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好，七点钟又到了。

昨晚（2016年1月20日）七点钟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帝吧出征，寸草不生”，堪称中国互联网文化奇异风景代表的百度帝吧（李毅吧），又一次宣示了帝权——几十万人声势浩大涌向FB、斗鱼、B站以及QQ群，用表情包狂洗所谓“台独”分子。一个先锋队，五个工作群，数个主战场和数个直播间八荣八耻刷屏，各种欢乐各种忙乱。

本来今天是北极寒流大帝南征，网民却被“帝吧”一把火烧的体温升高。不管夸的还是骂的，欲罢不能。在黄安周子瑜事件之后，在蔡英文上位之后，在知识分子着急上火甚至互相攻讦之时，帝吧骚年偏要唱着歌“火上浇油”：

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表情包，左手右手表情包重播，这个表情，给你快乐，你有没有爱上我？！

爱，收了这么多表情，哪能不爱。具体过程不多说了，可以参考有新世相美称的微信公号“再深一点”整理的直播（目前点赞数都3万多了，各大新媒体排行榜都要爆指标了），我就贴几张图感受一下：

B站弹幕

蔡英文脸书

（这只叫妞妞的汪很有名……）

研究台湾政治颇有建树的清华学者郑振清对我说：“十几年前我孤身独上PTT被台独热血青年围攻至死时，真不敢想像有朝一日会有这般光景。”

一位看着A站B站长大的作者对我说他没看直播，因为以为和“69圣战”一样，看了重播才发现，很不一样嘛，有组织多了。

不一样的地方还很多。

帝吧战士休息了，猫头鹰才敢说话

所以，彻夜鏖战互撕的华人圈骚年们幸苦了。我们“老年人”昨晚不是观战就是躲风头了，今早才开始叽歪。夸你们的就不说了，还有各种批评分析来了。右边的说什么暴民素质啊，什么五毛洗脑啊，什么外语不行啊，什么丢脸丢到国外去了啊……有人骂街都要摆出很有文化的样子，累的很，比如拿俄狄甫斯情结说事，还说：“你BF或GF干了蠢事后还想不明白，并且为此沾沾自喜，这样的货还是甩了吧。”嘶，对这句拆人男女朋友的话，亮哥不得不摔个表情：

左翼同志们也很着急，批评这是中华资本主义发展的新阶段——大众民族主义，终将成为统治阶级的工具，民族主义极左和西方价值极右是一对烂兄烂弟之类。我只能说，你们想得很深远。

还有特别想教育帝吧骚年的文章，那我就帮转呗，你们自己看去：

【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反洗脑守则】 ，老文章今天新贴出来，意思很明显嘛。

【心理学问答：该怎样看待帝吧蛆众组团翻墙集体袭扰FB用户？】

我本不想说啥的，但听说有人去围攻这些调门能上天的作者，我得替他们说句话，他们这不是站队，是跟不上趟。“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快。”

昨晚帝吧出征前，我就在朋友圈预告：“说实话，‘理性人’‘冷静人’批人家民粹也没用，人家听不到。知识分子朋友圈和表情包游戏一样，都是圈子游戏，各说各话。7点开始的斗鱼直播，现在气氛就已经热爆。就没黄安们什么事。要批民粹的直接去那批吧，效果直接，说不定能当烈士。”

当然，没人去当烈士，都是等事情过了再来吐口气。

只能拿素质说事的，那是懒惰

真要讲素质，我认为帝吧粉丝表现总体不错。各种组织，各种翻译，还特别要求注意文明礼貌，只针对台独，不针对台湾同胞。但这不是素质的事，鹿晗粉丝团也是这样的，也强调和对手辩论时候要讲文明，要体现我们鹿晗粉丝的素质（见【GQ 报道 | 每个帝国都有它的秘密——鹿晗的粉丝帝国】）。但你依然会质疑这种痴狂偶像粉的合理性。所以，素质高低都不能判定事情本质。

好吧，我也不太想谈本质，谈本质就得甩出一句吓死人的概括：帝吧粉丝行动充分体现了中国超级国家资本主义、特色社会主义、消费主义、和谐社会、互联网爆发时代的新人群体气质……（我气短，不然可以再长一点）

他们既不是暴民小粉红，也不是什么文化输出大使，这就是互联网思维的新生代，比较混沌，但也自我组织自我生长。他们就是特色中国网民的原力觉醒。别急，我也没说原力就一定是好东西。在电影《星球大战》里，原力是未经雕琢、不可捉摸的强大力量。你看看人家维达大人被原力折磨成啥样了，但一代代原力天行者还是前仆后继。与当下流行的二次元（形容沉浸在动漫影视等二维世界的人群）宅文化还有区别，在百度贴吧，活跃着大量三次元（真实世界）的凡夫俗子、黎民百姓、三教九流（可以看看这个求助帖：一个和尚的妻子（未领证）控诉和尚家长），内部也充满矛盾，帝吧远征也遭到很多人反对和嘲笑。和天涯论坛一样，帝吧就是个小中国。

（随手截图帝吧）

与骂五毛的人相反，我看见不少人说这是民主的胜利。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一半。

为什么这么说？

以为人家刷屏八荣八耻就是五毛？这里面的意思狡猾和戏谑如果你感觉不出来那是你太紧绷。

帝吧（李毅吧）可是生产出诸如“屌丝”之类网络流行语的话语原力策源地。关于“屌丝”的分析已经汗牛充栋，不多说。屌丝并不丢人，是网络时代的大多数，对自身身份的自嘲不代表他们不懂事，没追求。相反，他们对大势抱有希望，努力上升。他们对社会也有不满，对不平之事也会愤怒，但是不喜欢弯弯绕，也不想像死磕斗士那样端着，那么累。懂得变通，有乐子不找那是傻。

看下面这张图，明显包含着对城管执法不满的公众观点。换个时间，他们也会去抗议城管打人。但如果在生活中遇到一个苦逼城管，也会一起抽烟喝酒吐槽，就像几天前一个大陆人和一个台湾人在FB上由互撕最终变成称兄道弟谈起舌尖上的中国一样。

帝吧远征行动包含大量学生。九年制义务教育爆发了自己的能量。有精英人士可能不喜欢义务教育，总说这是洗脑（所谓特色社会主义就是：人人都爱说别人被洗脑，好像自己肯定没被洗脑），但你得承认这是效率最高，最能惠及大众的教育。贵族教育毕竟只是一小撮。眼看他们在蔡英文主页上贴余光中的诗歌，贴七子之歌，那都是中小学课本上的呀。余光中看见了恐怕也要百感交集吧。

马克思有句话很有意思，大意是：一个社会历史过程产生的结果（社会阶级）会和自己的起源脱离关系。就像社会主义也会生产出完全不认社会主义的小资，俗称忘本。但是身子却摆脱不了过去的基因，有时候会使劲掩盖，装外国人（“看我外语多标准，你们帝吧的和我怎么比啦”）。帝吧代表的人群还没学会装，毫不掩饰自己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气质。

他们很现代。别以为人家就没受过启蒙，没见过市场经济世面，“两路帝吧分群，都是购物群（好喜感有没有） ”（来自《再深一点》），他们忙于生计，有时也找不到事情，有时又需要做一点超越俗务的事情，爱国就是。

我们横向去看，帝吧战士和tfboys的少男少女腐女粉，鹿晗的女性粉，罗辑思维的创业粉，老罗的锤子粉一样，是全球化大众传媒时代中国特色“民主”的不同力量。他们同属特色原力！也许有立场差别，但是都涌动着活力，不顾忌提出自己的诉求。民主本来就不精英。有人把他们的爆吧、砸表情包行为类比校园凌霸、网络群架，这是因为陌生而搞错了参照系。参照系要参考他们的历次爆吧行动，可以参见【帝吧这些年的“战役” 看完惊呆了】。这些百姓是会为武警被偶像粉袭击而心疼的人，与知识精英往往对执法人员缺乏善意有所区别。相反，斥责贴吧群体，并自认为是自由民主力量的，倒真有可能和极左一样，是老时代的话语余波。

人们不会真的以为人家爱背诵八荣八耻。联想之前“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却不得不和我一起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样子”系列表情包，这是改革开放以来，从贫嘴张大民、杨光的快乐生活、郭德纲相声等等等等一脉相承下来的傻作乐气质。遇到网络的爆发力，傻乐也来得早了些。

互联网思维与爱国主义云服务

我怎么看这都是互联网思维在新世代身上的体现。学会适应环境，还能反过来利用之。八荣八耻君干巴巴地被刷在墙上很多年，昨晚估计自己也被活学活用的很兴奋呢。

对他们来说，墙也不是墙。虽然翻墙有一定难度，但恰好提供了挑战的乐趣，翻过去就好牛。老有人贬斥人家没文化，可人家翻墙能力都比你强。“墙”这个词本身带有褒贬倾向性。从事互联网安全研究的沈逸教授说的好，防火墙其实是门，有人守卫的城门。守卫有不通情理的时候，需要改革，但这不是柏林墙，不然不能解释昨晚台湾网民的惊讶：“"支那不是有围墙？还是破掉了？整个脸书都是中国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中国朋友可以解卦么？ "

（我说这位台湾盆友，一边称呼支那，一边叫中国朋友帮忙，这可不大好呀）

帝吧气质是各种合力的结果，目前看基本面利国利民，要珍惜。别预设帝吧会造成两岸分裂，人家带来的彼此接触、认知甚至理解比站着说话的多多了。就像新闻系的教授自己不一定会做新闻，互联网评论家自己不一定能创业，别老是旁观，你得进去一边同行，一边观察。

只看局部看不全。比如帝吧战士有没有谩骂和自以为是？有。

我的好友著名评论员西坡是厚道人，讨厌谩骂，前几天观察表情包大战就看到了局部，勇敢写了篇短评——“有张表情图上公然写着‘你妈的骨灰’，难道台湾网友在这里感受到了‘5000年的幸福温暖’？大陆网友还喜欢用表情包占辈分上的便宜，‘你爸爸’、‘你爹’频繁出现，难道这让台湾网友感觉自己很年轻所以开心笑纳？”

我得说，骂人是非常不好的，不过互联网时代有的东西别太当真，不然累死你，看点别的。陆台吵架双方都有谩骂对方的，我却看到了这个：

看见了吗？再放大点：

我勒个去，居然还带专职负责为过激言论道歉的，真戳到哥的笑点了。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服务精神，这是互联网思维，这是云服务架构！他们的五个工作组各有分工，有的负责收集台独资料，有的负责翻译，有的负责制作表情，有的负责招募人手。全部符合互联网经济外包、分享、自由、协作的过程。

参与者里里外外几十万人，不守纪律的人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也有几千人吧。出了骂人的事就去道歉。一个直播间被掐掉，就马上切换到备份直播间。蛮像云服务器，不能保证单台电脑不出问题，但是可以通过架构来避开问题，用其他服务器瞬间代替故障机器。这种“互联网爱国主义云服务”应该能约束不理性的爱国行为，况且可以进化，所以担心极端民族主义的人，也不妨平和些看待。

每个人都应该谦虚。这种涌现出的东西不止是贴吧圈、娱乐圈的事，这是后现代政治经济社会结构的特色。用凯文·凯利的话来说，帝吧远征是一次“蜂巢行动”，蜂巢思维就是互联网思维，意味着虽然看似混沌，但是在数量极大的时候会突然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新事物，新秩序。

以为这就只是爱国爱政府行动？说实话，政府里恐怕还有人会担忧呢。

服务器里的云是有精细架构的，爱国云则是在云端的言语组合，有没有那么坚固，难说。下了线回了家面对的生活我们不知道。如果遇到坚硬的现实会怎么样，我不去想。

这个新秩序是未完成的事物，只能说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了。既然是中国特色，就是在中国生长出来的，既不是对手诋毁的那样，也不全是官方能确定的。

互联网爱国主义运动极简史

自1999年大使馆被炸以来，经05反日游行，08年奥运火炬事件，汶川地震，再到社交媒体兴起和各种抗议事件出现，对于种种自发社会运动，只认为这是五毛极左势力的，都错过了观察把握机会。引之为同道的媒体机构也难免一厢情愿。原力是不受束缚的，往哪个方向去都正常。

1999年5月，恰同学少年群情激愤涌出校园。我当时是有点犹豫的，就做了旁观者记录我所看见的。大是大非我支持，那时候很少有人被炸了还来先反思自己体制问题。对当中学生互相攻击、贴大字报揪“卖国者”的行为也怀疑过。集体运动有个自我教育的过程，当时简陋的互联网就起到了平衡作用。清华北大学生号召大家理性行动的消息，通过稀有的校内论坛传递，再打印出来，贴到校园海报栏上，我在山东校园也看到了。毫无经验的学生总体表现尚可。当时有新生的自由主义教授提醒说：爱国的同时也要反省自身体制，如果不处理内部的恶，美国人来了难免自己不做带路者。这话当时倒没引起啥围攻，从而共同奠定了后来国内舆论界思想争（si）论（bi）的基调。

然后第一次互联网泡沫来了，大家都去忙互联网，大使馆这事淡了，在各大论坛还有发酵。05年反日，08年奥运火炬事件以及汶川地震，中国崛起被全世界当做一个问题注意到，一批被认为有民族主义色彩的民间媒体兴起，搅热了舆论，在官方话语和自由主义媒体话语之间，创造出一种新的话语体系。再到2010年社交媒体爆发，网络民权运动一度欣欣向荣。已经变了人间，称赞理性爱国也好，谩骂爱国贼也好，都显得跟不上节奏。

特色原力涌向哪里，自己也只是模糊地感知，爱国、统一只是最清晰的向导。就像修炼中感到烦扰的天行者，原力也是困顿的。你说他凶猛，他也只能爆吧。你说他积极，他也只能点赞、举报、砸表情包。在“老年人”占据的世界秩序中，他们的渠道还很少。但这不妨碍他们有自己的不平之气，创造自己的表达形式。他们既有不羁的傲骨，也可能冲动脆弱。

昨晚他们表现出的气质就很明显——

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直播

说帝吧远征是官方策划的人，那是误会了。别以为帝吧战士就有多听话。斗鱼主直播间在昨晚7点开始直播前，就聚集了50多万人。结果一到7点就被掐了。然后马上换备用直播室。他们都是准备好的，知道你要掐掉，没时间和你扯社会主义思想，做好应急方案要紧。这也是互联网产品或者服务思维。十分钟后第二直播室被掐，还有B站直播，坚持了一个多钟头。

庙堂里与时俱进者也在学习新世代。对这些，不能只采用一种为我所用的凑近乎，尤其不要自己想不清楚，一会儿批人家民粹误国一会儿夸人家战旗美如画。要好好走群众路线，而不只是动动嘴皮，要走进生活互相学习改造。包括此次行动中最沉默的主角——防火墙，想必也会有所思考。

最后，前面用了前铁道部新闻发言人王勇平在动车事故之后的表情。其实他蛮冤的，可看这篇报道【王勇平退休，首谈“反正我信了”发布会内情】。祝高铁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