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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鲁郑:法国人真正应该痛心的是,改革将就此中断

2018-12-08 08:48:58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宋鲁郑】

每年一到11月,法国就开始张灯节彩,圣诞欢乐的气氛开始充盈。此时的法国应该是一年中最为祥和、宁静甚至甜美的时刻。然而,巴黎凯旋门冲天而起的浓烟大火震惊了全世界。法国也从圣诞氛围转换成动荡、忧虑、愤怒、不安。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法国不乏震撼全球的悲剧和社会骚乱,但这一次以法国本土民族为主体的带有革命烈度的事件,还是极为不同。它的影响不仅仅限于法国,而是直接决定着欧洲乃至西方的命运。

稍微了解黄马甲运动的人都会倍感惊讶,一个仅仅相当于人民币五毛钱的燃油税何以就能引发全国性的政治地震效应?难道法国都已经遍地干柴,天怒人怨,一个火星就能席卷全国?

确实,在全球经济危机之前,法国的经济表现就是发达经济体中最差的,号称“欧洲病夫”。然而经济危机爆发后,倒下的国家却是西班牙、葡萄牙、冰岛以及希腊这样的国家。法国整体上受到的冲击相对而言并不严重。

原因其实也并不复杂。一是法国是个大国,实力和家底相对雄厚。其在国际上的信誉也比较高,就是想借债也能以较低的成本融资。二是法国的社会福利在西欧和整个西方也算是完善和高标准的。它不仅一定程度上能化解社会矛盾,更重要的是,它的一些缺点在经济危机面前反而成了优点。比如法国工作时间短,这在过去是缺点:生产成本高,效率低,竞争力差。但经济危机来了以后,许多国家不得不缩短工作时间,甚至出现大量失业,比如西班牙年青人失业率高达50%,整个社会也在20%以上,社会矛盾一下就激化了。但法国本来工作时间就少,它无需改变,自然也就不影响社会稳定。更何况由于竞争力低下,法国对国际市场的依赖相对低于其他国家,所以全球经济危机的冲击对法国而言并不是多么大。

然而,这两个原因虽然表面上令法国维持到现在,而不是立即崩溃,但却有致命的后果:法国一直没有进行有效和必要的改革。事实上,法国经济的结构性问题和西班牙等“欧猪五国”差不多,不改革早晚就会步这些国家的后尘。可以说美国引发的全球经济危机对法国的影响并不在经济,而在于打乱了它的改革进程。

被称为“欧猪五国”的国家

当然法国无法进行改革的原因还有很多,比如右派的萨科奇尽管也早就意识到国家深层的根本问题,也在任期末进行了一些改革。但由于他个人性格的瑕疵,比如轻浮、夸张、奢华,导致法国社会普遍的不认同,严重损害了他的威望和执政能力。

后来选民病急乱投医,在经济危机的背景下竟然选出左派的奥朗德。左派擅长分蛋糕而不是做大蛋糕,再加上奥朗德实在是太平庸,完全不能胜任乱世治理国家的重担。最后他颇有自知之名主动放弃连任,开创第五共和的先河。

直到2017年,也就是全球经济危机十年之后,法国才迎来又一次选择的机会。但这一次选举过程跌宕起伏,结局出人意料。右派经验丰富、支持率一直最高的政治人物费永由于几十年前的经济和裙带丑闻被揭发(其实也不过是潜规则而已,差不多25%的议员有类似的行为),淘汰出局。最终形成了极右和中间派的对决。在这种情况下,马克龙这位既无经验,也无传统大党支持的年青人意外成为最后的胜利者,许多毫无经验的政治素人也借着这股东风进入国会。法国历史上大概还没有出现过行政和立法部门都是以政治素人为主的现象。这就为今天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应该说,马克龙对改革的重要性还是有着深刻的认识。上任之后也是进行了力度空前的改革。在劳动力市场、公共部门、养老金、教育和“能源转型”等重大议题上都有所突破(也有颇为争议的取消富人税)。为达到目的,他甚至不惜抛下民主原则,绕过议会投票,直接以“行政命令”方式施政,面对各类罢工和游行示威屡次表示“毫不退让”。由于初期有广泛民意的支持,而且改革对象都是特定群体,比如对国营铁路的改革。所以进展顺利的令人惊讶。但也显示了马克龙手段生硬、不善沟通、缺乏治国技巧的弱点。一旦大环境逆转,就将完全行不通。这也在今天的危机中得到验证。

然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发生了一起意外事件,他非常宠信的一位保镖----还身兼总统办公室主任助理,竟然身着警服公开殴打抗议民众。面对这起并不难处理的突发事件,暴露了马克龙缺乏行政经验的致命伤。他初期的袒护----仅仅停职十五天,制造了政治炸弹。等到几个月后丑闻披露激怒全国,马克龙却玩起了神隐,迟迟拒不回应。后来虽然不得不将之解雇,但已经太晚了,付出了巨大的政治代价,他个人以及政府的形象、正当性都受到了难以想像的损害。

随后不久,这个缺乏经验的致命伤又一次暴露了出来。他2018年以来频频提高燃油税,到11月份已经提高了23%。虽然这期间也发生过不少抗议,但马克龙认为这将和此前改革遇到的阻力一样,很快就会烟消云散。于是在这个时候,他决定再一次提高燃油税。虽然只有区区0.065欧元,不过人民币五毛而已,却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场风起云涌的黄马甲运动就此上演。

在这里,必须引述一段《纽约时报》对法国现状的分析,以利于理解这场危机的大背景:“与其他西方国家一样,法国社会贫富差距巨大。最富裕的20%人口的收入几乎是最贫困的20%人口的五倍,收入最高的1%人口拥有的经济财富占全国总财富的20%以上。”“月可支配收入中位数1700欧元(法国一份报纸2欧元。一张电影票8欧元)”、“失业率9.1%”。

从马克龙的反应来看,他显然缺乏应对这种运动的经验,再一次犯了重大判断错误,大大低估了这场运动。他虽然表示尊重黄马甲示威的权力,但却强调政策绝不改变。这个表态可谓火上浇油,令运动加速升级,得到更多民众的同情和支持。示威者的怒火更加走向非理性。而就在这个时候,马克龙仍然决定去阿根廷参加G20会议----这个行动本身就表明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一场巨大危机的来临。结果就在他在G20大出风头穿梭外交之际,巴黎香街激烈的暴力冲突震动全球,令其脸面无光。

法国考虑重征富人税

马克龙返回法国后,一方面强硬谴责暴力,但另一方面却进行了执政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让步:暂停(后改为取消)明年起加征燃油税、今冬电费和煤气费不涨等。总理菲利普在电视演讲中温情喊话:“没有任何税收值得危及国家的团结”、“不会对民间疾苦装聋做哑”。和此前的强硬立场简直有天壤之别。

更需要指出的是,这次让步,非常迅速的在压倒性多数在国会通过——马克龙的政党在国会是第一大党,可是当初为什么国会就无法阻止或者制衡一下马克龙呢?而现在马克龙不得不让步的时候,国会则又一次扮演了跟随者的角色。如果说美国是分权的榜样,导致对立和内耗,那么法国行政和立法合一,却又显示当行政权力出现问题的时候,国会又成为橡皮图章。两种民主模式看来不过是半斤对八两。

现在随着又一个周末的临近,整个法国、整个欧洲乃至除了幸灾乐祸的美国之外的世界都以焦虑和忐忑的心情关注着巴黎是否再度上演暴力冲突。客观而论,政府做出这样明显的让步之后,没有组织、没有领袖、没有纲领自发产生的黄马甲运动会逐渐的平息下来。54%以上的民众也认为政府妥协之后运动应该划上句点了。更何况圣诞节对法国人的吸引力也实在是太大。即使极左、极右以及其他在野党仍然会继续坚持,但只要多数民众撤出,其规模也将小的很多。

然而在我看来,这个周末、下一个周末甚至下一个月是否发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法国的改革将就此中断。且不说马克龙在经历这场挫败后是否还有信心继续改革,即使他仍然想改革,其黄金期已过。如此低的支持率,将使他寸步难行。民众将会再度复制黄马甲运动的暴力方式来说不。对于马克龙来讲,未来能否保住已经实行的改革成果都未可知,那些通过行政命令推行的改革措施也会被一纸行政命令所终结。

但是,马克龙改革的成败已经不是他一个人、也不是法国一国之事,而是决定着西方的命运。目前法国可以说是西方大国中唯一一个正常国家(也可以认为法国不过是例外而已):英国脱欧、美国和意大利都是反全球化、反自由贸易、排外的领导人执政,德国的默克尔已经提前跛脚,极右政党正迅速的在整个德国攻城掠地。如果马克龙失败了,目前支持率排第一的极右政党将会成为总统府的主人。到那时,整个西方都将沦入民粹主义之手。西方也就再也不是原来的西方了。就如同今天的美国早已经不是过去的美国了,而是变成了一个极端自私自利、无视任何规则、不惜一切手段的“流氓国家了”(《纽约时报》,2017年6月2 日)。

中国早在文明之初就知道治大国如烹小鲜,需要十足的耐心和高超的技巧。这既需要天分,更需要长时间的历练和丰富经验的积累。只可叹今天的西方已经不可能有这样产生人才的机制了。马克龙葬送了法国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改革共识和千载难逢的机会固然是他自己的悲剧,但这难道不也是制度的悲剧吗?或许世人对马克龙寄托了太高不切实际的希望,就算是他成功了,又能真正挽救现在的西方吗?恐怕不过是回光返照吧。只是到今天,西方连回光返照的机会也已经没有了。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宋鲁郑

宋鲁郑

旅法学者,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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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吴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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