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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勇鹏:西方文化是一个整体吗——美欧关系背后的三种逻辑之文化逻辑

2017-06-20 07:39:31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范勇鹏

暴力能不能消灭或改变一种文化?

当然可以,但时间要足够长,也许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过程。实际上,人类今天所有民族的文化和宗教的存在都离不开强力的支撑。掌握武装的先知后来都成了先知,没有武装的先知都被人当成了疯子。

西方的扩张也是这样。美国学者亨廷顿曾说,“西方赢得世界不是通过其思想、价值观或宗教的优越,而是通过它运用有组织的暴力方面的优势。西方人常常忘记这一事实;非西方人却从未忘记。”(《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前半句我完全同意,西方文化向世界扩张的根本原因还是暴力优势。后半句我不大同意,现在看来,似乎西方人开始记起这一点,非西方人,包括很多中国人好像忘记了。

对于亨廷顿这句话,人们通常是在西方与非西方冲突的意义上来理解的,但实际上,西方本身的形成也是同样的过程。

什么是西方?人们对这个概念的理解十分含混。多数人听到西方,第一反应是欧美白人国家。但再一想,美国并不是白人国家呀,在很多州,白人只剩一半了。而且,日本、韩国这些建立了自由民主制度和法治市场经济的非白人国家也算西方。所以可能制度是关键的。

那可能有人要问了,肯尼亚也是自由民主制度和法治市场经济,咋就不算西方了呢?哦对,还要加上“发达”。发达的自由民主国家才算西方。那又不对了,2007年萨科奇当选法国总统后,为啥又说要“重返西方大家庭”,难道法国曾经不是西方吗?

这些混乱,其实都源于对“西方”这个概念的诸多误解。

要理解美欧关系背后的文化逻辑,就要从“西方”这个词说起。

古代不讲了,单说近代,在美国还没有诞生的时候,“西方”和“欧洲”就不是同义词,多数欧洲国家并不认为自己是西方。

“西方”最初的含义大致包含“盎格鲁-萨克森民族”、“资本主义”和“自由主义”几层含义。绝大多数学者都认为资本主义的产生是欧洲的一个普遍现象,欧洲各国在走出中世纪后都自发走上了资本主义萌芽的道路。相应地,才会衍生出“中国为何没有产生资本主义”之类的奇怪问题,似乎只有产生资本主义才是正常的文明。其实这基本是伪问题。

不仅是中国,不仅是世界多数国家,其实就连欧洲多数国家都不是自发产生资本主义的。美国一位马克思主义学者埃伦·伍德非常正确地指出,其实资本主义就是产生于英国的特殊现象。今天我们很多人视作“普世价值”的西方文化,最初源头也就是产生于英国的地方文化而已。

随着美国的独立,西方的范围扩大到了大西洋。随着法国的君主集权和大革命,自由主义又传入了欧洲大陆,西方的范围扩张到了莱茵河一线。英美法自认为是先进的现代文明,于是发明了一种“文明史观”,认为只有他们是文明,莱茵河以东都是野蛮人。这种傲慢姿态自然引起了别人的反感。

最早对纳粹思想进行研究的科尔耐(Aurel Kolnai)就将西方界定为“共和主义的法国、资本主义的美国和自由主义的英国”。早在希特勒之前,英裔德国哲学家Houston Stewart Chamberlain就将法国、英国和美国描述为没有希望的“犹太国家”。在莱茵河东岸的人们看来,英法那种浮华浅薄的物质文明,骨子里带着城市化、市侩化、女性化和犹太化的低俗气息。

有种说法高跟鞋最初是为法国国王路易十四设计的(图/新浪博客)

所以西方文明在莱茵河遭遇了史上第一次严肃的抵制。从很多文学作品都能看出这场莱茵河文化拉锯战的激烈,比如罗曼·罗兰的小说,开篇就点出莱茵河两岸是不同的文化;歌德和席勒的作品也表现出面对西方文化那种迟疑矛盾的态度。比如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影射的也是德意志民族的烦恼:那个化身为绿蒂的西方世界,发达的物质文明让德国人欲罢不能,但那些令维特厌恶的贵族代表着西方文化的肤浅,又激起了德国人内心的骄傲。歌德的《普罗米修斯》和海涅的《亚当一世》都表达出了强烈的反抗精神,作家和历史学家们对古日耳曼英雄赫尔曼和条顿森林战役的重述和建构则更明确地将这种反抗精神指向所谓的文明。很多优秀的学者都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个现象,比如英国的柯林武德、波考克(J.G.A.Pocock)、德国的诺伯特·伊利亚特等。

德国的哲学家们,如赫尔德、斯宾格勒、黑格尔,德国的哲学思潮,如浪漫主义、唯心主义、历史主义,都在很大程度上是以西方为对立面和参照系的。不了解德国和西方之间的这种冲突,就不可能理解这些哲学。德国人试图用唯心主义来抗拒英国的实证主义,用浪漫主义来化解西方的自由主义,用精神文明来对抗西方的文明史观,用社会主义来抵抗资本主义。

这场斗争的结局其实大家早就知道,德国不幸走上了一条邪路。经过两次世界大战,西方用暴力彻底打垮了德国文化。西方的范围进一步推进到易北河一线。

固然纳粹德国犯下了滔天罪行,败亡咎由自取。但西方盟国对德国的手段和政策超出了对一个战败国正常的惩罚程度,显然体现出一种文化打垮另一种文化的征服性和报复性姿态。

这方面有很多的历史证据,随着美国文化霸权的弱化,逐渐暴露出来。比如战争结束前的过度轰炸(我曾在德国的图书馆查阅过很多城市战后的照片,基本是片瓦不存);比如美国坚持无条件投降(无条件投降显然是违背西方战争传统的,主要是南北战争期间北军的首创。国内网络上有不少文章美化美国南北战争,说战败者如何被允许有尊严地离开战场,这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比如西方盟军对德军战俘犯下的人道主义罪行(美军坚决不给予数百万德国降军以“战俘”待遇,而是视之为“放下武器的敌军”,导致几十万至上百万德军被折磨死亡);比如在罗斯福总统和财政部长摩根索主导下以肢解德国为目标的“摩根索计划”和“参谋长联席会议1067 号指令”(即 JCS1067)以及盟国分裂肢解德国的坚定决心和政策。

最终是通过这一系列肉体和物质上的打击,才彻底清除了德国的反西方思想,使德国在精神上完全跪倒在自由民主价值观之下。西德前总理勃兰特在犹太人纪念碑前的一跪曾经让世界人民动容,中国人更多看到的是德国人对历史罪行的负责任态度,可是深究起来,这何尝不是德国文化为了德国国家的统一而对西方文化的下跪?

但是就像开头讲的,文化的同化需要时间,任何一个有自己历史文化的民族,都会保留着心理上的傲骄。我在德国学习期间,公寓附近是一个北约军营,每次美国大兵开着悍马呼啸而过时,背后都是一路的德国人白眼。审判德国战犯的纽伦堡法庭,在美军撤走后被迅速重新装修,当初关押战犯的大楼被拆除,这都很正常,任何一个民族都希望消除自己脸上的耻辱印记。德国某种程度上象美剧《西部世界》里的德洛丽丝,虽然脑中被装了新的剧情,但最早的源程序总会不经意地冒出来。德国思想界时常处于某种程度的精神分裂状态。

但是默克尔应该是个例外,她出身东德,成长在共产党统治下,脑海中的创伤记忆都是来自苏联,对我前边讲到的这些文化冲突自然缺乏切身的体会。所以我们在观察德国问题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东西德之间的文化差异和政治精英与普遍民众的观念距离。

随着冷战的结束和华盛顿共识的推行,西方的边界进一步推广到了俄罗斯(不过近几年普京又把它推回到乌克兰和黑海)、亚太、拉美、非洲、中东。其实除了中国,还真没有什么像样的国家能够抵抗西方的扩张。

但是这就像摊煎饼,摊得越大就越薄,这些地区原有文化与西方文化的冲突就越厉害。今天世界上很多乱象,一部分的根子就在这里。

那么问题来了。在过去的二百年中,西方的边界从英吉利海峡、莱茵河、易北河,一步步扩张到全世界,也是一幅相当壮丽的历史画卷。但是当西方自己出了问题,西方文化这张大网的核心开始裂变坍缩之时,外围地区如何抉择?

常理上讲,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树倒猢狲散,外围迅速崩溃(苏东集团的解体就是这样),一种是裂变呈放射波状逐渐辐射开来,越往边缘,反而反应越迟缓、越顽固(亚历山大帝国解体后的托勒密埃及、明朝灭亡后的朝鲜或许就属于这一类,在文化核心区崩溃后,边缘还部分坚守原有的文化)。

现在西方体系发生的可能是第二种情况(当然西方体系是否真的开始解体,尚需观察)。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在美国国内遭受重创,英国也有类似的倾向,法国右翼候选人勒庞公开大喊要跳出自由主义国际秩序(不过她没有当选)。而德国,虽然最晚进入西方阵营,现在反而成了整个西方世界中最顽固的自由主义堡垒。

现在就是这样一种诡异的画风:西方的带头大哥要批判西方价值观,历史上被吊打才不得已进入西方的德国小弟却在指责美国大哥忘了“初心”。中国的一些自由派朋友急于臆想中欧联手抗美,说白了就是不甘心自己价值观的过气,希望忽悠中国加入自由主义的“还乡团”,打回美国老家去。但其实这八成是一厢情愿,希望是要落空的。

为什么?要从以下几个方面看:

第一点,西方文化在欧洲的暴力扩张的确刷新了欧洲大陆国家的文化,但是短短的一二百年尚不足以完全扎下根来。所以可预测今后会发生一定程度的逆西方化过程。

法国的西方化较早,而且一度成为欧洲大陆的文化堡垒,所以反西方冲动会比较弱。虽然法国在欧洲大陆国家中最具有独立自主传统,但是在可见未来,法国仍将处于西方文化阵营之中。

德国文化西方化的过程极其惨烈,且时间较晚。虽然今天看起来德国仍在坚守自由主义、多元主义的价值观,但这是需要一系列条件来保障的:一是美国军事实力的威慑,二是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世界秩序带来的经济利益,三是美国联盟体系提供的安全保障。目前第二、三条都在发生变化,因而未来很可能发生一定程度的文化保守主义的潮流。当然短期内抛弃自由民主和市场经济还是不大可能的。

第二点,美国、英国是西方文化的大本营,故尔它们今天对西方文化的批判和反思不管多么激烈,不管是以特朗普的“圈外人”方式还是以英国的“回头路”方式,到一定程度,依然会回摆到西方文化的主流光谱之内,尽管肯定是不同于以前的位置。

第三点,美英对自由主义和多元主义的批判首先兴起,法德等国会陆续加入到这一波“文化革命”之中。但是美英批判运动的势能也会首先衰减,法德会逐渐步其后尘。重组之后,可预测的结果是重新出现以美英为中心、以法德为边缘的西方文化格局,但中心和边缘之间的契合度要比以前松动得多,欧洲大陆国家也会体现出更多的独立性格。

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会有一些分别与美欧进行合作的机会窗口。但是中国无法左右这一过程,无法影响美欧关系背后的动力,同时这一过程也不会根本性影响中国崛起的命运。

现在的中国,也只是想静静。静静地在欧亚大陆上cosplay“基建狂魔”,静静地与美欧做生意。这一幕,感觉好熟悉……

最后,得承认,我卖了个关子。前边讲了文明逻辑安全逻辑、文化逻辑,其实还有一个逻辑,最根本的逻辑——好吧,你猜对了,利益的逻辑。只是,利益的事,基本是常识,大家一眼就能看到,所以我就不唠叨了。在此只是提醒一下,不管我讲得多么天花乱坠,最直接的原因,永远要follow the mo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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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勇鹏

范勇鹏

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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