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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方远:既然是要同情,为什么只同情暴徒?

2019-08-16 07:44:40

【文/ 张方远】

昨天中午吃过饭后,一个平时参与的两岸微信群组讯息突然爆增,点进去一看,两岸的朋友为了香港的事情吵了起来。按理说,我应该要回点讯息、说几句想法,但我看着不断洗上去的讯息,这段期间一直在压抑的焦躁与无力一股脑的涌上来,几乎快把我吞噬了。最后,我什么文字都没回在那个群组,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尤其是台湾这一边,打从香港反修例的第一天起,早已预设了所有的框架和立场。

这段时间以来,每天依然正常上班、正常吃饭,该干嘛干嘛,但我一直清楚地感受到香港的黑雾不断袭来。我说的“香港的黑雾”,借引自我最喜爱的日本作家松本清张的作品《日本的黑雾》,很多人喜欢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及其改编成的电影、电视剧,却很少人谈论《日本的黑雾》。这本由中短篇推理集结而成的小说集,松本清张想呈现的是美国占领期间,帝国主义对日本社会与人民做的种种恶行,他称之为“日本的黑雾”。今天香港一样有着厚厚的黑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示威者非法占领香港机场

而这种压迫感,来自于香港、台湾和西方的“政治正确”,只要不是站在港府对立面的人和想法,在“追求民主自由”的大旗(利刃)之下,一律都要被“专政”、被讨伐。西方现代性意义下的“普世价值”,宣称包容多元,事实上仍然在认定“异端”、追杀“异教徒”,在“民主自由”的唯一真理面前,容不下相左的意见。我不太清楚身处的这个社会,究竟何时开始变得如此偏执,至少这种压迫感和无力感,在五年前的“太阳花运动”出现过一次,这次香港的“反修例运动”重新召唤回这种令人窒息的压力,甚至更为强烈。

台湾人一直很关心香港,或许出于一种想像的自我投射,还有历史和地缘上的亲近感。但那种感觉是很错乱的,抽离掉香港的光鲜亮丽和吃喝玩乐,我接触到朋友其实很多人不喜欢香港,但一旦讲到政治议题,却又突然和香港结为“南方联盟”。

而我对香港的情感颇为复杂。我吃过香港人的亏,但还是热爱香港,爱的不只是周星驰和港式点心,而是我有家人在回归之前就定居在香港,我的家人在那里,那里就有家的归属。后来读到闻一多的《七子之歌》,再读到香港社会性质分析,更体会台湾与香港有着相当紧密的历史命运连带,出于中国近代史、出于帝国主义、出于殖民,当然还出于内战和冷战。

其实台湾人知道香港的排外性格,台湾人都知道香港人对于讲国语(普通话)的游客并不友善,但往往会追加一句:当他知道我们从台湾来的之后,态度就不一样了。台湾人对此沾沾自喜,却从没反省过这种心态其实是很畸形的,用口音辨人,充满了种族主义式的歧视与偏见。香港人也不见得那么喜欢台湾人,只是在“反共”“反中”意识形态面前的一种“惺惺相惜”。

怪异的是,台湾社会这几年标榜的进步价值,在这次香港的动乱中完全破功,或者说,原形毕露。就像8月13日香港机场发生的事件,两位大陆人士被黑衣示威者暴打,被用束带捆绑,被翻包检查,很多台湾朋友竟然说“谁叫付国豪(那位《环球时报》记者)先挑衅”,意思就是说他“活该”。然而,台湾不是反对“检讨被害人”的逻辑吗?先不讲事实的来龙去脉究竟如何,人家“挑衅”,就应该被暴力以对?如果是这样,每周每日每夜在香港街头出现的暴力示威,同样也是一种严重或刻意的挑衅,为什么又受到港台的同情呢?

环球时报记者付国豪在香港机场被黑衣人殴打,图片来源:联合早报

也有人说,我们知道一些示威者的暴力行为是不对的,但应该“换位思考”,不需要指责年轻的示威者。但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换位”,要从什么位换到什么位?既然众人反对警力过度的“镇压”,那么也应该要反对暴徒种种的恶行。

老实说,无论是香港、台湾或西方的主流传媒,看到的都是香港警察这样那样的“暴力镇压”,所以大部分形成了香港已沦为“人间炼狱”的片面刻板印象。但是另外一方面,激进示威者,或根本已经可以称之为暴徒的群体,没日没夜的将暴力升级,围殴警察、丢汽油弹、出过弓箭弹弓等等武器,甚至对于“不同路”的市民、路人施以暴力、砸车、审查,要求路人和记者删除照片。一切看得到、想得到的暴力行为,同样出现在黑衣人身上。

既然无法接受白衣人的暴力,怎么又能对黑衣人的暴力视而不见呢?

最近在社群网站上,看到不少台湾朋友在转贴黑衣示威者的照片,盛赞他们为“义士”,赞扬他们的勇敢。但看在我的眼里,却是感到冷血式的毛骨悚然。这些“赞扬”其实是在对这些香港充满热血和理想的年轻人释放严重的错误讯号,告诉他们警察不会动手、不会有法律刑责,告诉他们不计代价地往前冲就对了。

我们当然不需要站在一个道德制高点,以家父长式的心态去禁扼他们的想法与作法,但是跟着他们一起成长、一起找出认识上的误区,应该是可以做到也需要做到的,而不是明知他们会受到伤害、会变成炮灰,仍然在旁边煽风点火、火上加油。

这里就有一个需要厘清的问题,这些冲在第一线的黑衣示威者,到底只是要“示威”、“抗议”,还是要“革命”?他们的诉求一直在变,一下是“反送中”、“反修例”,一下是“五大诉求”,一下是“光复香港、时代革命”,说明了示威者群体互相绑架,不肯与激进示威者割席的矛盾状态。就看最为激进的群体好了,冲进立法会,撕毁《基本法》、涂黑国徽区徽,甚至把国旗丢进海里,殴打代表执法者的警察,高举英国美国国旗,写着“川普快来解放香港”的标语等等,难道不是已经具备“革命”的意义了吗?

说到革命者,我还真的亲身认识接触过几位“革命者”。他们是台湾白色恐怖的政治受难者,在1950年代前后参加中共地下党,而受到国民党政府的镇压与肃清。但他们离开囹圄的桎梏之后,态度与信念仍然坚强,现在还是可以看到这些老前辈带着苍老的病体,走在台湾社会运动的街头上,追求两岸和平统一、反对不公不义。以我接触比较多的陈明忠前辈来说,他甚至还出了一本回忆录取名为《无悔》,我从来没看过他们“目屎流目屎滴”的去“控诉”国民党如何对他们不公不义、如何“暴力镇压”他们。还有已经过世的台湾左翼作家陈映真,他也曾经受过国民党白色恐怖的迫害,但他在一次演讲中以极其坚定的神情与语气,如此鼓励着听众说:“我在这里着重要说出的台湾的五○年代白色恐怖的惨虐,绝对不仅仅是说国民党的残暴、蒋介石的没有人性、我们要反对国民党──不是这样的逻辑,如果我们把我们的镜头从台湾往后拉来看全世界的话,你就知道战后世界的形成,特别是战后冷战世界的形成,到处都充满了这种不可置信的、不以暴力为羞耻的集体的屠杀、集体的摧毁、集体的虐待。”

香港各界举行撑警活动,图片来源:新华网

而这些老前辈教给我的,不只是他们参与革命的精神与理想,还包括了看待世界的方法。在香港这场分不清是革命还是示威的运动里,很多人提出来说示威者是站在“大是大非”的立场上,追求进步的价值和理想,甚至把“左翼应该仇警”这类似是而非的“理论”搬上台面。但是,一个学习过科学社会主义,或是历史唯物主义的“左翼”或“革命者”,都应该明白一个前提:在决定任何的行动纲领之前,第一步要先认清现实的形势。中共革命期间在一定的周期内所发表的《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就是很好的证明。但香港的运动,则是在一个真空或平行的状态里,对于现实的前提和形势完全避而不谈,不管国家机器的本质、只谈“两制”不要“一国”,就必然把运动带进死胡同里。所以,很多人说香港的问题出在社会结构的深层矛盾、贫富差距大、年轻人没有出路、港府治理能力差等等,这些当然是事实,但示威者不是去针对政府、去针对大财团资本家,而是去冲撞同样在基层讨生活(揾食)的市民,还能称得上是苦民所苦的“进步”运动吗?

这个恶性漩涡,其实杀死了所有可能推进香港社会变革的机会和空间,让所有示威者、甚至是不愿割席的市民们,完全被别有用心的激进暴徒绑架、被他们带着走。目标和诉求越来越被掏空,所以他们只能寄生在警察的镇压之下,换取更多同情“弱者”的市民支持,维持这场空洞运动的能量。所以,谁在召唤暴力、谁在召唤镇压、谁在召唤流血、谁在召唤冲突,这些问题都应该被真正关心香港前途命运的人冷静思考。

香港的问题当然很深,但不能凡事都先设定中共和港府是“元凶”,这只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情绪勒索,让台湾、香港和西方在一个想像的世界里相濡以沫。这个世界习以为常地视“民主阵营”之外的世界是“没有阳光的地方”,但真正捂住耳朵、遮住眼睛的,恐怕正是“民主自由”这组紧箍咒,想像出了一个不曾存在的香港,整个世界或说整个“民主阵营”其实都在抱团取暖。香港到底怎么了?如果只看回归之后,只对“一国两制”充满仇恨和敌意,真的有助于香港打开心中的结吗?我的一位家人在1990年代之初就定居香港至今,有一次他跟我说,香港回归之前经常可见英军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回归之后解放军反而“躲”得不见踪影。光是这个对比,我们就不能轻易地否认香港回归的正面意义。如果你说这只是个人之见,我真心推荐大家读一位已故英国女士杜叶锡恩(Elsie Tu)写的回忆录《我眼中的殖民时代香港》,看完之后势必就会理解那些在香港举着英国旗到底有多么荒谬。

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很多文章在分析香港的病因,预测香港示威运动日后的几种可能。这些解读当然需要,但我更想说的,还是来自于我的亲身经验。我有个弟弟从小在香港成长就学,即将要踏入大学校园了,反修例运动刚起之时,他同样气愤,甚至希望到现场去关心他那些已然“行动”的同学朋友们;但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冲击与冲撞,他的想法慢慢改变了。过去他和我聊的都是生活上的琐碎点滴,但最近他主动和我在Whats App上聊起了政治,他跟我说:“香港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尊重的地方,各有各的理据,将错事合理化,放大反对自己观点的人所做的错事,再盖过自己做的错事”。这些出自一个十几岁年轻人的反思与心内话,他却没有办法在宣称“捍卫/追求自由”的香港社会公开讲出,甚至没有办法出现在同学朋友的对话里,因为“大家都不敢说出来,毕竟一表态就会被围攻”。我能感受到他的无力和挫折,因为我在台湾同样是如此,所以我们兄弟俩每晚的对话,成为了彼此互相的慰借和依靠,不至于让我们各自过度沮丧压抑。这难道不悲哀吗?但我相信我们兄弟的状态和经验,无论在台湾或香港,都绝非孤例。此前我写过一篇文章《港台“单向度社会”,为香港撕裂火上加油》,主要观点至今变化不大,港台两地的“单向度社会”,使得内部矛盾被引导为敌我矛盾,只要这个问题没有得到正视,就没有对话沟通的可能性,就算反修例运动停歇了,还会有下一个示威冲撞运动出现,香港的黑雾永远不可能散去。

最后,在讨论问题的时候,搬出身份并不是一个好的作法。但我还是想说,做为一个台湾人,我绝不脱口说出“香港人加油、万事小心”这句话,不管其他台湾人怎么想或怎么做,但这是我对我所挚爱的香港家人以及香港土地能尽到的绵薄之力。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方远观点”(ID: fyviewpoint),已获作者授权。】

张方远

张方远

台湾时评人,编有《高中历史课纲烽火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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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微信公众号方远观点 | 责任编辑:小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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