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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兵:聆听奥巴马

2016-11-28 09:5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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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还有人对奥巴马的演说才能将信将疑,还有人怀疑一场草根性的群众运动在中产阶级的美国能否真正成功,还有人对激情和希望所能激发的巨大能量怀抱狐疑,那么在十一月四日,这个现代世界政治史上举足轻重的日子,所有这些疑虑都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而十一月四日那天的早上,当我在洛杉矶城郊我的两个孩子上学的小学排队投票时,这些事后看来是理所当然、大势所趋的答案,却远非那么清晰确定。

尽管从九月份以来大多数民调就一直都显示出奥巴马处于领先地位,但麦凯恩阵营最后一刻打的恐吓牌似乎并不是没有效果,而拥奥的主流媒体,从《纽约时报》到CNN,临近大选时都显得格外小心谨慎,提醒人们要准备好面对最后的惊奇。一些政治学者公开担忧着"布莱德理效应"(即白人选民对民调说一套,投票时另做一套)的发作,一些专栏作者则悲观地感慨,说民调上的优势预兆的正是不可思议的败选,因为民主党有着"从胜利的怀抱中夺取失败"这种匪夷所思的传统,而所谓沉默的大多数,认定的从来就是比较保守的价值,因此不到最后水落石出,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能不能接受一位非裔美国总统这样一件破天荒的大事。

我妻子的继父,一位83岁的老共和党人,平日幽默风趣,精神矍铄。尽管他对麦凯恩选佩林做搭档大失所望,但明确表示决不会投奥巴马的票,"因为这个国家是白人创建的,而白宫之所以名为白宫是有道理的。"纽约华美协会的一位前任会长,十月底通过华文媒体对华人支持奥巴马大泼冷水,并且跟记者直言,"我有很多白人朋友,都是奥巴马的支持者,可是私底下都告诉我,最后还是会投给麦凯恩。"

十一月四日的早上,我站在几十个投票人组成的长队里,心中交织的是一些隐隐的激动,一些无奈、一些因为害怕失望而产生的焦躁。身前身后大多是一清早送子女来上学的家长,除了一对男女在兴致勃勃地议论麦凯恩,一个个都神情凝重,沉默无语。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白人老者,由一位西班牙裔妇女推着,随着长队缓缓地挪进。整个队伍,可说是加州人口构成的一个标本:亚裔、非裔、西班牙裔占据多数,零散地夹杂着三五个白人。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我此时感到的其实是无力和无助,是切身体会到自己那一张选票的微不足道,同时也意识到每个人在投票箱前实际上是孤独无援的,只能对自己负责,是面对着空旷,做一次无声的呼唤。而又有谁能知道,那一声叫喊,能不能找到共鸣并汇成一道洪亮的宣示?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参加美国大选投票。我对投票选举这番存在意义上的焦虑,和前两次大选的结果直接相关,因为两次我都把选票投给了败选的一方。戈尔和克里的相继失败,尤其是双双败给纨绔冥顽、傲慢自恃的小布什,实在是让人灰心丧气。尽管游戏规则很明确,当事人也都按规则行事,但选出来的总统毕竟不是游戏。

过去的这八年,如果不是自诩为"再生基督徒"的小布什在台上耀武扬威,一意孤行,今天的美国会是什么情景?今天的世界会是什么情景?如果戈尔在2000年入主白宫,他会不会坚持美国签署《京都协议》?他会怎样处理9/11事件?如果克里在2004年获得胜利,荒谬的伊拉克战争会不会延续至今?眼下汹涌的金融海啸会不会如此不可收拾? 这都是些无法回答的问题,也可以说是无意义的推想,但每每提起,仍然无法不让人叹惜美国选民的两次选择。

但叹惜既成事实的选举,不属于这场游戏的潜显规则;责怪大多数选民的盲目和狭隘,更是选举体制中运作者的大忌。所以选票一旦统计出来,得票少者必须及时承认败选,接受"人民"的选择,尽管他或她一直到最后都相信历史和正义在自己这一边;而得票多者,在以量的多数斩获新的权威和资本之后,首要任务之一便是招安反对者,以"人民"的名义,呼吁团结和合作,把量的优势升华到质的认同,把选民的较量描绘成历史的必然。在以选举为动力的政治文化里,"一笑泯恩仇"不仅仅是一种姿态和修养,更是一项规则,一道必须的程序。

十一月四日晚,笑到最后的是巴拉克 ∙奥巴马。他在芝加哥格兰特公园的获胜演说,既遵循着美国政治文化的基本准则,同时也沉着坚定地宣告了一个新的历史阶段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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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麦凯恩选举团队的成员,也不得不佩服奥巴马的演说才能,称其为一代人中难得一见的雄辩家。相对于常常是词不达意、强词夺理的小布什,奥巴马口头表达的准确和流畅,无疑令人觉得耳目一新。他最重要的几篇演说都是气势磅礴,节奏分明,言简意赅,既有林肯式的深邃和思辨,也有马丁 ∙ 路德 ∙ 金的激情和抑扬顿挫,不仅能感染打动眼前的听众,事后也经得起推敲细读,反复品味。

奥巴马演说中最常见的修辞手法,可以称为三叠法,即用同样的句式、语气或段落,来并置三个相关而又不同的内容,层层推进,一气呵成。这自然远非奥巴马的发明,在希腊神话、圣经故事和童话传说里处处可见,但可以说被他发挥到了极致。他的获胜演说的第一段,便是一个具体例证。

"假若还有人在那里怀疑美国是否真是一个一切皆有可能的国度,假如还有人在质疑我们的奠基者的梦想是否依然存活于我们这个时代,假如还有人对我们民主制度的力量半信半疑,那么今晚你得到了一个答案。"

通过这三个重叠的"假若",奥巴马勾勒出的,实际上是他选举获胜的几层意义:显示出"美国梦"的独特性和普遍价值,肯定他的获胜是对美国政治文化传统的继承而不是离异,同时重申大选赋予他的体制上的合法性和权威。这三个假设的怀疑者,既可以是国外对美国的批评者,也可以是国内对奥巴马的诋诽者。奥巴马此处强调的"我们民主制度的力量",显然不同于小布什处心积虑四处兜售的"民主",而是民主制度在美国的坚实稳定。

在接下来的三段里,奥巴马用几乎同样的句式,一步紧似一步地阐述是谁提供了这样一个无可置疑的答案:是热情的选民,不分男女、贫富、种族、信仰和党派的选民,是那些毅然抛弃成见和冷漠的选民,是那些第一次拿起选票的选民。在这里,奥巴马一方面必须强调他代表的变革和新气象,因为这是他竞选的基本承诺,另一方面他又不能把这场规模空前的大选描写成一场革命或者是改朝换代。他既要提醒国内的选民一个新的时代确已来临,又要告诉国际社会和那些狐疑观望者,美国依然是美国,不仅没有被颠覆,反而更加辉煌。换言之,奥巴马在这里遵循的是"对内民主对外集中制":"这一次必须不同于以往",但"我们仍然而且永远都是美利坚合众国"。

这一节的第三段最富有诗意,因为间接引用了马丁 ∙ 路德 ∙ 金的一句名言,但同时也含了一句颇为费解的复句,甚至可以说不尽合逻辑。(正是在这里奥巴马讲演时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这个答案还引导了另外一些人--他们长期以来不断被别人怂恿,因而对我们可能取得的成就冷眼相待、充满畏惧和狐疑--引导他们用双手把握住历史的弧线,并将它再次推向对美好明天的期待。"(1967年八月,在一篇题为"我们向何处去?"的演讲中,马丁 ∙ 路德 ∙ 金如此告慰他的听众:"让我们记住横跨道德宇宙的弧线是漫长的,但它偏向正义。")此句费解之处,在于其表述的因果关系。是因为有了骇世惊俗的答案,才使得那些被误导的选民得以把握历史的长弧?还是由于他们终于奋起推动了历史,才使得这个答案成为可能?

奥巴马在这里引用马丁 ∙ 路德 ∙ 金的用意当然是深远的。当他在接下来的一句中说 "这是一次漫长的等待"时,奥巴马指的不仅仅是小布什倾家荡产的八年,而是暗示出二十世纪中叶黑人民权运动至今的历史,也可以说是美国自1770年代开国至今的历史。"但是在今晚,因为你们在这一天,在这次选举中,在这个决定性时刻所做的一切,变革终于来到了美国。"无疑,这终于来临的变革,和"漫长的等待"所包含的历史经验息息相关。

整篇演说词中,奥巴马没有一次提及自己半非裔的身份,也没有提及他将成为第一个带有非裔血统的美国总统,但他又无处不在提醒他的听众这样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邀请他们在纵深的历史画卷中来共同领悟此时此刻的意义。

奥巴马演讲中三次引用的另一位历史巨人,则是解放黑奴、统一南北的林肯总统。在依照规则向败选者表示敬意,向竞选伙伴以及妻子女儿和竞选团队等等表示感谢之后,奥巴马把自己的胜利归功于自己的支持者。"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胜利最终是属于谁的。它属于你们!它属于你们!"这个"你们",是草根的、庶民的,是废寝忘食的志愿者,是慷慨解囊的平民百姓。只是在这个语境里,奥巴马才用简短却含意深远的一句话来概括他自己:"我最初并不是这个职位最有可能的候选人。"

"我们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很多的资金,也没有得到很多人的认可。我们的竞选并非始自于华盛顿厅堂里的高谈阔论,而是从德梅恩市大大小小的后院、康科德市的起居室、查尔斯顿市的房前凉台里开展起来的。我们的竞选是由辛勤工作的人们发动起来的,他们从自己微薄的积蓄中拿出钱来, 5美元、10美元、20美元地捐献给这个事业。"

颇具深意的是,奥巴马此刻说的是"事业"或者说"目的",替换了他在竞选期间使用的"运动"一词。二月五日,同样是在芝加哥,为了争取民主党内提名,奥巴马曾如此激励他的听众:"属于我们的时刻已经来临。我们的运动真切实在。变革即将来到美国!"在那次演说中,奥巴马如此描绘他的不可阻挡的竞选运动:"从斯普林菲尔德传开的沙沙耳语,已经高涨成千百万人呼唤变革的大合唱。这场大合唱不可忽视,不可阻挠......它将回荡在我们的土地上,像一曲赞美诗,愈合这个国家,修复这个世界,并使这一次不同于任何以往。"

从"运动"到"事业"的转变,也就是从在野到执政的转变。奥巴马显然明白此时将"大合唱"转化为"赞美诗"的重要性。因此在赞扬数以百万计的志愿者和组织者的同时,奥巴马在获胜演说里直接祭出林肯的名言:这数以百万计的人们"证明了,两个多世纪之后,一个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仍然没有从地球上消失。这是你们的胜利!"

由此,奥巴马转入他获胜演说的核心部分,即从庆祝胜利转向阐述执政理想。他从美国面临的具体挑战入手,提醒人们"明天带来的将是我们一生中所见到的最大挑战:两场战争,岌岌可危的地球,一百年来最严重的金融危机。"但这只是一个短暂的过渡,因为奥巴马决心提倡一种新的精神,激励一种百废待兴时的希望和奉献。奥巴马所要号召的,是一次"民族再造",而这个再造工程的必由之路,是重返勤奋、坚韧的传统美德,一砖一瓦,胼手胝足的不懈努力。

这个"民族再造"的号召,奥巴马首先用大多数美国人耳熟能详的《圣经》语言风格发出,简洁而又充满寓意,几乎让人感受到摩西率领犹太人出埃及时所表现出来的坚忍和信念,向着"流动着牛奶和蜂蜜"的应许之地迈进:

"前方的旅途还很漫长,道路还很崎岖。我们有可能无法在一年两年甚至一届任期内到达目的,但是美国,我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充满信心,相信我们一定会到达!我向你们许诺:作为一个民族,我们一定会到达!"

作为基督教徒,面对的又是深受宗教话语影响的美国民众,奥巴马善于引用《圣经》来传播他的信息。八月二十八日,在接受民主党提名的演说中,奥巴马如此表述他的社会理想:"这就是美国的承诺--即懂得我们个人都要对自己负责,但我们作为一个民族却生死与共;即深信我是我兄弟的看护人,我是我姊妹的看护人。"("我兄弟的看护人"源自《圣经》"创世记"中该隐和亚伯的故事。)

在获胜演说中,奥巴马紧接着又用世俗化的政治语汇,来解释"我兄弟的看护人"和"民族再造"的关系:

"而如果我们仍然按照旧有的方式行事,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如果没有你们,没有一种新的服务精神,新的奉献精神,一切都不会发生。因此,让我们发扬新的爱国精神,新的责任感,让我们每个人都真心投入、加倍努力,不仅照看好自己,更要相互照看。"

奥巴马在林肯那里再次找到对这种新的爱国精神的定义:林肯曾经代表的共和党,提倡的是"自力更生,个人自由,国家统一",而这不仅是今天的民主党所信奉的基本价值,也是全体美国人应该信奉的基本价值。

奥巴马接下来对美国对外政策的表述是简短有力的,告别了小布什和新保守主义的咄咄逼人。

"对所有从大洋彼岸观注着今晚大选的人们,无论你是在议会大厅还是皇宫,对在世界某个遥远的角落聚拢在收音机旁的人们,我要告诉你们,虽然我们的故事各不相同,但我们的命运是共同的,一个新的美国领导方式已经象曙光一样升起。......对于那些质疑美国这盏指路明灯是否依然璀璨的人:今晚我们再一次证明,我们国家真正的力量不是我们的优良武器,不是我们的巨大财富,而是我们不朽的理想--民主,自由,机会和不屈的希望。"

让我为之扼腕的是,奥巴马在这样一个举世瞩目的历史舞台上,却偏偏把美国的奠基者在《独立宣言》中首先提出的"人人生来平等"的诉求遗漏了,用"机会和不屈的希望"替代了"平等"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而奥巴马恰恰是最应该知道,并不是所有的机会都是平等的,他之当选为总统,更是对一方面宣布"人人生来平等",一方面又默认奴隶制的《独立宣言》在象征意义上的最后完善。和其后法国大革命喊出的"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相比,奥巴马这里提出的四项基本原则也要狭窄温和得多,凸现出当代美国主流意识形态的基本要素。奥巴马在这里不能鲜明地把"平等"作为一个"不朽的理想"提出来,实际上使他所呼吁的"新的爱国精神,新的责任感"大打折扣,也模糊了他所期盼的"我兄弟的看护人"的形象。这也许是他有意无意做出的一个妥协,不妨看作是共和党保守势力在竞选后期把他描成赤裸裸的"社会主义者"的后果之一。

奥巴马讲演的一个特色,便是他能从容不迫地从一个话题转向另一个话题,不露痕迹地缝合语气、情绪、概念和论点上的起承转合。但恰好是在这里,我们看到一丝裂缝:在把美国的强大归结为其不朽的理想之后,紧接下来的一句赞颂的却是美国人对变革的积极态度。这里的衔接有些突兀,因为"不朽的理想"和"变革精神"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目了然:"这才是美国的精华,即美国能自我变革。我们的联邦可以日臻完善。" 这最后一句,牵引出的是奥巴马三月十八日在费城发表的关于美国种族问题的演说,《一个更加完善的联邦》。这篇随即被评论家认为是经典之作的演说词,正是以美国宪法开篇第一句来破题:"我们美利坚合众国的人民,为了组织一个更加完善的联邦。"

但奥巴马此刻只是点到为止。在用三个直接有力的句子把"变革", "更加完善的联邦",和"希望"这竞选时期的三个核心概念做一次画龙点睛式的强调之后,他舒缓语气,用亲切叙事的口吻,重新把听众带回到这次大选本身,带回到历史现场,从而进入他演讲的第三,也是高潮部分:

"这次大选带来了很多第一次,也留下了很多将世代流传的故事。而今天晚上让我难以忘怀的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位在亚特兰大投下一票的妇女。跟这次选举中千千万万其它的选民一样,她也通过排队投票来表达心声,只是有一点,安∙尼克松∙库珀已是106岁的高龄。"

在演讲或报道中安插进一个具体真实的普通人物,是美国的政客和记者最常用的手法,目的是拉近与听众或是读者之间的距离。奥巴马在这里也不例外。他要透过库珀老人漫长的一生,来历数二十世纪的沧海桑田,以她的所见所闻,使巨大的历史进程变得真切可感,再借用她的长寿,来激发听众一起想象未来的一百年。

作为一位妇女,一位生活在美国南方的黑人,库珀老人确实是经历得太多太多,见证的无疑是 "一次漫长的等待"。"今天晚上,我想到的是她在美国这过去的一百年间所经历的种种:伤心和希望,抗挣和进步;那些人家对我们说不能的时日,还有那些勇往直前的人们,依靠的正是那个最美国的信念:是的,我们做得到!"

"是的,我们做得到"是奥巴马竞选活动的一个标志性口号和符号,以文字、图像、音乐和影视的形式广为流传,无数次地在每一次竞选集会里外回荡。库珀老人顽强的生命,提供给奥巴马的正是他所命名的"美国信念"的最好说明。因此他一连用六个小段落来概括库珀老人所经历的变迁,每一段他都用"是的,我们做得到!"来打住。这渐行渐强、反复出现的主题,感染着听众,并推动他们一起加入。当奥巴马第三次重复"是的,我们做得到!"时,他的声音越发坚定,聚集在格兰特公园里的听众也越来越多地跟着他一起宣告,共同抒发,互相激励:"是的,我们做得到!"

在讲演中加进表演的成份,把个人讲演转化成集体的表达,使在场的听众从被动布道到激情投入,最后达到群情激昂,引吭高歌的境界,这在黑人的教会里有着悠久的传统。而奥巴马对此传统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当他以"这是属于我们的时刻,这是属于我们的时机"再一次向全体美国人民发出号召,并第七次重复"是的,我们做得到!"的时候,全场几十万听众几乎全部加入了这场大合唱,大狂欢,从而把这场在全世界瞩目下进行的庆祝典礼推向了最高潮。

3

十一月四日那天晚上,我和妻子一起收看了奥巴马的获胜讲演。

当镜头转向人群中的老杰西∙杰克森牧师,让我们看到他半咬着嘴唇,满脸泪水,神情恍惚,仿佛不能相信他眼前发生的一切的时候,我不由为他流下了眼泪。好几年前,我在芝加哥南城一个教堂的台阶上见到过这位身材魁梧、声若洪钟的传奇式牧师。但我无法想象他此时看到的是什么。难道他忘得了1968年四月那个罪恶的傍晚,暗杀马丁 ∙ 路德 ∙ 金的枪声就在他身边响起,然后他看到自己的身上溅满了死者的鲜血?难道他忘得了随后爆发的黑人暴乱,绝望的怒火四处蔓延,火光映红了多少城市,从此白人开始了郊外"大迁徙"?难道他忘得了自己1984和1988年两次作为民主党人竞选总统,尽管造成一时轰动,但都无法获得党内提名? 难道他的眼泪不是"漫长的等待"后的喜极而泣?他的恍惚不是目睹"历史的长弧"终于指向正义时的如醉如梦?

我曾经在芝加哥的南城海德园生活过十年。我们住过的一套公寓和后来成为奥巴马住宅的一幢老房子只隔了一个街区。我妻子有一次带着我们的女儿在公园玩的时候,还碰到过奥巴马也带着他的女儿在那里玩。

选举过后的第二天,安娜-玛丽,我们在芝加哥时来往很密切的一位老人,给我们发来一份短短的电子邮件:

"海德园一片兴高采烈,但恐怕巴拉克现在觉得自己像是阿特拉斯了。"

阿特拉斯,希腊神话里的巨人之一,因为战败,被诸神之王宙斯罚到地球的西边,肩负天穹,以避免天地相撞,万物涂炭。

唐小兵

唐小兵

美国密执安大学讲座教授,《再解读:大众文艺与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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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人文与社会 | 责任编辑:钟晓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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