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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短房:厄瓜多尔与阿桑奇,谁“卖”谁还不知道呢……

2019-04-16 08:29:35

【文/陶短房】

4月11日,厄瓜多尔政府宣布,剥夺“维基泄密”代言人、前澳大利亚记者阿桑奇(Julian Assange)在厄瓜多尔驻英国使馆的庇护资格,当天稍晚,不停呼喊着“英国必须拒绝”的阿桑奇被伦敦大都会警署警察强行带出使馆拘捕,从而结束了自2012年6月19日起、长达近7年的使馆蜗居生涯。

4月11日,阿桑奇被伦敦警察强行拖出厄瓜多尔驻英使馆。@东方IC

消息传出,人们议论纷纷。由于一些欧美媒体称,厄瓜多尔政府去年底、今年初和美国达成秘密交易,用“交出”阿桑奇换得IMF“巨额”抒困款,许多相信“阴谋论”和支持阿桑奇的人士认定“厄瓜多尔出卖了阿桑奇”,而前任厄瓜多尔总统科雷亚(Rafael Correa)对现任总统莫雷诺(Lenín Moreno)“叛徒”的怒斥,则似进一步坐实了上述质疑和指责。

然而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4月12日,澳大利亚悉尼,民众集会呼吁释放阿桑奇。@东方IC

作为著名的拉美左翼民粹派政治家和“无官一身轻”的退休总统,科雷亚希望证明自己当初对阿桑奇的“大包大揽”是正确的,就必须指责如今莫雷诺的做法是错误的,这完全可以理解。但科雷亚和莫雷诺其实属于同一个左翼阵营——PAIS联盟,两人曾分任该党正副主席,科雷亚任总统时,莫雷诺是副总统,后者虽然不像前者那样喜欢民粹场合,但左翼立场同样坚定。其中一个小插曲是,莫雷诺的名字“列宁”系仰慕苏联创始人列宁所起。

2012年厄瓜多尔给予阿桑奇庇护权,决策者固然是科雷亚,但作为副手的莫雷诺也是公开赞同的;不仅如此,2018年1月11日厄瓜多尔宣布给予阿桑奇该国国籍,并“正考虑授予其外交人员身份”,以便帮助他走出使馆远走高飞。这种超出外交庇护常规的“特惠”不是别人,正是已接任总统的莫雷诺本人拍板给予的。很显然,莫雷诺原本并非对阿桑奇有何恶感,甚至不妨说,他所给予阿桑奇的善意,较如今慷慨陈词的科雷亚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于“讨好美国换取IMF巨额纾困款”也不尽不实。

由于受到连续巨额财政赤字和庞大外债压力,厄瓜多尔早在2017年下半年就开始和IMF讨论“纾困款”事项,双方迟迟达不成协议的关键,是IMF要求厄瓜多尔严控经常项目开支、实行严厉的财政紧缩政策,而厄瓜多尔对此持保留意见。这一要求是IMF提供纾困款的一贯政策,此前对东南亚各国、阿根廷、希腊、意大利,无不如此。但厄瓜多尔不希望为获得纾困款而放弃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和攸关社会稳定、政府支持率的福利投入。

今年2月底3月初,双方在长达一年多讨价还价后达成妥协,厄瓜多尔同意“有序紧缩”,而IMF则放低此前要价,同意分期在3年内向厄瓜多尔提供42亿美元纾困款(即行拨付6.52亿美元),年利3%,还款期10+4年,并“大力协助”厄瓜多尔谋求从其它多边机构获得另外60亿美元纾困贷款。

以IMF在类似项目中的一贯“手笔”,对厄瓜多尔的这笔纾困款数额并不算大,且并没有多少迹象表明阿桑奇的命运与纾困款之得失有多少直接关联,也没有多少迹象表明美国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如前所述,厄瓜多尔能否获得IMF纾困款,关键并非对美态度如何(此前获得IMF纾困款的国家政府,很多对美态度也并不如何亲切),而是愿不愿意配合IMF的紧缩要求,以保障后者放贷本息的安全,厄瓜多尔并没有必要“卖”一个阿桑奇去讨好美国,以换取IMF的帮助——更何况,如果厄瓜多尔真想“卖”,原本完全可以在委内瑞拉“一国二公”问题上附和美国立场,这个“礼包”显然要大得多也轻松得多,但事实是厄自始至终态度鲜明地支持委内瑞拉马杜罗(Nicolás Maduro Moros)政府,公开反对美国的立场。

那么,厄瓜多尔何以对阿桑奇“变脸”?到底谁“卖”了谁?

11日当天莫雷诺亲自发表演说,称阿桑奇是个“被宠坏的小子”,并表示“从现在起我们将更加谨慎地只对真的值得且需要庇护者提供庇护,而不会再把庇护权提供给唯一目的在于破坏政府稳定的悲惨黑客”。

4月11日,厄瓜多尔总统莫雷诺发表视频声明,解释为何撤销对阿桑奇的庇护。@东方IC

一些知情者透露,在被庇护期间,阿桑奇将自己在厄瓜多尔使馆内的蜗居变成了维基泄密新的运营总部,他利用这个受到保护的总部继续维基泄密运作,对各国敏感的政治事务指手画脚、高谈阔论。

自2018年起,一度沉寂的“维基泄密”再度活跃,陆续披露美国和其它许多国家的“黑材料”,且借此“吸金”,大有将之商业化的架势。

更麻烦的是,原本“维基解密”赖以成名的“泄密”,是关于美国军情部门的一系列“旧档”;这些旧档的来源,通常认为主要是曾在军情部门工作的前美国士兵曼宁(Bradley Manning)所提供。但近来“维基泄密”的新曝料却显然另有“线人”,一度有消息称,部分曝料系俄罗斯有关方面“定向释放”以便“黑”掉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又有消息称“维基泄密”涉嫌进行新的黑客活动。

不管哪一种传闻是真的,都令客观上为阿桑奇提供“方便”的厄瓜多尔十分尴尬。而在此期间“维基泄密”一再高调谋求商业化则更让厄瓜多尔方面恼火:你圈钱,我背黑锅、还要倒贴每年上百万美元费用,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仅如此,早在几年前就有接近厄瓜多尔使馆方面的人士透露,使馆工作人员对阿桑奇这个“麻烦房客”早就非常不耐烦:他不修边幅,房间里臭气熏天且臭味弥漫到整个使馆;他养猫却从不给猫作清洁;他对使馆工作人员出言不逊,甚至至少一次把自己的粪便涂抹到墙上。

很显然,从“县官”到“现管”都感到不快的情况下,“房东”当然不会一直维持给“麻烦房客”的好脸色。

2018年3月,当阿桑奇因为前俄罗斯间谍斯克里帕尔(Sergej Skripal)中毒案不断在使馆内发推特品头论足时,使馆一度切断了他的网线,后来虽恢复,但严格限制了使用范围。2018年秋,厄瓜多尔要求阿桑奇支付房租、网费和给猫清洁的费用(据今年厄政府宣布这笔账单高达620万美元,其中安保费就有580多万),并一再拒绝其会晤律师和支持他的“人权观察”(HRW)总顾问波肯普钠(Dinah PoKempner)。

“麻烦房客”显然并不认为这些都是自己的问题,他在2018年怒不可遏地委托律师状告厄瓜多尔政府(结果败诉);今年2月,一个匿名网站突然泄露了莫雷诺家人的照片,并言之凿凿地宣称莫雷诺和他的家族成员“可能从‘巴拿马账户’中不当牟利”——通俗说,就是指斥莫雷诺家族贪腐。

尽管在厄瓜多尔政府“变颜变色”下,阿桑奇和维基泄密很快否认与此事有关,但很快就有好事者查出,那个匿名网站的信息源,来自厄瓜多尔使馆内的网端。而且必须指出的是,阿桑奇并非许多人所理解的“维基泄密老板”,他只是9个初始创始人之一和身份公开的代言人,甚至连CEO之类的头衔都没有。

阿桑奇在厄瓜多尔驻英使馆房间内玩滑板 截图来自观察者网视频

当然,厄瓜多尔“放弃”阿桑奇,的确有一定程度希望改善厄美关系的考量,但如前所述,这种考量的占比是有限的——如果对美关系考量如此重要,莫雷诺此时应支持瓜伊多Juan Gerardo Guaidó Márquez、而非马杜罗为委内瑞拉总统。而阿桑奇这个“麻烦房客”给上至总统、下至普通使馆工作人员“添堵”,才是厄瓜多尔最终彻底转变态度的肯綮所在。一如莫雷诺在11日演讲中所坦言的,“一个受到房主庇护、照顾,吃着喝着房主的房客,没有理由对房主横加指责”。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是阿桑奇“卖”了他昔日的“恩主”厄瓜多尔,也最终“卖”了他自己。

厄瓜多尔自2009—2018年已连续10年收获财政赤字,其中2017年达到峰值58.38亿美元,在努力推行经济多元化等措施后,2018年财政赤字已下降至33.33亿美元,GDP占比3%,财政赤字同比下降42.9%,2019年财政赤字预算为36.55亿美元,也仅比2018年略有上升,而同期经常性支出预算达188.65亿美元,同比增长9%。

今年3月21日,IMF一份文件指出,厄瓜多尔2019年通胀率可控制在0.6%,消费者价格指数2020年涨幅则会稳定在1.2%,尽管2019年预计会出现0.5%的GDP负增长,但2020年有望扭亏为盈,实现GDP0.2%的微增。

很显然,厄瓜多尔经济虽然存在一些问题,但远未达到如美国一些机构和官员所言“危机四伏”的地步,且如前所述,包括加强厄中经济交往等经济多元化措施,极大缓解了厄所面临的经济、金融困境,而非相反。

当然,厄瓜多尔已接受了IMF的纾困条件(虽然是有所降低的条件),这意味着将不得不对自己的经常性开支、社会福利和基建项目有所牺牲。这当然也势必会影响到一些中资在当地的投资项目、尤其大型项目的前景和进度。

尽管拉美是美国传统“后院”,但特朗普时代的美国“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一方面重弹“门罗主义”老调,另一方面却吝于给拉美各国让利,更遑论提供经济援助。前不久,号称“巴西特朗普”的巴西新任总统博尔索纳罗(Jair Messias Bolsonaro)访美,对美国作了许多让利,但美方却一方面施压要求巴西全面开放农副产品市场,另一方面拒绝给予巴西输美产品对等优惠,在这种情况下不论拉美各国执政党派是左是右,对美国态度是亲是疏,出于自身利益考量,都不敢放弃行之有效的经济多元化政策,转而重新在美国“一根绳上吊死”。

不过也必须看到,中企在拉美投资、尤其大宗和长线投资风控、效益方面时,由于和拉美地理、人文距离遥远,历史交往积淀较浅,还是存在不少问题的,“生意归生意”,今后在考量、权衡和取舍针对这一地区重大投资项目(尤其长线项目)时,应该更多一些斟酌和小心。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陶短房

陶短房

《纵横周刊》非洲问题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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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朱敏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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