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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典、张岩:中俄德关系与当今世界大势演变

2017-07-05 08:11:55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刘典 张岩】

7月3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抵达莫斯科,在访问期间与普京举行两人的第21次会晤。随后将对德国进行国事访问并出席在德国汉堡举行的二十国集团(G20)领导人第十二次峰会。

习近平主席在赴汉堡出席G20峰会前访问俄罗斯、德国,体现了中国对中俄德关系的重视,通过积极落实杭州峰会成果以及建设开放型世界经济的举措,向二十国集团成员传递团结合作的积极信号。

当然,我们也可从一连串事件的背后看出当今世界秩序的未来走向。从全球格局来看,大西洋两岸关系越走越远,德国与中国都在试图整合亚欧大陆经济版图。中国和德国作为世界首屈一指的制造业大国,分别居于太平洋西海岸和大西洋东海岸的经济圈核心,俄国作为纽带衔接亚欧大陆两端。中、俄、德三国所构成的地理轴线,与陆上“丝绸之路经济带”高度吻合,三国之间的关系变化,将成为当代政治经济格局中的重要变量,对未来世界秩序产生影响。

一、世界大历史中的德国与俄罗斯

对于德国和俄罗斯来讲,相互之间的感情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存在。尽管双方之间经历过三次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战争,但是这在双方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只能算作短暂的插曲。即使是在惨烈的二战之后,德俄双方(联邦德国与苏联)依旧能够快速回复到相对和睦的水平。如果以北约阵营的整体为参照,德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令人惊诧的跨阵营合作典范。

作为传统上的大陆国家,德国和俄罗斯(普鲁士与莫斯科公国)在之前的三百年时间中始终渴望进入繁荣的大西洋商业圈、甚至变成海洋国家。因此这两个国家一次次挑战既有的“国际秩序”,试图通过武力手段成为当时象征着繁荣的“大西洋地区海洋国家”行列。从俄瑞战争、七年战争直到两次世界大战和东西方冷战,都是德俄两国对这一国策的践行。

莫斯科公国的扩张(图片来源:见水印)

德俄关系的起点可以追溯到汉萨同盟时代,大批德意志人由于贸易需求而进入诺夫哥罗德地区,成为俄罗斯人最早接触的西欧人并促进了以吕贝克-诺夫哥罗德为两个终点的波罗的海商圈形成。

在普鲁士和俄罗斯两国相继崛起之后,双方在战略上对于中东欧、特别是波兰立陶宛联邦的态度与兴趣使两国形成了长期的国策默契,并最终成功分割波兰立陶宛联邦。这一时期德意志和俄罗斯之间的关系逐渐由商贸合作转变为军事上的合作关系。

此后德俄关系进入了一段“黄金时期”,从反法同盟到《再保险条约》失效的百年时间中,普鲁士以及日后的德意志帝国与俄罗斯帝国除了在少数特殊情况下(例如奥斯特里茨会战后)始终站在同一战线或者相互保持友善的中立。

这段“黄金时期”的形成与英美法等海洋国家的对大陆国家的封堵有着直接的联系。德国的快速统一富强与俄罗斯对于海洋的渴望引起了海洋国家的警惕,试图切断这两个大陆国家通向海洋、从海外获取资源的路径。最为典型的是1853年至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英法联军远赴万里之外干涉俄罗斯与土耳其之间的领土问题,最终使俄罗斯的黑海之路破产,其影响甚至遗留至今日。在面对共同的强大海外敌人时,德俄自然地选择站在一起,直到海洋国家们开始拉拢其中的一方充当战争替死鬼。

20世纪最初的50年中,两国关系由于一系列战争与意识形态冲突而降低至冰点,但是这种强烈敌对关系在其中的一方丧失对抗能力后很快发生了转变。作为西方阵营中最为接近前线的国家,联邦德国很快便与苏联政府建立起直接而稳定的联系机制,并成为了美国和苏联之间、或者说自由阵营与民主阵营之间沟通的渠道与中介,在诸如中程导弹问题与《赫尔辛基协议》等问题上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合作,双边关系在围绕军事问题展开的同时开始向柔性外交发展。

作为德俄两国之间这种特殊关系的体现,统一之后的德国不仅成为了俄罗斯第五大外资来源地(次于塞浦路斯、荷兰、巴哈马与百慕大),同时德语也成为了俄罗斯影响力第二大的外语(仅次于英语)。

然而随着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俄国的影响力边界从东德快速后撤至白俄罗斯,使中东欧呈现出一种强权真空状态,引起了欧盟、特别是德国的强烈兴趣。

在新一轮的中东欧争夺中,德国在内外因素的影响下放弃了传统的普鲁士军国主义道路,转而使用更加柔性、隐蔽的经济手段。90年代欧元正式投入使用和2003年的申根区东扩促使中东欧形成了以德国为中心的产业循环体系、将德国的影响力范围从冷战时代的富尔达走廊一口气向东囊括了波兰、波罗的海三国和奥匈六国(奥地利、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

随着德国和俄罗斯在冷战后逐渐形成稳定的影响力版图,德国在覆盖波兰和波罗的海三国后对于白俄罗斯并没有表现出显著的兴趣,俄罗斯也没有试图重新将这两个宿敌地区纳入自身势力范围。两国再一次拥有了进行合作的政治环境基础,但是却未能做出实质性的进展,这其中的原因与域外国家有着深厚联系。

二、世界秩序的“心脏地带”

德俄关系陷入僵局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外部因素不希望德俄之间关系好转、或者说不希望中东欧地区保持平稳。在继承关系上,这一思想可以追溯到麦金德时代开始的英美国家对于“世界岛”被某一强权或某一联盟所统治的恐惧。英美地缘政治学家们认为德俄之间的合作将会成为新一次对于既有世界秩序的挑战。与此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德俄两国不再需要依靠冒险的战争手段,而可以依靠强大的、互补的产业能力从根本上打垮以金融能力为立足点和操纵世界手段的美英海洋国家。

对于其他国家而言,德俄关系密切化和中东欧地区的平稳意味着德俄两国影响力的扩张,这一变化对于战后已经形成的国际秩序产生了冲击。

美国对于中东欧局势的崛起反应最为激烈。随着德国逐渐整合波兰、波罗的海诸国,欧洲的经济实力显著增强,意味着西方阵营的中心将会由美国重新转回欧洲,或者至少需要在美国和欧洲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将会削弱美国在西方阵营与国际社会中的主导地位与权威。

事实上,在德国初步整顿中东欧各国之后欧洲便形成了可以与美国分庭抗礼的力量。2003年伊拉克战争爆发之前,德国总理施罗德、法国总统希拉克明确表示反对并拒绝跟随美国参战,成为后冷战时代欧美政治分裂的标志性事件。

因此美国绝不希望德国能够完全整合中东欧各国、也不希望俄罗斯成功复苏并与美国竞争,在德俄之间制造事端便成为了一举两得的选择。中东欧各国之中,无论是亲欧洲的波兰、波罗的海国家或者亲俄的白俄罗斯都已经明确表明立场,德俄两国的潜在危机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爆发点。美英等国最终选择了乌克兰这个庞大、复杂并位于世界岛核心地带的国家作为“导火索”。

乌克兰危机(图片来源:华尔街见闻)

2005年,乌克兰政治危机正式爆发,亲美的尤先科、亲欧洲的季莫申科与亲俄的亚努科维奇三方之间产生了激烈对抗,堪称乌克兰政坛三国演义。

局势从一开始的尤先科与季莫申科联手攻讦亚努科维奇,转变为亚努科维奇与尤先科夹击季莫申科。淘汰掉季莫申科后最终演变为亚努科维奇和尤先科逐鹿乌克兰,点燃了乌克兰内战的导火索。

说一句题外话,很有意思的是,尤先科、季莫申科与亚努科维奇三人的背景精准地反应了美、欧、俄三方在乌克兰的基本盘。尤先科出身于金融系统、与英美金融行业有密切联系;季莫申科原本为天然气寡头、和乌克兰天然气出口的主要对象——欧洲或者说德国关系匪浅;出生于乌克兰俄语区顿巴斯的亚努科维奇很自然地和俄罗斯人走在了一起。

乌克兰内战以及随之产生的克里米亚问题在近十年中成为了德俄关系中的症结所在。但是究其原因,是在美英等域外国家作用下产生的人为矛盾,而非德俄两国国策问题上的对立。一旦寻找到能够妥善解决问题的途径以及新的发展契机,两国关系有很大可能迅速转好。

三、当代地缘博弈中的形势变化

如果我们从历史的层面,选择近三十年和近三百年两个维度审视德国与俄国所在的中东欧地区,会发现当代的地缘政治博弈的形式发生了重大改变。

随着近三十年来全球化的不断深入,各国经济被深度整合到全球价值链之中,日常经济活动都越来越依靠货币与会计作为管理基础,导致各国都在经历资产证券化的浪潮。这也将意味着国家发展的进程与全球货币的流动密切相关,传统的政治、文化的冲突影响减弱,影响国与国之间亲疏远近的关键性因素变为对流动性的争夺。

资产快速证券化意味着经济活动的金融化。对于金融化了的经济来说,流动性是一个重要概念。流动性强调了货币或资产的流动属性,它意味着未经货币化或者缺少流动性的资金、资产对于经济活动来说没有贡献。从这个角度来看,流动性的来源以及流动性的多寡,对于一个国家已经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要程度。

在过去,美元作为世界货币扮演着全球流动性总源头的角色。2015年12月17日,美元正式进入了新一轮的加息周期,随着大量美元资产回流美国,全球流动性供应日趋紧张。部分经济体如巴西,因为深度捆绑在美元体系中短时间难以找到经济运行所需流动性供给来源,从而陷入了百年难遇的经济衰退中。

面对经济“寒潮”,各大经济体为了争夺流动性使出浑身解数。5月23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发布预算蓝图,提出高达3.6万亿美元的削减支出方案;6月14日,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宣布将加息25个基点,同时宣布将在今年开启实施缩减资产负债表计划。

以美国为代表,各国纷纷使用财政金融等宏观经济手段,来为本国流动性的基本面争取一个较为宽松的环境,一方面各大央行背离的货币政策趋势为世界货币体系的未来发展带来了不确定性,另一方面美欧等国以税收政策为抓手的全球“税务战”日趋白热化。

随着英国“脱欧”进程加速,作为美国金融市场与欧陆金融市场枢纽的伦敦往昔盛况不再,其背后意味着美元体系与欧洲市场的脱节,美元不再作为欧洲流动性的基础。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力量收缩,以及特朗普上台带来的政治不确定性,不断挑战过去欧美国家达成的共识,美欧融洽的盟友关系出现了裂痕。这一切迫使作为欧洲核心的德国重新开始思考未来的世界秩序与自我定位。

G7峰会上的默克尔和特朗普(图片来源:路透社)

5月29日,刚刚结束出席七国集团(G7)峰会回国的德国总理默克尔28日在慕尼黑一场活动上谈及德国和美国关系时表示,双方“能够完全信任对方的时代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过去了”。默克尔更呼吁欧洲人“必须真正掌握自身命运”。

而俄国,作为过去美国主导下的西方经济体系不断制裁的对象,随着美国开始重归“孤立主义”,中东欧两大国间原本人为制造的关系“鸿沟”有了逐步消融的契机。

四、中国如何参与欧洲“重组”

随着新世纪以来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国际影响力与日俱增,中国倡导共商、共建、共享的国际合作范式在全世界范围内赢得越来越多的掌声。

对于德国、俄国而言,中国已经成为两国最重要的经济合作伙伴。中国连续7年保持俄罗斯第一大贸易伙伴地位,2016年双边贸易额达695.3亿美元,2017年前5个月,中俄贸易额达到324亿美元,同比增长26%。2016年中德贸易额达1512.9亿美元,中国成为德国最大贸易伙伴,中德贸易额占中国与欧盟贸易总额近三分之一。

对于中国而言,近年来逐步改变依靠维持巨额外汇储备向全球经济提供流动性供给的方式,开始通过亚投行等多边金融机构直接输出流动性。在“一带一路”合作框架下,中国经济“走出去”被赋予了新的历史内涵,在经济交流的进程中,中、德、俄三国经济水乳交融,形成了优质的产业互补循环,促进彼此之间的进一步发展。

自2013年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合作倡议以来,俄国一直积极响应。2015年,两国达成“一带一路”对接欧亚经济联盟的战略共识,近年来,在两国元首顶层设计和战略引领下,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保持稳定、持续、高水平发展。此次习近平主席访问俄国期间,两国元首还将共同签署并发表联合声明,批准《<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2017-2020年实施纲要》。

2014年3月,习近平主席首次访德(图片来源:新华网)

多年来中德关系也在不断深化合作。2014年3月,习近平主席首次访德,双方宣布建立中德全方位战略伙伴关系。三年多来,中德关系蓬勃发展,高级别财金对话、外交与安全战略对话、高级别人文交流对话机制相继启动,目前,双方已建立中德政府磋商等70多对双边磋商与合作机制。

默克尔和德方多次表示支持“一带一路”国际合作,从双向投资到智能制造,从“一带一路”建设到第三方市场合作,中德利益契合点多、合作互补性强。而中国正在积极推进德国“工业4.0”与“中国制造2025”计划之间的对接,在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术及应用方面,两国互惠合作必将释放出更大潜力。

五、重新构想“世界岛”经济走廊

从英国地理学家罗德·麦金德提出的“世界岛”,到5月刚去世美国“麒麟才子”布热津斯基提出的“大棋局”,都将大部分中亚地区和中东欧地区视为世界秩序构建的关键地带。

布热津斯基极力盛赞美国在全球范围内形成前所未有的新型霸权。但事实上,他所重视的中东欧等地区在世界经济版图中长期以来都属于经济欠发达的“洼地”,而他所盛赞的霸权形式,依然是美国在军事扩张的结果。

但是在当代,即便是美国这样的超级大国,也越发无力维持过去超然的政治、军事实力,来对全世界范围进行强有力的控制。从这一维度来讲,在国际关系中传统的政治、军事因素也并非影响不再,只是全球的核心议题聚焦于发展“缺位”,在一个全球“低增长”的时代,对于每个国家而言,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未来如何实现进一步发展。而在2016年在中国杭州举办的G20峰会,论坛主题提出的“构建创新、活力、联动、包容的世界经济”也许就是这一时代难题的最优答案。

同样,对于地处“世界岛”腹地的德、俄两国,即便影响两国关系的“美元因子”退却,并不必然会使两国在政治层面能够形成良好的合作关系,因为错综复杂的历史、政治因素依然在发挥效用。

相较而言,德国传统的合作对象,例如德国和英法等国之间产业发展领域高度同质化,德国凭借自身得天独厚的优势在欧美各工业领域赢得了核心地位,与英美等国主要通过金融合作保持平衡。如今平衡的纽带不再,或者说正是由于高度同质化,在长期的“存量竞争”中,过去的盟友分道扬镳。

而德国与中、俄两国并不存在这一问题,三国之间的合作更多是“增量共赢”,在“一带一路”的合作框架下,中国可以作为纽带来实现某种程度的“求同存异”,因为三国在产业链、价值链层面可以实现高度的优势互补。

2016年杭州G20峰会(图片来源:新华网)

2017年在德国汉堡召开的G20峰会以“塑造联动世界”为主题,与2016年杭州G20峰会主题一脉相承。在推进经济全球化及多边主义、支持自由贸易和投资便利化、气候问题等议题上,中、德、俄三国随着国际形势的变化进一步凸显在立场和利益的共同性。

在当代政治经济格局中,随着科技的发展,“世界岛”的两端经济活动不断交融,而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畅想也为中东欧等全球经济版图中“洼地”提供了新的发展机遇。在中国提出的六大经济走廊中,新亚欧大陆桥经济走廊贯穿整个欧亚大陆,而中、俄、德三国连成的地理通道,构成了陆上丝绸之路经济带的大方向。

在这一层面,规划中“新亚欧大陆桥经济走廊”不仅仅是建立在“运输线”概念上的合作,中、俄、德三国在国际合作方面孕育着巨大的想象空间,三国携手共建穿越“世界岛”腹地的区域经济一体化合作范式,构筑“世界岛”经济走廊,这不仅对三国未来的发展大有裨益,先进的技术合作将带动广大欠发达内陆国家,让发展更加平衡,让发展机会更加均等,重构世界经贸格局的发展,化“洼地”为通途。而这一切,将为未来世界秩序的想象注入新的增长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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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典

刘典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张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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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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