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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永评方方小说《软埋》:家族史记忆不能淹没大历史叙事

2017-05-08 10:25:14

方方是位勤奋而勇敢的作家,她凌厉尖锐的笔指向历史的褶绉和失衡的现实场域,发掘人性灰暗地带的风景,表现出鲜明的人本主义情怀,具有鲜明的价值倾向性。

也因其鲜明的价值倾向,在读者和评论家中产生了分歧较大的评价,不时成为文坛重要的话题。新出版的长篇小说《软埋》就是较典型的例子,一方它因“具有强大的历史穿透力和美学的丰富性”而被推为第三届“路遥文学奖”,另一方则被部分读者斥为“大毒草”。

艺术表达上,其整体结构的营造和讲故事的技巧精致而独到,这大抵没有好争议的。分歧的焦点或许在对“土改”这一历史事件的态度上。作为一部“现实主义”作品,作家本人说她只是客观地“记录”历史,我们认为这只是修辞性说话,作家的价值立场和倾向性早已重要而不动声色地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形成文字的情绪感染读者,并汇入社会心理与时代情感之流。但,对作家的倾向性研究不能简单套用政治批评的思维方式、方法和话语形式,而应该用历史和美学批评的方式展开。

严格来说,作为现实性很强的作品,《软埋》是一部家族叙事。与正典形态的家族小说不同的是,该小说采用作为植物人的女主丁子桃的“梦幻”和其夫吴家名的日记披露,以及后辈吴青林的调查考证等“真”的“记录”方式,拼凑式组合了几个地主家庭经历“土改”事件后的曲折命运和悲惨人生境遇。

很显然,在这一家族叙事中,“土改”这一历史上的大事件以“事件哲学”的姿态作为超大叙事动力改变了陆、胡和董三个地主家庭的历史轨迹,成为家族和幸存者的悲剧之源,特别是胡黛云(丁子桃)遭遇娘家被杀,婆家集体自杀和软埋的重大人生变故后,隐名埋姓靠给人做保姆,大半辈子生活在梦魇中的“可怜”一生叫人稀嘘不已。客观上讲,小说叙述这个家族的不幸与悲惨具有相当的艺术性,丁子桃这个人物形象尚具有了一定的悲剧典型,并具备了相当的艺术感染力。

用马克思主义现实主义创作理论来审视,《软埋》是一部有重要缺陷的作品

但是,用马克思主义现实主义创作理论和悲剧观念来审视,这是一部有重要缺陷的作品。 在卢卡奇看来,“现实主义的伟大胜利”在于对现实整体、深刻、全面地反映,要体现历史的“总体性”。艺术作品要反映整体性的生活,不是对社会生活中个别的、偶发性的、孤立的乃至片面的生活事件与现象的镜子式的“反映”,关键是要反映生活的内在整体性,实现历史的发展趋势与现实的内在本质的统一。

卢卡奇甚至认为,真正的现实主义者可以抛弃日常生活本来的面孔和外部世界的先在性,以实现对现实本质和发展倾向的总体性阐释。

我们丝毫不否认《软埋》中涉及四大地主家庭在土改中遭际的可能真实性,那一场运动镇压了200多万地主。退一步讲,即便这四大地主家庭是这200万地主家庭的艺术缩影,但也无法否定“土改”作为一场阶级斗争,它让1.5亿农民获得土地,极大解放了社会生产力和重构了新的社会关系这一现实本质和历史发展倾向,我们仍可以从今天的社会进步中触摸到“土改”的历史体温和活力。所以,不能以“土改”中有冤假错案为由,否定“土改”这一历史大事件的历史真实和历史整体性。

我们仍可以从今天的社会进步中触摸到“土改”的历史体温和活力

换一句话说,我们用现实主义创作这段历史时,不能用家族记忆史淹没、取代乃至否定大历史叙事。否则的话,就是犯了历史虚无主义的错误。

或许有人说,历史是由一个个人、一个个家庭组成的,只要写好一个现实的人,一个现实的家庭,它们总汇起来就构成了大历史。这是不对的,姑且不说事实上做不到,在理论也不能成立。孤立的个人或者家庭简单相加不能构成能在的现实与历史的整体性。因为如果没有科学的方法,我们从这些原子式的碎片是不能打捞不到整体而真实的现实和历史倾向的。所以,不能把《软埋》作为反映“土改”历史大叙事来看待,它充其量只能作为一个土改大叙事的另类补充叙事,并在阐释上需要做有机化的处理。

那又如何解释丁子桃式的悲剧呢?我们认为这是中国在社会主义现代化过程中,要跨越卡夫丁峡谷这一特定历史阶段和历史条件的不成熟所必须付出的沉重代价。

如小说中所言,由于法制不健全,土改领导者因缺乏经验没有预见,翻身农民历史局限性等因素的叠合,形成无法控制的破坏性给部分开明地主家庭带来巨大的灾难。

这也就是马克思指出的,在现代社会,在社会主义的条件尚未完全具备的条件下,历史的必然要求和这种要求暂时不可实现所构成的矛盾和冲突,是“现代悲剧”的基础。因此,丁子桃、吴家名及其代表的陆子樵等地主家庭的不幸作为一种现代悲剧,具有相当感人的艺术力量,获得相当一部分读者的认可,引发对特定历史阶段的复杂性和失误之处的反思,是为了防止“悲剧”重演,促进历史第二次以喜剧的方式登台。

历史事实提醒我们,整体大于部分之和,一个具有悲剧意味极浓的家族叙事是不能淹没大历史叙事的,在史传传统和文化信仰强大的国度,这一点尤为重要。文学在回忆或者重述那段历史时,应该采用历史主义态度,要有历史的辩证法和历史同情心,否则采用绝对主义的态度,很容易成为另一种历史虚无主义。
在今天,对于如果对历史的态度过于随意,缺少敬畏,过于凭借感觉和道听途书,不做辨析和反思,缺少“总体性”观念,就很容易成为陷入另外一种“政治偏见”的书写中,而这种书写可能偏离了从马克思到恩格斯再到卢卡奇所提倡的现实主义的伟大传统。

卢卡奇最有影响力,也是最具争议的作品:《历史与阶级意识》

(本文原发于文汇,观察者网获授权转载)

昌永

昌永

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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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汇客户端 | 责任编辑: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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