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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勇鹏:蒙内铁路带肯尼亚“走出非洲”,但它还缺这些东西

2017-06-24 08:14:34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范勇鹏

由中国建设的肯尼亚一百多年来第一条新铁路——蒙内铁路开通了。

在肯尼亚最大的港口城市蒙巴萨,我们驱车前往始发站。

刚刚离开的酒店不亚于中国的海滨度假酒店,椰树沙滩、红酒牛排、衣着洁净的侍者礼貌地问候宾客。

出了酒店,却立刻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跑着大量日本二手车。小公共车身涂满五颜六色的图案,黑人小伙挂在车门上拉客。随处可见倚墙而立的闲人,穿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背心或T裇,赤脚或趿着人字拖,目光懒散地看着我们的车驰过。

城郊公路边的绿地里,还有马塞人在放羊,他们是东非大草原的游牧部落,自由地在大地上迁徒,城市也挡不住他们放牧的路线。路边除了少数像样一点的楼房,大多是破旧的板棚。市中心的穆斯林区,随处可见印巴面孔的行人。

我们的车无论到哪,前边都有警车开道。说是警车,其实是辆敞篷吉普,车厢里坐着三四名警察,一刻不离手的是AK-47或是德式G-3突击步枪。那些警察大多是士兵出身,有几位还参加过索马里内战。聊天时,一位小伙自豪地拍着枪托说,这种枪,600米外,啪的一枪就能把敌人干掉。然后憨厚地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酒店内外一墙之隔,感觉不仅仅是在地理空间中穿行,也是在历史时间和社会等级间穿行。酒店中,感觉和今天世界处在同一个时代;到了城市街头,却让我无法不回忆起80年代初的中国县城;稍微离开城市,就感觉又向前穿越了半个世纪,进入了我从未经历过的一种落后和贫穷的状态。

车子穿越海湾大桥进入蒙巴萨岛时,遥遥望见左侧堆积如山的城市垃圾,如果不是盘旋在天空的各种食腐鸟类,特别是几乎成为肯尼亚标志的非洲秃鹳,我保准会以为那是天然形成的礁石海岸。等我想起关车窗却为时已晚,几分钟后才驶出那种令人终生难忘的恶臭。可是,掩鼻屏气时,却无法不注意到,在那样的垃圾山上,有拾荒孩子的身影。据说,周边有不少居民都以捡拾垃圾为生。

这样的景色,难免让我记起前一晚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餐桌上听到的一位当地法学教授的话。他反对修建蒙内铁路,因为铁路从国家公园穿过,会威胁野生动物的生活。我问,那人民如何发展呢?他说人民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发展。我指着一桌美食说,铁路至少可以让内罗毕居民吃上更便宜更好的食物,他回答说人们并不一定非要吃这些东西。

我不了解肯尼亚的文化,也不敢妄自判断他的话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道理。作为中国人,我过去经常因西方人对我的国家横加指责而不快,所以面对非洲人,我也提醒自己不要产生自以为是的傲慢。但是走过蒙巴萨的街道,看过这个失业率高达40%的国家,凝视过那些纯真而贫穷的孩子的眼睛,我无法说服自己接受那位教授的观点。

当然,我还是提醒自己,我依然在用中国人的头脑看问题。经历了两千多年的平等化、理性化过程,一百多年的救亡、解放和70多年的建设、改革,中国文化必然有许多与其他文化不同之处。也许我们习以为常的平等诉求,对非洲人民尚未成为一个习惯,也许我们祖先喊出的“等贵贱均贫富”,在这里还没有成为一种值得追求的现实。

设想我是一个非洲知识精英,从小讲着流利的英语,在英美的大学受教育,熟悉西方的思想和品味,和西方的精英谈笑风生,我会把自己与窗外那些靠讨几百先令小费糊口的下层人视作平等的同胞吗?他们的生存与美好的环境,哪个对我更重要?我无法回答。

在蒙巴萨港口,肯尼亚人载歌载舞。远处是集装箱码头,与中国的许多大港口相比,顶多算是聊胜于无,但它已经是东非第一大港。蒙内铁路,以及规划中的东非铁路网将把它与内罗毕以及东非腹地紧密地联通起来。巨幅广告牌上用中文写着“一带一路”。正是一带一路使此地成为一个交汇点,把东非和印度洋、和亚太、和中国联通起来。

总统演讲结束,一声汽笛长鸣,开往内罗毕的第一列货运列车缓缓开出,人们簇拥在铁道两旁尽情欢呼,我被挤入黑人兄弟姐妹狂欢的人流,像漂浮在黑色的海洋中,随波逐流地感受着他们的喜悦和热情。

这条铁路会给肯尼亚和东非人民带来什么?眼下人们谈论最多的是对当地就业、贸易、产业升级和长期经济发展的促进作用。蒙内铁路本身的修筑已经给肯尼亚带来了三万人的就业、1%以上的GDP,据估计通车后对GDP的贡献将超过1.5%。随着东非铁路网的继续修建,这种经济拉动效果会更加明显。

另外,中国对当地建筑工人、工程师和铁路运营人员的培训也将大大提升当地的人力资本。但是,除了这些,我认为东非铁路网的建设具有更加长远和宏大的影响。

首先,铁路等基础设施建设将开启非洲国家建构的新阶段

成功走上现代化之路的国家,不管是欧洲民族国家,美苏联邦国家,东亚儒教国家,还是今天的中国,大多具备以下几个关键的要素,一是强有力的国家政府,二是比较均质化的人口,三是凝聚型的文化或意识形态。

在非殖民化过程中,欧洲人虽然表面上还非洲人以独立,却留下了严重阻碍非洲国家建设的“遗产”:殖民者基于传统殖民地和势力范围而划分的国界完全无视当地民族和部落的自然分布,埋下了永恒的矛盾根源。西方扶植部分民族作代理人,激化了民族仇恨,导致了大量的民族仇杀,其实最典型的就是卢旺达大屠杀。基督教的传教活动人为给非洲套上了一神教的枷锁,特别是在东非和北非地区引起了基督徒和穆斯林的长期冲突。荒唐的国境线、民族和宗教的分界线像锁链一般横竖交加于非洲大陆身上。

雪上加霜的是,二战后西方的政治学家传授给非洲人的,不是自己曾经赖以成功的秘诀,而是另一套虚假的“成功学”:强社会、弱国家,重程序和法治、轻效率和治理,鼓吹个人权利和自由、削弱集体意识和美德。

于是,前现代的非洲人在现代化的挑战面前,却建立起了后现代的政治体制。这种时代性错位几乎扼杀了非洲国家成功发展的一切可能。

在这两方面的影响之下,对比我前面提出的国家成功三要素:一,非洲国家大都处于“弱国家”状态,无法有效组织社会;二,国民的整合归化困难重重,民族宗教跨越国界,消解着国家的肌体;三,社会则陷入原子化状态,个人、部落和族群利益至上,缺乏共同体精神。因此,毫无疑问,非洲的国家建构极难成功。令人齿冷的是,西方的学者在过去半个多世纪中,致力于编造各种伪社会科学理论,将非洲的失败合理化,并通过他们提出的药方和政治条件使之永恒化。

在非洲,天天可以看到听到这方面的证据。

由于是所谓的“法治社会”,过度强调产权,铁路建设过程中遇到的一个重大困难就是征地和拆迁。火车站选址都离市中心很远,损害了穷人的受益权,增加了物流的成本。其中内罗毕火车站所在地是“黑棉土”土质,会导致建筑塌陷,中国公司只得“挖地三尺”,全部换成新土才能施工,严重增加成本、延误工期。可是没办法,因为只有这里是当地铁路局的地权,不需另外征地。这是典型的程序损害效率、权利阻碍发展的例子。

听当地朋友介绍,肯尼亚等国家工会势力强大,欺行霸市。工会要罢工,无人敢违抗。结果出现了工会一个电话,就能让医生放下手术刀,民航停飞,火车停运的奇葩现象。公立机构散漫低效,医生等专业人士都忙于在私立机构挣钱,穷人看病遥遥无期。媒体和各种利益集团在言论自由和公民社会理念的招牌下,挟持民意、左右政策、影响司法。各个集团为了私利而置社会公益于不顾,社会的强大严重制约了国家能力的发展。

非洲国家大多采取形式上的自由民主制度,但由于均质化、平等化的公民尚未形成,选举的结果就是能够形成多数的部族或部族联盟对少数派的长期统治,以及腐败的盛行。“少数服从多数”的民主原则在这里却变成了“多数压制少数”的长期不公正现实。

种种病症,反映出非洲国家所缺乏的,是强国家、高效政府、统一民族和凝聚性文化,这些都是成功国家建构的基本条件。

回顾历史经验,基础设施建设恰恰是国家建构的第一步。例如,中国的秦朝修建了高水平的驰道,罗马帝国修建了道路网,成为古代世界成功建构国家的典范。近代,英、法民族国家的崛起都与国内铁路网的建设有紧密关系,德国更是靠修铁路实现了国家统一,美国的崛起与扩张也是伴随着太平洋铁路以及后来的公路网建设。高效稳定的交通能力是政治凝聚力的前提。

同样,蒙内铁路的开通,为东非国家提供了重启国家建构的机会。通过现代化的铁路系统,市场走向一体化、人口实现流通与融合、政府提高效率和能力,东非国家才具备了可持续发展的基本条件。

其次,东非铁路网将促进非洲“命运共同体”的形成

前边讲过,非洲国家的发展面临着一个特殊困难,就是“国家切割机”英国和其他欧洲殖民国家给非洲留下的破碎国土和任性边界。这使非洲所有国家都存在着国家与民族不匹配的问题,多民族国家和跨境民族宗教问题严重威胁着非洲国家建构。这些问题,单靠任何一国短期内根本不可能解决,需要在地区层面上合作应对。

非洲之前有过各种一体化组织和倡议,如非盟、金伯利进程等,但是在基本的互联互通和基础设施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这些自上而下的努力常常是有心无力、说得多做得少,有时甚至成了政客们勾心斗角、闲聊扯皮的场所。

而东非铁路网的建设,却是实打实地开始构筑东非地区自下而上实现市场、社会和文化融合的基石。一带一路的主导精神就是互联互通,只有在互联互通的基础上,超越狭隘国家利益的非洲命运共同体才有了出现的曙光。只有形成了非洲人的命运共同体,困扰非洲国家半个多世纪的民族、宗教冲突问题才有望在更高层面上得以解决。

最后,将使非洲融入亚太+印度洋的未来世界核心区

迄今为止,非洲一直处于人类文明史的边缘地区,究其原因,不是非洲人缺乏发展高级文明的品质,而是传统运输和贸易条件决定了非洲在历史上的地位。历史上,但凡世界主要运输和贸易路线所经之处,都发展起了辉煌的文明。

古代地中海贸易滋养了西亚、北非和欧洲的文明,丝绸之路激活了中国和地中海之间的一系列文明,大西洋贸易路线支撑了欧洲列强的全球帝国,全球自由贸易体系则产下了美国这个史无前例的强大霸权。

今天,毫无疑问世界经济重心处在新一轮转移过程之中。新加坡华人历史学家王庚武先生几年前就预见到南中国海将成为新的世界经济中心。但是这一次不单单是从大西洋向太平洋、南中国海和印度洋的转移,同时也发生着陆地贸易路线的复兴。

海洋和陆地是“一带一路”倡议中不可分割的两个部分。作为“一路”上的重要节点,东非只有与环印度洋和波斯湾地区更紧密地结合起来,才可以赶上这一波发展的浪潮。蒙内铁路和东非铁路网,无疑就是将非洲的“PC机”和中国主导的未来世界经济体系的“互联网”相联通的硬件设施。

如果这一步走得顺利,非洲完全有可能搭上新的发展机遇,迎来一个和平、稳定和繁荣的周期,完全有可能成为“一带一路”体系中一个成功的伙伴,进而走进世界文明的中心地带。

当然,这一切还只是一种开放的可能性,但至少非洲人有了“走出非洲”、走出边缘的机会。非洲人现在要做的,就是勤劳、开拓、合作,还有,千万别忘记,认真想想过去习以为常的那套西方政治价值观,是不是真的能帮助自己改变命运。

在蒙巴萨驶向内罗毕的途中,新的蒙内铁路常常和英国人一百多年前修筑的“疯狂铁路”并行。那是一条陈旧的“米轨”铁路,偶尔能看到小火车像患有心脏病的老人般艰难爬行,据说通常每小时只能跑到二三十公里,而且经常翻车。我感觉这个景象是个颇有历史意味的对比:英国人给了一条窄轨,让非洲人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宽路。今天,中国人给了一条宽轨,也许将使非洲之路越走越宽。

无意中回头,我看到了远处的乞力马扎罗山,雄伟的身姿让人顿生敬意。一位同行人士说,由于云雾,此景通常很难看得到。我开玩笑说,中国文化中,“修路架桥”是积德行善,也许是因为你们这些“基建狂魔”在非洲留下的善行,让“非洲神山”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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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勇鹏

范勇鹏

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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