以说2016年美国大选出现了“政治的回归”。因为受到移民与全球化消极影响的主要是美国社会中下层人群,所以这种“政治的回归”又可更具体化为“阶级政治的回归”。在“政治正确”话语掩盖阶级政治几十年后,阶级问题终于又一次冒了出来。

谁影响了大选结果

特朗普胜选的背后,既有种族的因素,也有阶级的因素。种族因素并不稀奇,阶级因素本身也并不是什么新闻(虽然美国人极少直接使用“阶级”这个概念),毕竟两党在各个社会阶层中的支持率还是有踪可寻的。

新的现象是,传统上被认为是民主党支持者的白人中下层发生大规模“反叛”。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一些关键“摇摆州”的立场,在助力特朗普迈向白宫之路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据《纽约时报》的分析,这次选举的结果主要是因为传统的五大湖及东北工业区(铁锈区)集体倒戈导致的。最终的投票结果也支持这一结论,特朗普在宾夕法尼亚、密歇根、俄亥俄、威斯康星和明尼苏达等“锈带”州都取得了优势。

这些白人中下层的主体应该就是曾经被视为中产阶级主力的白人工人群体。其实特朗普的竞选策略早就反映出他对这一阶级因素新动向的敏锐掌握:他在葛底斯堡的演讲,主要有四部分的承诺(pledge),除了第一部分和第三部分分别涉及到了腐败和安全问题,其余一半篇幅大都是向工人阶级喊话。

特朗普的葛底斯堡演说(网友Ps作品)

第二部分直接诉诸“美国工人”要保护他们的利益(I will begin taking the following 7 actions to protect American workers),第四部分提出一些更宽泛的立法措施(其中多数涉及工人阶级关切的问题)。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特朗普的竞选纲领必定是基于对国内民意和社会结构的深入研判,他的演讲也必然是有高度针对性的策略。

如此明显的信号却被美国内外的分析人士忽略,直到选举结束后还在抱怨“黑天鹅”事件,足以说明他们脱离现实的程度。然而,误判大选结果的责任却不仅仅在这些分析家自身,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只是美国统治阶级在过去一个多世纪中精心塑造的“无阶级社会”迷幻剂的瘾君子而已。

被掩盖的阶级问题

世人大多对美国都抱着一种成见:美国是无阶级社会,中产阶级发达,形成了橄榄形社会结构。在中国的学术界和舆论界,这似乎更是老生常谈。这种成见的产生有复杂的原因,但是最主要的就是美国文化精英长期建构的意识形态话语的影响。

在美国建国之后的很长时间里,的确存在着界于马克思所说的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的“中产阶级”。由于北美土地供给丰富,从西北土地法令到林肯宅地法,多数白人移民都能够获得一定数量的土地来经营,于是形成了一个拥有生产资料的中间群体。

但是内战后,随着美国资本主义发展进入了垄断时期,这个群体迅速缩小,绝大多数人成了被排挤在资本主义工厂门外的“自由劳动力”,惨遭资本的剥削。

机器大生产带来的大量廉价商品、美国在世界战争和全球贸易中获得超额利润以及美国国内的劳资博弈,使工人阶级在一定程度被“收买”了。其中一部分人靠工资收入也可以过上表面光鲜的物质生活。于是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美国社会学界炮制了“新中产阶级”这个概念以取代已经消失的“老中产阶级”。

老中产阶级是拥有生产资料的,新中产阶级却是不折不扣的雇佣劳动者,无疑仍属于马克思主义意义上的无产阶级。“新中产阶级”概念故意在“生产资料”问题上含含糊糊,目的就是消解马克思主义阶级观念的强大解释力和批判性。

从20世纪的“中产阶级”的标准设定就可以看出这一点:对中产阶级的定义通常采用两个标准,一是收入水平,二是受访者的自我界定。显然,在这种标准下,中产阶级只是个统计类别,而不是有实际意义的阶级类别。以收入水平来衡量,掩盖了资本占有上的绝对不平等;以自我界定来归类,显示了资本主义文化霸权对工人阶级的成功洗脑。

然而,事实终究还是会露出水面的。法国经济学家皮凯蒂在《21世纪资本论》一书中发现,除了二战后的短暂时期,资本性收入与劳动性收入从来都有着巨大差距,而且在1970年代之后差距越拉越大,导致了今天西方世界的贫富极端分化。

而美国的工人阶级在去阶级化的中产社会假象下,成了温水中的青蛙,虽然30多年来经历了收入增长停滞、经济地位恶化,却迟迟未能觉醒。直到全球化造成的恶果已经覆水难收,才开始表达不满。

从选举数据看,2008年、2012年,正是这一群人把选票投给了奥巴马,期望他标榜的“变化”能够改变局面,但结果却令人失望。于是2016年他们愤怒地把票投给特朗普。可是,在制度不发生革命性改变的情况下,4年或8年后,他们仍然注定会失望。

两党都试过了,他们又能依赖谁?在拥有力量的时候未曾抗争,现在作为一个没落的阶级,他们更不可能讨到“说法”。也许2016年大选就是美国白人产业工人阶级告别历史的最后一声悲鸣。

那么有人疑惑了:民主党不是一向代表劳工利益的吗?民主党重视福利、医疗、弱势群体,不是有利于工人阶级利益吗?

这里涉及到美国的一个特殊情况。美国是个移民国家,作为新的“相对剩余劳动”的来源,移民一向被美国统治阶级当作化解工人阶级反抗的武器。1860年代的工人运动就是被《联邦移民法》所摧毁的,1960-1970年代一度强大的有组织的工会也是在全球化和移民政策的双重作用下衰落的。

美国统治者的政策目的性很清晰:相对于移民群体,美国工人阶级不是经济状况最低的,因而他们存在着一种优越感,因而一方面,民权运动以来各种平权和福利政策要以移民和少数族裔等弱势群体为主要目标,却要中产阶级交更多的税,这自然激起了白人工人阶级对“逆向歧视”的憎恨。

另一方面,微薄的福利金、医疗保障、最低工资等利益对于已经有房有车的白人中产阶级根本不具有吸引力,反而会成为他们与下层有房有车的少数族裔之间的矛盾之源。导致的结果就是——如各种社会统计所发现的——中层白人最仇视的恰恰不是真正的大富豪,而是比他们经济地位略高的专业人士阶层和经济地位低于他们的移民劳工阶层。

单靠种族问题还不足以长期掩盖阶级问题,政治和文化精英阶层通过不断挑起种族、性别、环境、家庭、同性恋、堕胎乃至枪支等“低政治”议题,在长达40多年的时间里成功地将“阶级”这个“高政治”议题压制在社会主流的“政治正确”之下。

一场毫无希望的回归

放在这场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文化战争角度下来看,2016年大选中的阶级回归现象就豁然开朗了。同时,基于这个历史判断,我们也可以判定特朗普所宣称的那些保障白人工人阶级利益的政策也不可能实施。就拿就业岗位回流和贸易战这两个政策来说吧。

先看就业岗位回流:资本的逐渐本性决定了跨国公司不可能为保障国内的就业岗位而蒙受损失,最后无非两个结果,一是企业以就业岗位为筹码相要挟,从联邦政府获得更多的补贴,二是加快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的应用,使已经成为“相对剩余人口”的传统产业工人越来越变成“绝对剩余人口”,丧失与资本博弈的任何机会。

再来看贸易失衡:美国70年代以来对工人阶级反抗的消解,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着外国输入的大量廉价商品,使所谓中产阶级感受不到收入停滞和收入差距拉大的危险。现在恰逢矛盾变得更加尖锐之际,搞贸易战或保护主义会陡然提高国内生活成本,导致中等阶层的激烈反弹,这显然不符合“温水煮青蛙”的长期策略,除非特朗普是个共产主义战士,否则他不可能动用这一招。

因而,特朗普上台后,抬着他进白宫的白人工人阶级选民一定会再次失望。特朗普是与大资本还是与中上层结盟,现在还不大看得清楚,但是他不会与中层乃至中下层结盟是一定的。

而美国的白人工人阶级,在其最强大的时代做出了妥协,“为了一碗红豆汤而出卖了长子权”,与资本家共谋,分享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剥削。

现在美国的生产方式已经远远超出了工业阶段,新科技和新产业天天都在挖去白人工人阶级脚下的根基,全球化和移民始终在摧毁他们的博弈手段,他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不可挽回的没落,绝望地抓住普选制这根救命稻草。但是,在美国这样一个被资本俘获的国家,阶级政治的回归只能是一场无望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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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勇鹏

范勇鹏

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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