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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君达:否定白人至上就是否定历史,美国右翼这招玩得666

2017-08-14 11:21:31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金君达】

上周五发生在美国弗吉尼亚州的“另类右翼”骚乱,基本已经被欧美媒体与官方定性为种族主义者的仇恨犯罪;即使曾经从另类右翼运动、白人至上主义思潮中获益颇多的特朗普总统,也不得不发表反对仇恨犯罪的含混声明,安全顾问麦克马斯特则直斥该暴动为恐怖主义。

在共和党内部,特朗普的老对手卢比奥、麦凯恩、卡西奇、克鲁兹等人也纷纷发言,与极端右翼划清界限。对于受困于“通俄门”,急于将矛盾转向国外的特朗普而言,本次事件不能不说是意料之外的新挑战,甚至为他树立了潜在的新政敌。

而对于美国社会而言,本次右翼骚乱是2017年2月至4月伯克利左翼抗议后的又一次大事件;无论国内美粉如何将此次事件解释为“正常的游行示威活动”,James Alex Fields Jr.的恐怖袭击、以及3K党和新纳粹组织的公开集会已经在美国社会引起了高度关注,不仅政府官员无法以“个人犯罪”塞责,连福克斯电视台等标志性右翼媒体、以及特蕾莎·梅这样的国外右翼政客也站出来谴责骚乱。虽然本次事件直接造成更大动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美国社会里的极端主义思潮却很可能酝酿更为激烈的反扑。

罗伯特·李背锅了?

关于另类右翼运动的成因,尤其是经济不平等和政治腐败等根本原因,各路专家在特朗普当选总统前后已有许多深层剖析,这里不再赘述。然而这次暴乱的导火索,是关于拆除“美利坚联盟国”(以下简称南方)名将罗伯特·李雕像的争论,却格外值得关注。

罗伯特·李

作为军事家,素有名望的罗伯特·李立像当然令人尊敬。然而作为南方政权的末代总指挥官,这位将领不得不为他闻所未闻的新纳粹“背锅”。可以预见的是,作为激进右翼的文化象征,南方历史遗迹还将继续处于美国左右派争论的风口浪尖。

公平而言,本次骚乱与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市自2015年来一系列试图抹杀罗伯特·李的动议有直接关系:李本人不支持蓄奴,却为保卫家乡而从联邦军辞职参加南军,后来又向北方投降并避免了更大伤亡,无论在弗吉尼亚当地还是美国都声誉不错;移除李雕像的提议由激进黑人政客Wes Bellamy和“黑命贵”组织多次推动,在弗州居民、尤其是当地白人中看来算是一种文化挑衅行为。

然而另一方面,和李毫无关系的纳粹旗公然出现在集会中,这从“保护传统文化”的角度也是无法辩解的;更何况南方历史遗产具有两个重要特征,不能与平常古迹、甚至民族英雄遗产进行简单对比:

首先,美利坚联盟国是现在美国政权的历史敌人,其政治主张与美国目前法律与政治主张直接冲突;其次,南方旗帜、军队文化和历史人物等曾经多次被白人至上主义者作为象征,已经不同于考古学和历史学意义上的文物。

虽然罗伯特·李本人以洁身自好著称,但作为代表南军投降的总指挥官,已经客观上成为“美利坚联盟国”的象征;而虽然南方最初是“按照美国宪法”退出联邦并抵抗侵略,其战争本质上也是种植园农业生产者对美国工业化的反扑,这个很快消亡的政权却在客观上成为蓄奴制、种族隔离制度的象征。

李曾经效力的北弗吉尼亚军的十字战旗,以及其他“南方旗”,在历史上曾经数次被当做白人至上主义的象征。第一次三K党由六名南方军官发起,后来具有争议的电影《一个国家的诞生》和历史小说《族人:三K党历史演义》将这些联盟国军官塑造为白人的英雄。

受这些宣传的影响,1915年兴起、提倡“百分之百美国本土主义”并反对犹太人、黑人、天主教徒和移民的第二次三K党运动将南方旗作为旗帜。

二战后,主张种族隔离的美国右翼小政党“狄西党”曾以南方旗为旗帜;后来反对“民权运动”的第三次三K党运动也曾经将南方旗作为象征,1961年南卡罗莱纳州议会也升起南方旗作为对民权运动的抗议。

2015年,一名激进右翼枪手在南卡罗莱纳州查尔斯顿行凶,据称凶犯曾藏有南方旗和南非老国旗(1994年前)、津巴布韦老国旗(罗德西亚)等种族隔离政权的旗帜;与此同时该州联盟国纪念碑却因为“技术原因”未能降半旗致哀,因而引起新一轮针对南方旗的讨伐。多个州的左翼政客都提议取消本州车牌的南方旗,这又引起了本地保守人士的反对。本次移除罗伯特·李雕像的最初提案出现在2015年,应该与查尔斯顿的凶案不无关系。


南方文化成了白人文化符号

当然有人会认为符号只是极端思潮的载体,即使没有罗伯特·李、南方政府、老三K党和纳粹旗,白人右翼组织也会找出新的标志,例如本来不具有政治意义的4Chan卡通形象“青蛙佩佩”就被变成另类右翼的政治标志。然而有一些贴近美国本土文化的符号天生具有更好的广告效应,这与当年的企业家雷·克罗克不成立“克罗克快餐”,坚持买下名字更有美国味道的品牌“麦当劳快餐”是一个道理。

南方旗帜作为美国历史的一部分,更能赢得本土美国人的支持;2015年CNN发起的调查发现,57%的美国人和75%的南方白人对该旗持正面态度。

右翼组织通过持有南方文化遗产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地位,在遭遇抨击的时候以“历史而非仇恨”(Heritage, not Hatred)为理由维护这些文化遗产的合法性,同时激起南方本土主义情绪,宣传极端主张时则效仿当年的三K党,将南方历史人物作为“纯粹美国人”的代表招揽人气,将南方的政治主张,如种族隔离通过“重建联盟国”的口号进行宣传。

与此同时,多数黑人则对南方旗持有负面态度,这也使得南方历史遗产成为左右翼冲突的前线。

近年来的进步主义运动也客观上促使南方历史遗产与右翼种族主义合流。身份政治强调对少数族裔、弱势群体文化的尊重,却也使得白人的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尤其是近年来美国左翼提出所谓“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的概念,反对外族人使用少数族裔的文化符号(如非洲发型、夏威夷草裙等),这一概念加剧了白人民族主义者对于所谓“外来族群”(讽刺的是,其中还包括平权法案所照顾的原住民即indigenous people)的仇恨。

由于大多数的白人文化符号如好莱坞、高科技企业和工业资本都或多或少代表了北方联邦政府、全球化和进步主义,南方历史文化遗产也就成为比较方便的白人右翼符号;既然左翼以文化多元化为理由推进身份政治,“保护历史文化”这面大盾就使得南方历史遗产成为右翼的集结地,也成为进步人士难以攻克的堡垒。

所以,我们很难得知那些对着新英格兰人蔑称“北佬”的南方人是否真的在意联盟国文化传统,很难得知那些模拟美国内战的Cosplay爱好者是否只是为了装酷,也很难得知究竟有多少要复兴联盟国的“联盟国人”真正能追溯自己的祖上八代。然而我们看到的是,目前的左右之争正让更多的极端分子聚集在南十字旗下;激进右翼的所作所为当然是借古讽今,然而南方历史遗产客观上已经是再方便不过的白人至上主义象征。

白人至上主义为何禁不了

此处需要指出,美国在历史上对以三K党为代表的白人至上主义曾经有过几次立法镇压,但几方面的原因使得这种极端思潮难以根除。首先是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的“言论自由”原则保护了三K党,在1969年三K党领袖克拉伦斯·布兰登堡诉俄亥俄政府的案例中,美国最高法院判决保护布兰登堡的言论自由,并认为除非“意图并有可能立即引发不法行为”,政府不应对极端言论加以干涉。

其次是地方政府的庇护,二战后的美国民权运动时期(1940s-1960s),南方部分州、市政府公开庇护极端分子,三K党线人对政府机构的渗透也影响了美国警察的治安能力。

再者是美国政府在战后的反共倾向,每当左右翼激烈冲突,联邦调查局往往认为要“警惕右,但主要是防止左”;这种心理使得胡佛领导的联邦调查局在民权运动期间未能有效阻止三K党,甚至利用三K党破坏左翼进步组织的活动。虽然美国一些法律如Enforcement Act和Klan Act都在三K党的猖獗时期出台保护少数族裔,这些法律却多少有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性质,而且由于上述原因未能动摇激进组织的根本。

另外在涉及南方历史的问题上,南方的蓄奴制历史使得种族隔离等右翼主张往往与州政府自治权挂钩;从1948年的“狄西党”到近年的南方旗争论,政见冲突往往被右翼激进政客包装为联邦与州政府的权力争夺。甚至可以说,李将军本人虽然通过投降对美国的和平统一构成重大贡献,却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他今天雕像被拆的尴尬局面:联盟国投降后,南方并没有像尤利西斯·格兰特将军(Ulysses Grant)所威胁的那样遭到严厉镇压,美国也从未能像现代德国对待法西斯主义那样真正通过立法抛弃南方文化中的糟粕。

当然,美国自身建国之初的“黑历史”也使得该国难以与南方传统割裂,弗吉尼亚的另一位名人、美国国父乔治·华盛顿和蓄奴制的关系就不清不楚,设计弗吉尼亚大学筒形图书馆(Rotunda)的杰佛逊不仅写过“created equal”这样授种族主义者以把柄的宣言,而且还起草了若干被联盟国当做宪法武器的决议。倘若美国左翼人士真正打算翻蓄奴制的黑账,连立场相对进步的罗伯特·李都不放过,那么恐怕美国人心中许多先贤的形象都会被“玷污”了。

美国弗吉尼亚州大规模冲突 汽车撞向人群致1死多伤,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特朗普的压力

倘若我们将美国与欧洲进行对比,我们就能看到为何欧洲能够有效制止极右翼政治势力,而美国的三K党和纳粹组织则在暧昧的政治文化中日益壮大。德国同样制定有保护言论自由的法律,警察出面保护极端右翼游行,然而政府保护言论自由的同时也保护听众不接受该言论的自由(right of acceptance)。极右翼组织和个人往往会遭到压倒性的反对,德国的激进右翼政党“德国另类选择”(AdF)受到左右两派的联合排斥,在2013年的联邦议院选举中甚至不能达到5%的准入门槛。

法国的极右翼“国民阵线”虽然在近年的总统大选中似乎风头大盛,但这也是在小勒庞对政党进行温和化改造之后的事情,老勒庞(Jean-Marie Le Pen)时期的国民阵线和德国的AdF一样是众矢之的。即使在今天相对温和的立场、相对良好的公众形象下,小勒庞还是无法赢得选举;有专家指出即使激进左派梅朗雄(Jean-Luc Mélenchon)和小勒庞对阵,中间人士还是会倒向梅朗雄。

而在美国,社会民主主义者桑德斯、甚至是试图推进福利政策的奥巴马前总统都被称为“共产主义者”;对共产党的仇恨已经遍布美国政治的左右两派和社会各阶层,极端右翼在白人青年和冷战时期的中老年里不乏支持者。在造成此次惨案的罗伯特·李雕像纠纷中,恰恰是三K党将左派指责为企图通过宣传洗脑手段抹杀文化多样性的“文化马克思主义者”;美国右翼大V在油管网上也经常将左派称为企图抹杀白人文化认同的希特勒,利用身份政治这张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这些国家都面临同样的贫富分化、移民潮和文化冲突问题,欧洲诸国受到的冲击远胜于美国,然而美国的右翼却能在口诛笔伐下不断壮大。

五年前,笔者的一位自由派同学曾经以三K党为例,说明他作为美国人对美国“言论自由”文化的理解。即使作为一名“白左”,他也认为政府和社区(甚至家人)都无权对极端组织信徒进行干涉,倘若该组织确实极端,社会的大多数人会从常识上反对它。这个观点在温和派占多数、个体充分理性的前提下当然成立,然而现实中的极端组织很少会以卡通式的邪教徒、杀人狂形象出现。昔日的《一个国家的诞生》等文化作品将联盟国浪漫化,白人保守派借此吸引青年加入,反共思潮、“言论自由”等因素则阻止美国从根本上禁止激进右派的产生。

在夏洛茨维尔的暴乱之后,笔者相信这位同学还会坚持他的看法,因为绝大多数的公众人物确实在谴责三K党和新纳粹;然而倘若没有釜底抽薪的国家政策,类似的冲突可能在以后不断重演,而且愈演愈烈。

虽然联盟国的历史遗产已经与美国文化密不可分、难以割裂,它产生的巨大政治影响还是会让美国社会更加直接地面对这段历史遗留问题。本次暴动造成了一名左翼抗议者死亡,其影响更甚于伯克利的左翼骚乱,而且公然展示纳粹旗的行为构成对二战战胜国、受害国国民的公开挑衅。

因此,共和党要员第一时间与该事件撇清关系,泰德·克鲁兹要求对恐怖袭击进行调查,司法部长杰夫·塞申斯也在周六声称要对此事件严肃处理。特朗普本人不仅要面对更多的国内压力,也面临着三K党前国师大卫·杜克(David Duke)赤裸裸的威胁,其政府处境很可能更加艰难。

在美国社会强烈反弹、尤其是温和右派反弹的情况下,极右翼势力不大可能在近期就崛起为一股新政党;但是美国另类右翼目前尚未受到任何的实质打击,反而借助一次次事件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甚至成为保卫白人文化的英雄。

从查尔斯顿到夏洛茨维尔,更多人加入了对南方历史遗产的讨论,然而双方的观点或许比两年前更加激烈;作为一个旁观者,笔者也只能希望美国左右派能在明争暗斗中达到平衡,不要令罗伯特·李这样为贵国和平统一而努力的前辈在坟墓里听着抗议声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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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君达

金君达

美国波士顿大学政治学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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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小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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