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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格·康纳:请温和地走进那个凉夜,美国

2018-02-01 07:37:17

前段时间,许多专家为各大媒体撰文评述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首年执政的成绩单,帮助我们更好的理解这位特立独行的美国总统。但大多文章都存在同一个致命缺陷,即人云亦云地怪罪特朗普逊让出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连美国外交名宿也痛斥特朗普是导致美欧失和的罪魁祸首,或许大家已经忘记,十多年前小布什不顾“老欧洲”的关切悍然发动伊拉克战争时,还有奥巴马忽略欧洲选择“重返亚洲”时,也都遭到过同样的抨击。

如果一人之力就能使帝国崩塌,那美国光在过去二十年内便早已崩溃好几次了。毕竟在见证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失败后,2007年政论圈的时尚是指责小布什造成“帝国过度扩张”。这种论调帮助奥巴马在2008年总统大选中取得胜利,但他显然没能实质性地恢复美国的威望,否则特朗普不可能像那些腐儒所言,在如此短时间内肢解美国。这套循环逻辑将个别人物与国力兴衰直接挂钩,其肤浅之处不言自明。

在当前时代,美国那套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观也显得失之轻率,毕竟推动全球化进程的力量往往源自美国以外。中国是120多个国家的头号贸易伙伴,美国只是50多个国家的头号贸易伙伴;欧洲对外输出资本数额超过美国;日本资金在全球赞助人工智能研究;俄罗斯则再次开始四处售卖军火。

上述趋势令美国人不得不面对一些尖锐的问题。在美国经济大衰退之后的十年里,亚洲经济体何以如此迅猛地增长?尽管美国强烈反对,为何欧洲盟国仍然加入了中国筹建的亚洲基础设施和投资银行?既然特朗普一上任就撤出了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为何包括加拿大、日本、韩国和澳大利亚等亲密盟友在内的所有成员国仍执意深化贸易区合作?

事实表明,全球体系有着坚实的支撑,这股力量远较美国总统无常的情绪,或美国庞大的军事和经济体量来得更加强大。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伴随着日本的崛起和欧洲的整合,世界的重心开始分散,美国的全球主导地位不断被削弱;中国、印度以及重生的俄罗斯,相继成为地缘战略的锚点。这些国家往往无视华盛顿方面发号施令,不但持续深化彼此之间的关系,而且积极与沙特阿拉伯、巴西等地区性强国接触。

美国官员们常常争论,究竟是否应该接纳中国崛起,仿佛这件事竟由得他们做主一般。我们的国际社会这个大集体其实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增进成员国之间的连通性。经历了全球化的改造,世界不再是一座由美国稳坐顶层的金字塔,更像是一张蜘蛛网。如果把世间的国家比作天体,当今的地缘政治秩序不是众星捧日的太阳系,更像是一个星系,无数明亮的星球靠相互之间的引力维系在一起。

2008年1月,我在《纽约时报杂志》发表封面文章“告别霸权”(选自我的《第二世界:大国时代的全球新秩序》),提出冷战结束意味着许多国家不再需要选择阵营,每个大洲都有许多重要的“摇摆国”,作为美国、欧洲、中国竞相争取的目标,它们意识到多边结盟(multi-alignment)最有利于实现自身利益。彼时提出这个观点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因为2007年美国刚向伊拉克增兵,看似距离使命更进一步,因此许多人把“美国霸权”挂在嘴边。

可见今日之特朗普正如昨日之奥巴马,都是过去25年来世界多极化的注脚。从9·11事件到伊拉克战争,到金融危机,再到日益恶化的不平等现象以及撕裂社会的民粹主义,美国和英国的合法性遭到了格外严峻挑战。在英国宣布脱欧以后,欧洲开始重新统筹经济和战略资产,在处理与俄罗斯、伊朗和中国的关系上更倾向于接触政策,而不是美国的遏制政策。欧洲人之所以花精力与亚洲国家搞好关系,不是因为厌弃特朗普,而是因为欧盟与亚洲主要经济体的年贸易额比欧美年贸易额多出将近5000亿美元。这个趋势早在特朗普还未发迹时就开始了。

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一直怀有重塑亚洲面貌的雄心壮志,而基础设施和商业投资则是达成这个目标的手段。我在《第二世界》一书中写道,中国在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巴基斯坦和其他前殖民地、前苏联共和国积极建设铁路和油气管线,“这条新丝绸之路将使中国在群雄逐鹿中胜出。”当这一切发生时,美国和欧洲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巴尔干半岛和伊拉克的旧冲突上。直到中国前两年为这种做法取了个名字——“一带一路倡议”——的时候,西方才如梦初醒般注意到这项长期工程。

以上例子说明全球实力和权威的分配结构发生了长期性、难以逆转的变化。人们天然倾向于认同周期性模式,即认为盛极而衰、否极泰来,将眼前的趋势归结为长河中的一朵浪花。然而,即使将来有一天美国能恢复经济活力和社会凝聚力,当今的欧洲人、亚洲人、阿拉伯人和非洲人又凭什么放弃机会,不去积极追求他们所憧憬的未来呢?难道仅仅因为下一任美国总统不是特朗普,大家就应该遵从美国的领导吗?

任何人只要对过去三十年各国领袖的思想稍加关注,不难注意到在“美国优先”这个概念提出来之前,早就有了“日本优先”和“中国优先”,而今我们又看到了“印度优先”和“欧洲优先”。无论谁当美国总统,其他国家都不大可能把顺从美国当作基本国策。

因此,特朗普根本不足以反映当今世界真正重要的趋势,许多地区绕开美国积极拓展外交和商业联系,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世界大部分能源和货物贸易的运输通道是欧洲、海湾国家和亚洲之间的海上通道,它主要横跨了印度洋,而不是大西洋或太平洋。

虽然特朗普是全球舆论热议的目标,但切不可据此以为全世界都把他放在心上,甚至把美国放在心上。任何一个明智的国家,必然会避免过度依赖外国势力。特朗普赢得选举不是命中注定的,但全球化进程不断绕过障碍,连接世界各地的供需关系,则是必然的。

由于其独特的地理条件和政治历史,美国可能是这个星球上最沉醉于自我的国家,因此美国领导人很难适应这样一个新世界:美国只是浩瀚星海中的一颗,而不是夜空中最闪耀的启明星。要在当下这个不断发展的时代中拥有影响力,无论是撤回本土还是遏制别国都属于南辕北辙,尽可能与全球各大实力枢纽互联互通方为正途。不管是特朗普还是未来的美国总统,都应该尽快弄懂这套逻辑。

(观察者网杨晗轶译自美国《政客》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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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拉格·康纳

帕拉格·康纳

新加坡国立大学亚洲与全球化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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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杨晗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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