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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舸:民粹主义这个“框”究竟装了些什么?

2018-03-02 07:18:23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强舸】

一、何为民粹主义

2016年,欧美政局巨变让民粹主义成为舆论场上的热门词汇。民粹主义概念纷繁复杂,专业学者常常都难以驾驭,更遑论普通读者。当下层出不穷的民粹主义讨论的误区在于:本来是以现实政治为起点,却沉醉于引经据典,动辄上溯数百年,却极少直接回答现实问题,这反而让人们越来越难以理解民粹主义。

先贤们的洞见性哲言可以给我们理解世界提供了很多启发,但是先贤们也有其局限性(例如别说他们没见过手机,他们中很多人连电都不知道是何物),他们的洞见并不能替代对现实的深入分析。

实际上,从大众对现实政治的关切出发来探讨民粹主义,并不需要繁琐的概念,两个基本问题就足以定义民粹主义。第一,民众有没有提出诉求的权利?有,在西方这被称作政府的回应性,在中国这是党的群众路线。第二,民众有没有提出无限诉求的权利?没有。

因而,判定民粹主义的标准就很简单,民众提出合理的诉求,是民主。民众提出不合理的诉求,是民粹。而不是像现在西方主流媒体所做的(并且被中国许多人鹦鹉学舌了)那样:随我的心意就是民主,不随我愿就是民粹。

总的来说,根据具体诉求差异,我们可以将当前西方民粹主义分为右翼民粹倾向和自由主义的民粹主义两大类。

2017年2月5日,法国极右翼政党“法国国民阵线”候选人勒庞宣布竞选法国总统

二、右翼民粹倾向

在现今西方媒体和学界的主流话语体系下,右翼被视为当下民粹主义的主要来源,英国脱欧、特朗普上台以及法、德、奥、荷等国右翼政党崛起都被归结为民粹主义作祟。但是,“右翼民粹主义”提法并不准确,这在很大程度上是西方政治精英和主流媒体对民粹主义概念的滥用,将这类现象称之为“右翼民粹倾向”更为合适。

具体来说,要求工作和反对移民是当前所谓“右翼民粹主义”的主要诉求。首先,在全球化时代,政府推行贸易保护主义自然不对,但民众要求政府创造更多工作岗位,希望自己有工作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并无不妥之处,是民主政治下的合理诉求。不过,其具体诉求的细节也有不合理之处,在西方国家高人力成本的现实下,复兴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困难重重。

其次,反移民诉求可以分为“反非法移民”和“反合法移民”两类。在美国,特朗普支持者的主要诉求是“反非法移民”,这一诉求符合美国和世界通行的边境管理和国籍法律,要求依法治国无论如何不应该被称作民粹主义。

同时,美国并没有明显的“反合法移民”倾向,一个有趣的佐证是,在2016年大选中,大量旅美中国人(即等待入籍的合法移民)是“反非法移民”的重要力量,特朗普8月提出的合法移民改革也被视作有利于以高技术人才为主的亚洲移民。

另一方面,英国保守党、法国国民阵线等政党及其支持者则是既反非法移民,也反合法移民,它们的党纲中都有大幅压缩入籍名额、减少签证发放数量等排外主义诉求。这些国家一方面受益于合法移民的经济贡献,一方面又想把他们赶回老家,显然是不合理的。

三、自由主义的民粹主义

相比之下,当前更值得关注却未得到有效讨论的是自由主义的民粹主义,三个无理诉求构成了其核心主张:

第一,“不工作只领钱”。右翼民粹倾向要求国家提供高薪的劳动密集型制造业工作有不合理之处,但至少他们希望的是“自己工作养活自己”。相比之下,近年来西方自由主义政党无视国家严重的财政危机,频繁提出明显超出国家能力的福利承诺以争取选票。

在执政期间,这些付诸实践的承诺在西方社会培养出了日益庞大的懒汉阶层。白领钱也就算了,很多人领的政府救济就用来买毒品。更有甚者,在2017年大选中,法国社会党(当时的执政党)居然提出了“向机器征税,每人每月白发750欧元”的荒谬纲领。

第二,无限制的“自由”。追求自由无可厚非,但个人自由应有边界也是现代社会的价值共识。然而,自由主义的民粹主义却热衷于追求无限制的、害人害己的“自由”。

其一,吸毒的“自由”。大麻合法化是当前西方政治的热点话题,美国民主党在各州大力支持大麻合法化运动,法国社会党将“大麻合法化”写入了党纲,加拿大自由党更是在2015年执政后率先实现了大麻在全国范围内的合法化(这是特鲁多总理目前唯一全面兑现了的竞选主张)。

现在,西方国家常常出现一幅极其讽刺的画面:一方面,严格的控烟法令,个人在公共场合吸烟会遭受严惩;另一方面,公共场合聚众吸毒也越来越常见,由于人多势众和打着“自由”大旗,警察甚至不敢对聚众吸毒的犯罪行为(即使在大麻合法化国家,聚众吸食大麻也不被允许的,更何况吸的还不止大麻)采取执法行动。

其二,男人上女厕所的“自由”。LGBT(同性恋、变性者、跨性别认同者的统称)是近年来自由主义的另一重要议题。反对歧视、要求公平对待LGBT群体的诉求无可厚非,但是,LGBT运动也开始浮现出一些极端化倾向。

例如,2016年5月,美国政府颁布“厕所令”,要求公立学校必须让学生根据心理性别而非生理性别选择厕所。也就是说,一个男人(女人)可以时男时女(最近被警察击毙的美国大学生,一些媒体报道时说是“女大学生”,其实该“女大学生”是一名生理上完整的男性),不用做任何性别手术,只要他自认为是女人(男人)就可以上女(男)厕所,这显然会给他人特别是未成年女性带来巨大心理压力和安全隐患。

然而,当有人提及“厕所令”对女童的负面影响时,美国主流媒体却评论道:“她们被过度保护了,她们该学会尊重别人的自由”。

第三,颠倒次序的“基本人权”。保护人权是世界共识,但是,何为基本人权,不同群体有不同答案。例如,在“奥巴马医保”中,变性手术的报销优先性居然高于一些关系个人生死的绝症(例如某些类型的癌症)。其原因在于,在自由主义的民粹主义看来,极少数人的变性自由是基本人权,必须优先保障,由全民买单。相比之下,更重要的生命权利的优先性却靠后,国家承担的责任要少一些,何其荒诞。

简而言之,自由主义的民粹主义认为自己的观念占据了人类道德制高点,因而敢于以自由和普世价值为名追求无限制的、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特权,这恐怕才是当今西方社会的最大威胁。然而,在“政治正确”的庇护下,西方社会对此丧失了反思能力,对它最精彩的批判反倒来自中国。

今年5月,baizuo(即“白左”)一词正式被收入英文大辞典,该词源自中国网民,英文辞典释义为“蕴含着对某些西方价值观的嘲讽,对其虚伪性的揭露,以对不平等的世界经济旧秩序的批判”。5月15日,福克斯电视台专门系统介绍了baizuo的含义和用法,引起了美国网友的广泛共鸣和热烈讨论。这倒值得铭记,此前虽然也有功夫、豆腐等中文词汇进入英文词典,但baizuo是首次用中国价值观来定义西方现象并被西方世界接受的事例。

四、民粹主义与中国

从西方视角看,右翼民粹倾向大方向上是合理的,但具体诉求有问题,如何应对、保证它处在民主框架内而不退变为民粹是西方政治的难题。与此同时,自由主义的民粹主义却日益极端化,频频采用暴力表达诉求。

换到中国,由于客观原因(中国仍处于高速工业化时期,人均工资也不高,不缺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工作;中国有着完善的边境和国籍管理法律法规并且被严格地执行着,中国目前对非法移民的吸引力也不大),右翼民粹倾向目前在中国并无滋生土壤。自由主义的民粹主义虽然略有冒头,但文化和国情的巨大差异决定了它成不了大气候。

在中国政治和社会舆论中,最该警惕的并不是民粹主义,而是越来越多对民粹主义词汇的生搬硬套和滥用。特别是对干部队伍来说,如果我们一味套用西方主流媒体的民粹主义词汇,鹦鹉学舌地用来评述中国问题,就很有可能造成对群众路线的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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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舸

强舸

政治学博士,中央党校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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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韩京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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