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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楚:伊核协议如何影响中东?

2015-07-18 07:55:23

7月14日,历时十二年磨难月阻滞的伊核谈判终于达成历史性协议。

除了伊朗回归国际原油市场可能让去年夏天以来持续低迷的国际油市雪上加霜,各方关注的还有,美伊关系改善与伊朗制裁解除会如何影响正在变迁的中东地缘政治格局?要解答这一问题,还须从中东旧秩序的崩塌说起。

“英国治下的中东”到“美国治下的中东”

以一战和二战为界,近一个世纪以来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经历了两次重要变迁。

一战落幕后,奥斯曼帝国作为战败国,被协约国强行肢解。英法等老牌殖民帝国,以《摩德洛斯和约》、《色佛尔条约》等形式,瓜分土耳其割让的领土,势力范围遍及埃及、伊拉克、巴勒斯坦与阿拉伯半岛的英国成中东地区的主导力量,而获得叙利亚、黎巴嫩等地的法国盘踞了第二霸主之位。

二战后,伴随日不落和法兰西帝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被拖垮,是其面对美苏新兴霸权蚕食其帝国边疆的无可奈何。先有美苏联手力促以色列建国,倒逼英国从巴勒斯坦撤出,后有英法被迫放弃苏伊士运河,中东由英法的竞技舞台逐渐演变为美苏的角逐场。第四次中东战争之后,基本形成亲美的以色列、埃及、土耳其、海湾国家与亲苏的伊朗、叙利亚、阿富汗对峙的格局。80年代末、90年代初,苏联与美国在中东军事存在此消彼长,前者撤军阿富汗与后者在海湾战争中取胜,标志着美国在中东的主导地位最终确立。

尽管新旧殖民主义大国之间、地区诸国之间冲突不断,但二战后中东伊斯兰世界总体在外部力量干预下呈现有序状态。以土耳其为代表的突厥人,伊朗为代表的波斯人,同埃及与伊拉克代表的阿拉伯人(纳赛尔时代,埃及俨然为阿拉伯世界的标杆,萨达特执政后,埃及在中东影响力下降;80年代后,萨达姆领导的伊拉克国力迅速提升,填补了埃及势衰留下的真空)等中东三大民族之间达成力量平衡。

在阿拉伯人内部,逊尼派穆斯林始终占据主导地位。而多次阿以战争表明,阿拉伯人还能在“反以”问题上找到某种合作的利益共同点,逊尼派与什叶派的教派矛盾尚不构成地区的主要矛盾。

中东失序

2003年小布什发兵伊拉克,扭转了这一局面。鉴于伊拉克地处中东地理中心——“新月沃土”,并扼守地中海与印度洋之间的重要陆路通道,这场耗时8年的战争深刻影响着中东地区格局走向,成为一战后中东第三次地缘政治变迁的起点。

在地区层面,伊拉克战争的一个重要结果,是打破了原有的力量平衡。

首先,阿拉伯人阵营“主位虚悬”,让埃及、沙特乃至卡塔尔等国虎视眈眈,为谋求地区大国地位而“不安本分”。

其次,伊拉克、土耳其和伊朗“三足鼎足”的局面被打破,中东三大族群的势力天平朝向有利于后两者、特别是伊朗的方向的发展。而美国扶植伊拉克人数最多却长期沦为“被统治者”的什叶派阿拉伯人上位,则不仅为激化了阿拉伯人内部逊尼与什叶两派打教派的矛盾,而且为什叶派伊朗介入伊拉克、扩大地区影响力扩张创造了条件。

与此同时,中东穆斯林内部分歧加剧,为以色列在确保自身安全生存并置喙周边事务提供了更有利的生存环境。

也许,对华盛顿而言,伊拉克战争的更大“恶果”,是导致美国在中东控制力的逐步丧失。

山姆大叔先有不负责任地插手与撤出伊拉克,随后又策动巴沙尔倒台、引发叙利亚内战,终于让IS趁乱而入。IS在“建国”数月内取代“基地”,夺取“恐怖世界”头把交椅,甚至在西方本土制造恐袭,不仅标志着美国2003年以来对伊拉克乃至中东地区的政策失败,也意味着美国对中东的失控。

伊核协议的地缘影响

从巴沙尔“稳坐钓鱼台”,到胡塞武装攻陷也门总统府,乃至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高调军演,近年来,西方人对德黑兰的重重制裁未能遏制其所领导的所谓什叶派“邪恶轴心”在中东“新月地带”与阿拉伯半岛强势膨胀。

可以预测,随着核谈达成一致,解禁后伊朗购买力必定迅速提升,届时将有更多资本向其什叶派代理人输送武器与物资。

与伊朗蒸蒸日上相对应的,恐怕是逊尼派阵营的每况愈下。

尽管3月底开始的也门空袭中,沙特、埃及、阿联酋等十国逊尼派政府做出“团结一致对付什叶派”的姿态,但交战中诸国各怀鬼胎,除沙特外的九国“出声多,出力少”,以致联军迄今仍未能从也门战场讨到便宜。

更糟的是,目前,无论是被国际油市低迷与国内统治集团内讧缠身的沙特新王萨勒曼,还是疲于应付穆兄会与IS分支两面挑战的塞西,对于领导并凝聚逊尼派阿拉伯人都颇显有心无力。

此外,鉴于伊核计划对以色列在中东核垄断地位构成冲击,以色列或将与沙特因“共同的敌人”而情投意合。这一趋势在四月前内塔尼亚胡高调派出战斗机助阵沙特“决战风暴”已经初露端倪。从以色列与沙特均不避讳联合军事行动上看,未来中东地区伊斯兰与犹太教的宗教对立可能会在沙以两国国家利益驱动下而淡化为次要矛盾。

美国控制力再下挫?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伊核谈判之所以能在历经阻滞与磨难后达成一致,既离不开奥巴马与克里数月来孜孜不懈的努力,也离不开白宫最终在铀浓缩、解除制裁和检查等项目上的让步。

这里面固然有连失参政两院的“跛脚鸭”总统急需“挽尊”的迫切心理,但借助伊朗反恐与缓和同美国同中东什叶派阵营关系也是白宫的双重考量。

不过,目前来看,后两个目标都不易实现。

一方面,核谈虽然达成一致,但原则上谈判达成的任何成果还要经过美国国会审理。目前,共和党未曾放弃对履行协议设阻。因此,在最终确定解禁之前,伊朗仍不会放弃“反恐”筹码,对IS的打击恐怕依然是“且战且观望”。

另一方面,伊朗政坛的强硬保守派与温和保守派在要不要反美的问题上尚有极大分歧。日前伊朗国内大规模声援巴勒斯坦游行中,“打倒美国”口号盛行,表明伊朗民间反美情绪仍然浓厚。在此背景下,标榜“摘核换解禁”仅是权宜之计的鲁哈尼也难以贸然放弃反美姿态。

在美国看到核谈协议带来任何收益远景之前,恐怕仍然要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应对近在眼前的切实风险。

自3月初内塔尼亚胡“大闹华府”,到沙特同以色列在华盛顿并不情愿的背景下,联手发动也门空袭,乃至本周一以色列防长亚龙威胁称:“坏协议已经达成,我们必须自己保卫自己”,都释放出美国传统盟友以色列、沙特离心离德的信号。而连月来,沙特王子穆罕默德与“宿敌”普京达成“核电换钱”默契,前者出核技术,后者出钱(7月初,正饱受西方经济制裁之苦的俄罗斯获得美国老“盟友”沙特投资100亿美元的承诺,成为美国外交的巨大讽刺),颇有“同舟共济”之意,则让美国更添烦忧。

总之,在地区格局大变动之际,核谈达成一致,给中东地缘变迁的走向带来更多变数。沙特与伊朗此消彼长的前景,可能促使什叶派与逊尼派纷争超过伊斯兰与犹太教罅隙,成为地区主要矛盾。至于美利坚纵然力促核谈也难扭转自身在中东控制力丧失,则是其前期一系列失策所注定的结局。纵有再多不甘心,短期内,从“最不坏的选择”而非“最理想的选择”出发制定中东政策,恐怕会是美国必须接受的某种新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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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楚

张楚楚

剑桥大学国关博士生,研究中东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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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李楚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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