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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念东:也谈相声界之怪现状(上)

2016-09-25 09:13:07

作为一个听了20年相声,对相声从演员到台本再到包袱笑点都耳熟能详并因此基本没乐过的相声爱好者,念东确实有一肚子话想跟各位看官说。不过今天,念东想暂时按下当前某些人的恩恩怨怨不表,说点相声的过去和现在。

卑微的欢喜虫

都说相声是笑的艺术,可是笑声背后,老一代相声艺人的心酸和血泪,比听众们想象的还要多。

究竟谁是相声祖师爷,业界存在一定的分歧,不过大抵跑不出这两位:一位叫张三禄,一位叫朱绍文。张三禄本是清道光年间一名八角鼓艺人,因性格古怪受人排挤,遂撂地——就是在街边演出。其人聪慧机敏,善于现场编词逗人发笑,更兼通晓口技戏法,因此自成一派,独立于八角鼓,是为“相声”,如今看来应为单口相声之滥觞。

张三禄收徒三人,其中大徒弟就是朱绍文,另有二徒弟阿彦涛,后朱绍文代师收评书艺人沈春和为师弟,也算张三禄的徒弟。朱绍文,汉军旗人,少读诗书,后于北京天桥撂地,艺名穷不怕,光绪年间北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人尊称“穷先生”,号天桥八怪之首,相传如今“说学逗唱”四门功课就是他定下来的。因朱绍文收徒较多,而他二位师弟门丁不旺,如今京津地区的相声演员,按照师承关系大都能溯源到朱绍文身上,因此今日相声业界多尊“穷不怕”朱绍文为祖师爷。

北京天桥的穷不怕雕像

那么说当年相声艺人是个什么生存状态呢?您看相声祖师爷的艺名就知道了——“穷不怕”。念东一直认为,“穷不怕”这个艺名是古往今来最豪迈的一个,咱穷,但咱不怕!但是反过来说,不怕的缘由——还是穷,穷的叮当响。光在天桥撂地说相声,光景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十贯二十贯钱,光景不好时连一贯也赚不了,养活一家人都困难。那么穷不怕一直是那么穷么?也不是,至少在清朝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他还能穿梭在北京城的深宅大院之间,给王公贵族官绅子弟唱唱堂会,今天的话说就是走穴,挣几个打赏银子。但不管是撂地卖艺,还是公馆走穴,收入从来没有稳定过,也没有什么低保,总是处于颠沛流离的状态。

如果您听过老一代相声演员在解放后的演出录音,您也许会听不止一位老先生说过,相声在旧社会是“下九流”,跟乞丐一样。那下九流都有哪些行业呢?有道是“一流巫,二流娼,三流大神四流梆,五流剃头六吹手,七戏八街九卖糖”,各地概括下九流的顺口溜不尽相同,但是行业却差不了多少,相声演员和京剧等戏曲演员一般被归入戏子行列,但是撂地演出的相声怎么有资格跟正经戏院里演出的京剧平起平坐呢?在戏子这个行当内部,都被人看不起,“七戏八街”里的街指的就是叫街要饭的乞丐,在戏子里面都备受白眼的相声演员,可不就跟乞丐是一路的么?

相声演员的地位低到什么程度,我再给您举个例子:说相声的唱了堂会,得了赏钱,想去逛窑子找窑姐——就是去妓院找妓女,见了窑姐都不能说自己是说相声的,要不然被窑姐瞧不起!要是熟客,被窑姐识破了身份,那见了面就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姐姐”,地位之卑微,可见一斑。后来相声有了发展,能去茶馆甚至剧场演出了,演员的地位依然可怜。那个时候,相声演员的开场一般都要自轻自贱一番:“今天我们小哥俩伺候爷您一段相声,小的就是爷您肚子里的欢喜虫,逗您一乐,您呢就拿我们当个小猫小狗这么养着…”然后才接正活。鲁迅先生在《阿Q正传》里提到别人要阿Q自称虫豸,轻贱已极,这欢喜虫说来,也无非虫豸尔。欢喜虫,这就是旧社会相声演员生存状态最好的写照,卑微,却偏要逗人笑。

一部反映清末初代相声演员生存状态的书,就叫《欢喜虫儿》

牌九与烟枪

官家看不起,文人看不起,唱戏的看不起,就连妓女也看不起,这就是相声演员在1949年以前的普遍状态。那么问题来了,别人都看不起你,相声演员自己看得起自己吗?

从某种程度上说,还是看得起的,特别是和叫街要饭的乞丐相提并论之时。

不止一位经历过解放前生活的相声老前辈在解放后的演出中吐槽过,“我们相声演员,那是凭本事,凭劳动吃饭的!怎么就和要饭的一样呢?”“我们撂地说相声的,说完一段要钱跟乞丐的都不一样,他们是手心向上托着碗,我们是手心向下捏着个笸箩……”今日重听,依然能体味到无尽的辛酸,这些旧时代的“欢喜虫”们,在尽一切努力,把自己和不劳而获的乞丐区分开,这也许是他们最后的一丝尊严。

然而,更多的时候,“欢喜虫”们却自己作践着自己。

在今天,明星吸毒,会被朝阳群众举报,明星嫖娼,也会被朝阳群众举报,然后上个头条成为新闻,自己锒铛入狱去演“监狱风云”。这些明星也许会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生在旧社会,因为旧社会没有朝阳群众,也没人管你黄赌毒——是的,没人管,因为这些旧社会的陋习,在当时是再平常不过的了。

在穷不怕之后,是穷不怕的学生,相声“德字辈”演员,艺术水平高超,称“相声八德”,其中就有马三立的父亲马德禄,马三立的师傅“周蛤蟆”周德山,张寿臣的师傅焦德海,最火爆的当属李德钖。说起这李德钖,那真是少年成名,红极一时,艺名“万人迷”,当时没人不爱听,没人不捧场,一场堂会下来少说也有百元现大洋——各位,1924年毛泽东同志出任国民党候补中央委员的时候,月薪按照国民党中央委员待遇,是120块大洋,当时在北京,一块银元买20斤大米是不成问题的。“万人迷”一次堂会就有几百现大洋,剧场演一次也是几百块,维持个小康生活根本不是问题。

“万人迷”李德钖

然而,“万人迷”李德钖却偏偏染上了不良的嗜好——赌。辛苦一个星期准备一场演出,辛苦个把月筹备一次堂会,拿了酬金当天晚上就去牌场里赌,到第二天天亮,输个干干净净,还欠一屁股高利贷,再次陷入衣食无着的境地,不得不继续摆摊撂地赚钱还债。好容易又来一次演出,转眼又是赌场见,周而复始,流水的袁大头,铁打的穷艺人。

但如果只是赌,那也还算好,因为再怎么说,只要不被追债的抓去,还不会危及到自己的生命,但是要命的在于,“万人迷”还有个嗜好——抽大烟。染上鸦片,甭管挣多少包银,那都是塞进大烟枪化作一缕青烟,而身体也在吞云吐雾中被彻底摧垮。最终,一代大师“万人迷”,倒毙在沈阳郊外的一条小河沟里,时年不到40岁,令人唏嘘不已。

鸦片烟像恶鬼一般缠绕着艺人,直到生命的最后

这样的陋习,这样的悲剧,在旧时代的相声艺人中,是再平常不过的了,甚至你不赌不抽不嫖,都不正常。马德禄就是出了名的好赌,而现在有据可查的,相声泰斗张寿臣、马三立的哥哥马桂元、甚至广为人知的单口相声大王刘宝瑞,当年都是鸦片烟的受害者。张寿老一辈子德望极高,解放后因为没有鸦片抽,竟然从天津跑到西安买大烟,可悲可叹。

当然,这些不良嗜好在当时的文艺界,是非常普遍甚至“时髦”的,京剧名家对大烟的执着更是可怕,相比之下相声还不算受害最严重的行当。但念东还是要说,从旧社会的相声演员身上,我们能够看到无产者的美德,更能看到流氓无产者的恶行,出身社会最底层的相声演员,没有道德约束,自轻自贱,自甘堕落——而这一切,就像老天爷编排好的包袱一样,成为了吃人的旧社会的一个注脚。

“不是人话”的相声

在旧社会种种陋习的迫害下,一个宗师级别的相声艺人,哪怕真的日进斗金也无法维持生计,那么其他并不那么红火的艺人怎么办呢?“万人迷”一个月可以在剧场有好几次演出,在军阀门宦家做好几次堂会,普通的相声艺人也许几个月都轮不到一次堂会,就算轮到了,也因为知名度不高,活没有名家瓷实而挣不了太多,日常的生计还要靠茶馆走穴和撂地演出。可是问题来了,早起相声艺人大多是文盲,带徒弟全靠口耳相传,最终能流传下来的好段子并没有多少,反反复复地说,观众都会背了,谁还来听你的?但摆明了,你不说相声你就没饭吃,你就得跟你最讨厌的乞丐一起叫街去。

怎么办?那就只能在笑点上下功夫了。于是也就有了“脏活”“臭活”。

那您问了,什么是“脏活”“臭活”呢?业内把相声段子成为“活”,由大量男女性暗示的包袱组成的相声段子自然就是“脏活”“臭活”了。封建社会对男女情欲的压制是很严重的,在礼教的压迫下,两性之间的话题出现了诡异的畸形发展,一边是衣冠楚楚的文人阶层阳春白雪存天理灭人欲,另一边是破衣邋遢的市井小民下里巴人淫词艳曲不绝。在畸形而受到压迫的性观念下,底层听众对黄色段子的需求是惊人的,相声演员不说几口荤的根本没人给你那破笸箩里扔铜板。可以这么说,为了生计,所有相声演员都必然学过脏活臭活,几乎每一个从旧社会挣扎出来的相声艺人都说过脏活臭活,脏活臭活甚至是传统相声的主流。

当然,光有荤段子是不够的,天天奔着夫妻房帷和下三路去观众也会听腻,老一辈相声艺人还开发出了一种更直接更痛快更别开生面的表演形式——

我是你爸爸!

老艺人对伦理哏总是有独特的理解

诶念东你好好说话,怎么骂人呢?跟您说,这可不是骂人,这就是老相声中的“伦理哏”,通过占搭档的便宜,或者让搭档自愿喊自己是长辈来获得笑点,概括起来就是这五个大字“我是你爸爸”。比如说作为老相声启蒙段子的《反七口》,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捧哏的说自己家里有八口人,让逗哏的数一数,逗哏非数不可,就说“头一口我先算你爸爸!”把捧哏的爸爸算到家庭人数里的同时,一语双关还客串了一把捧哏的爹,这便宜就占上了。

那么,有了这么多脏心烂肺的屎尿屁,旧社会的相声还能“老少咸宜”么?还能像解放后那样是一门体面的艺术,涌现出许多人民艺术家吗?用脚后跟想也是不可能的。旧社会的相声,因为以上种种,被社会主流舆论视为不雅,而相声园子,也有不成文的规矩——妇女儿童谢绝入场。有妇女不懂,带着小孩来听相声,那把门的一定是这句话:

“太太,您怎么来这了?我们这园子是说相声的,不说人话!”

不说人话的相声,在动荡的社会中随波逐流;相声的表演者们,在随波逐流中上演着一出出人间活剧。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要随波逐流,就偏偏有真心热爱相声的演员,要对相声做一番大手术,希望这门艺术有登堂入室,光大门庭,被全社会认可的那一天。这正是:

人穷志短尘世间,百年魔怪舞蹁跹。

惟有豪杰多壮志,迎来春色换人间。

究竟是谁拯救了相声?又是谁给了相声广阔的新天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念东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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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念东

任念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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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周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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