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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上海社科院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权衡:全球化不会退潮,但如何守住自己的资本与产业链

2017-09-09 08:09:37

【采访/观察者网 张珩 文/观察者网 张珩、小婷】

9月3日,金砖国家领导人第九次峰会正式在厦门召开,在以金砖国家为代表的发展中国家推进区域一体化、经济全球化的同时。发达国家却屡屡“回潮”,无论是英国脱欧还是特朗普当选。

为此,观察者网特别采访了上海社科院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权衡博士,他对于所谓的全球化“回潮”有独到的看法,认为英国脱欧并不意味全球化的倒退,真正应该反思的是欧盟。英国在欧盟的区域经济一体化过程中感觉受到了束缚,或者说,英国想要更宽广的全球化发展受到了约束。其次,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出的“再工业化”是不可行的,除非美国能把整个产业链都搬回美国。

采访分上下两个部分,上半部分戳这里

资料图:上海社科院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权衡

观察者网:现在以金砖国家为首的“南南合作”进展顺利。但是在发展中国家进行合作区域、推进全球化的同时,发达国家这边却发生了倒退。无论是英国脱欧还是特朗普当选,都展示了这种趋势。对此您有什么看法?

权衡:刚刚我们讲的都是“南南合作”,而且确实起了积极作用,问题在于,世界经济发展核心的问题是“南北问题”,也就是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问题。

现在我感觉是“北北”,也就是发达国家内部出了问题,发达国家主导的这一轮经济全球化,反而在做一些不利于全球化的事情。

包括英国脱欧,我不觉得这代表经济全球化的退潮,实际上,英国脱欧的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Global Britain”,英国连欧盟都不愿意加入了,但是却想建立一个“Global Britain”。

我觉得,我们可能要反思区域经济一体化和经济全球化的关系。欧盟代表最高层次的区域经济一体化。但是这样一种区域一体化,英国却认为自己受到了欧盟内部的束缚。或者说,英国想要更宽广的全球化发展受到了约束。

英国脱欧以后加入了亚投行,所以并不是反全球化。我们需要反思区域经济一体化的过程中,国家自身发展可能受到的影响。

所以从这点来理解,英国脱欧不见得是全球化退潮。我个人一直认为,目前所谓的逆全球化思潮,不是潮流,更不是趋势。从经济全球化的规律和发展来看,市场化全球配置资源,包括跨国公司主导的经济全球化发展,是不会回潮的。

主导英国脱欧的首相特蕾莎·梅@视觉中国

全球化回潮只在世界大战发生以后才出现,在两次世界大战之中,全球化出现退潮,各国都出现了保守主义。除此之外,之前和现在都没有发生,所以说大趋势不变。

这一轮以美国为主导的全球化过程中,美国自身是要反思的。第一个是美国内部社会结构的深刻变化,这直接导致了特朗普当选。

核心问题在于,经济全球化过程中是要素流动,但是资本要素的流动比劳动力要素流动要快得多,劳动力在全球化中受到各国移民政策的限制。

只有资本、技术那种高端要素是可以全球配置和流动的,结果就是这些要素带来的收益是最大的,对一般劳动是最不利的。

在美国,资本走了,技术转移了,产业空心化导致中产阶级消失了,收入分配差距扩大,最后劳动者起来抗议劳资冲突,矛盾加剧。特朗普的选举主张就是迎合了这批人的声音,最后也是这些人把特朗普送上了总统宝座。

所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逆全球化问题,而是全球化本身导致的劳动和资本的收益分配不一样。特朗普顺着这个势而来,现在的政策也顺着这个势而去。所以与其反思特朗普,倒不如反思美国主导的上一轮经济全球化出了什么问题。

在全球化失衡以及对劳动者不利的影响越来越大的情况下,可能换个人,美国也会出现这样的一种声音,一种趋势。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了,贸易保护主义也会相对比较轻,否则特朗普这样的人,就会坚持他在选举期间的纲领,并把它付诸于行动,那对世界的影响和对贸易自由化将会带来很大的冲击。

当然他打的旗号还不是贸易保护主义,而是美国优先。认为现行的多边贸易投资规则,美国吃亏太多了,为了让多边协议谈成,美国让步太大了,所以特朗普要废掉那些协议,比如说退出TPP。

特朗普签署命令退出TPP@视觉中国

但是,在今天的多边协议中,因为发达国家跟发展中国家有差距,所以多边协议要发挥作用的话,发达国家必须作出必要的让步。从WTO协议就能看出来,不能用发达国家的标准来衡量发展中国家。

至于特朗普的政策能走多远,从目前来看,美国宏观经济指标还是比较健康的。但是另一方面,特朗普的经济政策的确是严重的倒退。其结果可能是,由于他的政策外溢效应,对世界经济产生不利影响。

当然,我认为在判断美国政策走向的时候,不能只看特朗普,这样会出现失误。美国的体制是国内各个利益集团和派系相互制约,很多政策总统说出来,但是会不会付诸实施是有很多制约因素的。

他前期推出了很多政策,最后从实施来说都是大打折扣,包括推翻奥巴马医保、修筑墨西哥边境墙。我感觉这一两年来,我们太多关注他本人了,应该从美国经济社会结构深层次变化与国内体制特征出发认识特朗普,也许会更全面,更准确。

观察者网:前两天我有幸和牛津大学的教授、前世界银行的副行长伊恩•戈尔丁有过一番交流,我也问了他在全球化的大背景之下,资本流动的方便程度远远超过劳动力,造成了极大的不平等。戈尔丁教授认为,中国在这方面有优势,政府不会被资本游说,而西方国家是相反的。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应该加强道德教育,让所有人意识到资产转移避税是不道德的,同时还需要关闭所有的避税天堂,全球需要协调、共同治理。对此您是怎么看的?

权衡:法国经济学家,《21世纪资本论》的作者托马斯•皮凯蒂(Thomas Piketty)提出过要对全球征收资本税,这是一种理想,但是现在的经济全球化与主权国家的发展,其实是有矛盾的。

从经济全球化来说,它可以做到大部分要素和资本的流动、市场的相互开放,但有些要素是完全无法流动的。主流经济学讲过一个道理——市场竞争的结果是所有要素的边际报酬都会相等,这是个数学的概念,现实中在要素不完全流动的情况下,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我认为,对主流经济学中的要素全球性完全流动假说应当予以质疑,资本与劳动一定会有收益的差别,而且很大。

托马斯•皮凯蒂他的书《21世纪资本论》(图:金融时报)

所以在要素流动的过程中,很难从全球治理的角度去应对这个问题。要素流动是在不同主权国家之间发生的,不同国家之间发展差异、发展阶段不一样,一个国家的政策只能在国家内部生效,资本流动到了其他国家,政策没办法跟进,因此很难有好的办法从全球视角来进行治理。

戈尔丁教授讲到,把免税天堂全部消灭。但是免税天堂是市场化的产物,也几乎是一个无政府管理的机构,所以我觉得没有办法去这样做。最核心的问题还是要发挥主权国家政府的作用,根据自身国家的发展需要调整资本的流入和流出,最终得到双向协调发展。

比如中国,我们的外汇储备多了,就会鼓励走出去对外投资,如果外汇少了就收紧一些。有些西方国家说,你为什么不让外汇自由流动?不是之前就定下政策,转向对外投资吗?我说,中国从来没有说只会对外投资或者单向的开放发展。单一的走出去,最终对这个国家会非常不利。

英国当年是世界第一强国,英镑也是世界货币。但是随着她的贸易全球化带动投资全球化,从资本输入国变成净输出国,结果英镑地位就衰落了。美国替代英国成为世界第一,但是美国制造业到了一定阶段也向日本、韩国转移,出现了产业空心化。

现在美国提出制造业回归,却很难了,因为全球产业链、价值链已经形成了,不可能你叫它回去就回去,不只是单独搬迁一个工厂,现在全球贸易中,中间产品贸易是主流,产成品只是一小部分,除非把全球产业链都搬过去,否则不可能。

后来日本、韩国也出现了产业转移,尤其是日本,出现经济长期停滞。但是我们观察一下德国,它在全球化中产业链保持非常完好,服务业、制造业都在发展。这样的经济体在应对危机的时候,表现得更稳健更好。

所以全球治理无法有效改变一个国家内部的不平等,一国内部的不平等只能依靠国家内部的治理。

美国一位研究全球化很有名的教授,丹尼•罗德瑞克(DaniRodrik)说过,全球不平等和国家内部不平等是相互矛盾的,全球平等了,但是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一些国家内部的不平等增加了。

最典型的例子,回到中国和印度来说,全球化的过程中,中印两国(尤其是中国)减贫取得很大成功,使得世界经济不平等程度总体有所下降。但是,发达国家内部不平等是在增加的,因为全球化导致的产业转移使得这些国家的工人失去了工作,这就是皮凯蒂所说的发达国家内部不平等的原因。

全球治理主要针对的应该是跨国犯罪、气候、核武器、生物多样性等等,这些才是大家应该联手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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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衡

权衡

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经济学博士、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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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张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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