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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中红谈青年“亚文化”:刺激、修补主导文化

2012-05-11 13:40:54

“新媒介让青年亚文化空前活跃丰富,也良莠不齐”

苏州大学新媒介与青年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马中红教授谈青年亚文化

马中红江苏苏州人。现任苏州大学凤凰传媒学院教授,博导。苏州大学新媒介与青年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新媒介与青年亚文化研究”和省社科基金项目2项。出版学术专著《被广告的女性女性形象传播的权力话语阐释》等5部,发表学术论文60余篇。主要研究方向为媒介与青年文化研究、大众传媒批评、广告文化批评等。

2011年7月,中国国际数码互动娱乐展览会在上海开幕,四位shougirl坐在展台上摆姿供参观者拍照。众多网络游戏厂家在此发布新产品、进行Cosplay表演等周边活动,吸引大量ACG爱好者前往。近年来,中国的青年亚文化在经济领域释放的能量不可小觑,青年成为新媒介技术和文化产品的主要生产者、传播者和消费者。

去世一千多年的杜甫突然“很忙”,年轻人开怀一笑时,惹来不少老人家摇头又跺脚;年轻的微博控人人以“吊丝”自居,《泰坦尼克号》也被阐释成一个“吊丝”与“高帅富”争夺“白富美”的故事; “撑腰体”、“怨妇体”、“高铁体”……各种各样的体迅速地从微博上传播开来;身边总有某个同事的手机铃声是《最炫民族风》,这首最新“神曲”也被用于无数恶搞视频的配乐……这些被学者称为“亚文化”的现象,在我们当今整体的文化中,究竟处于什么样的位置?从文化战略、文化发展的角度,如何看待这些从年轻人当中产生的文化现象?

近年来,学界对青年亚文化进行了大量研究,已经有学者关注到基于互联网的新媒介与当下青年亚文化的密切关联,并尝试从技术与文化的互动关系中解释这一文化现象。上周末,国内第一家基于新闻学和传播学的青年文化研究机构“苏州大学新媒介与青年文化研究中心”揭牌,同时首发了国内第一套从新媒介视角研究本土青年亚文化的丛书,涉及Cosplay(角色扮演)、迷群、恶搞、游戏、黑客、拍客、御宅等典型的青年亚文化现象。

为此,早报记者近日专访了苏州大学新媒介与青年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马中红教授。

互联网和青年亚文化

是异形同构的

东方早报:一般而言,青年亚文化是二战以后在欧美兴起的年轻人的文化,中国有这样的文化现象,似乎是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而今天你们的研究似乎只注意当下的青年亚文化,你们的选择是基于什么考虑呢?

马中红:其实,“亚文化(Subculture)”作为一个概念虽然是由美国社会学家在20世纪40年代中期创用的,但在此之前,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就已经开展了相关的研究,因此,亚文化或者说青年亚文化早在二战之前就存在了。应该说,每个时代都有青年亚文化存在,只是广度和强度有所不同,被人关注还是忽视而已。

中国在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之前,也存在青年亚文化,比如被后人称为“地下写作”的诗歌文学,只是因为那个年代单一的主流文化太过强大,青年亚文化不仅数量少,而且只能在一个非常狭小的、私密的空间里生长,以地下活动的方式存在。上世纪80年代之后,随着经济体制的转型和思想领域的逐步开放,再加上大量国外文化思潮的影响,原有的格局开始松动,潜伏在那里的亚文化自然就会欣喜地浮出地表,像1980年震动全国的“青春诗会”以及朦胧诗群的崛起,同年第二届“星星美展”的举办,还包括稍后令人着魔的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崔健摇滚“一无所有”的呐喊都是当时青年人共同情绪和精神骚动的一种文化表达。

我们之所以重点关注了当下的青年亚文化,主要原因有这几方面:第一,“当下”,更准确地说是互联网普及使用以来,新媒介让青年亚文化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要活跃和丰富。第二,以互联网为代表的新媒介催生出来的青年亚文化与以往任何一个历史时期的亚文化相比都有自身鲜明的特征。第三,当下的青年亚文化对青年人的价值观、对社会规范影响巨大,而且,关注当下不意味着忽略既往,恰恰是在对当下的关注中,我们更有必要回望过去,过去可以以一种“现在时”进入我们的视野。

东方早报:从新媒介的视角切入,确实能揭示许多青年文化的特质,但你们的研究是不是也适应于过去的或将来的青年亚文化呢?

马中红:“新媒介”的“新”当然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上世纪40年代电视问世的时候,它也是个新媒介。我们所谓的“新媒介”是基于数字传输技术而形成的媒介样式,包括互联网、手机、IPTV等等, 我们的研究对象正是活跃在这片水肥草美的土壤上的。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既然今天的亚文化不同于往常的亚文化,我不认为我们的研究适用于以前,但是,不同历史时期的青年亚文化本质上有些DNA是相似的,今天的研究所得可以为后来出现在更新的媒介中的新的亚文化研究提供参照,这是毫无疑问的。

东方早报:国外的青年亚文化问题似乎是随着伯明翰学派的研究而为世人关注,那么今天我们研究我们本土的青年亚文化,借重的理论资源来自哪里?文化立场又是怎样的?

马中红:上世纪60年代全球的青年文化都很活跃,尤其是西方国家。英国伯明翰大学在1964年创设了一个研究机构,就是后来鼎鼎有名的当代文化研究中心(CCCS)。CCCS成立之初就把青年亚文化列入重要的研究范围,比如“文化、亚文化和阶级”,“支配文化、次属文化、独特文化和反文化”等。在长达34年的研究中,当代文化研究中心的成员对当时英国所有的青年亚文化现象都进行了深入研究,形成了伯明翰学派独特的青年亚文化理论,并且产生了一批令世人瞩目的研究成果。

随着中国本土青年亚文化的兴盛,一些理论研究者开始借助国外青年亚文化理论资源来解读中国亚文化现象。我们的研究刚开始时也是借重国外已有的理论,像芝加哥学派帕克的“社会重组”理论、科恩的“问题解决”理论以及贝克尔的“标签理论”;伯明翰学派的青年亚文化理论也是我们早期研究中很倚重的,与此同时,当下国外统称为“后亚文化理论”的资源同样也影响到我们的研究。但是,我上面也说了,不同的时代产生不同的青年亚文化,没有一种理论是可以阐释所有的亚文化现象的。

研究者的文化立场也是受特定文化语境和社会情势影响的,当年伯明翰学派青年亚文化理论的立场一是高度赞扬普通人的文化,尤其是工人阶级的文化,二是肯定和强化青年亚文化中挑战和消解“霸权”的反叛精神。我们的文化立场很难用一两句概括出来,但基本倾向是理解青年亚文化,肯定青年的文化创新潜能,同时也不放弃文化质疑和批判的精神。

东方早报:新媒介只是一个视角,你们更关心的是从这个视角下看到的,你们的发现主要有哪些呢?

马中红:新媒介是我们考察青年亚文化的一个独特视角,但是新媒介的意义和价值远不止作为一个研究视角,因为媒介本身就是一种文化,具有特定的文化偏向。

就互联网的诞生而言,它被视为一种用来反对并且解构自上而下的信息传递方式,促使信息转化成民主,从而使更多的人有机会参与收集、分析和处理信息的力量。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罗斯扎克(美国历史学家)认为互联网是青年“反文化”的产物,我同意这样的说法,我还认为,互联网的技术特征和青年人的亚文化特征之间是异形同构、气息相通的。

技术“高墙”造成亚文化

与主流文化间的断裂

东方早报:在你看来,新媒介本身就是一种文化,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的青年亚文化,究竟与此前出现的青年亚文化有什么不同?

马中红:带有“反文化”和网络“民主”出身印记的互联网新媒体的出现,已经为当代青年亚文化带来了重大的文化转型机遇和前所未有的繁盛空间,甚至对社会整体文化结构及其表达方式都带来了重大的历史性改变。

这种改变或者说不同,首先体现在青年亚文化与主流文化之间的关系上。传统的亚文化理论认为,青年亚文化与主流文化存在依附和抵抗这样看似矛盾的双重特性,而我们基于新媒介语境下的研究却发现依附、抵抗关系虽然还存在,但非常明显的断裂现象出现了。也就是说,青少年熟谙网络和各种新技术手段,他们以父辈不了解的图像、数据、多媒体视频、新词语作为 “武器”,在自我与成人世界之间筑起一道自我保护的“高墙”。这种通过技术壁垒逃避和主动隔绝主流文化以及成人世界文化钳制,在虚拟“高墙”之内演绎别样人生的青年文化态势,是以往所没有的。

其次,在传统的亚文化研究中,“风格”是一个关键词,青年人借由物质性的奇装异服、另类装扮、独特的言语方式、专属的音乐类型等来表达象征性的抵抗意义,新媒介空间中青年文化实践却实现了图像化的转型,依靠的是技术性的图像、符号、超文本、多媒体、Flash、在线游戏、搜索技术、SNS社会化媒体等手段,就可以足不出户地参与到亚文化的生产和传播中,因此,与传统青年亚文化的抵抗、反叛相比,网络空间的青年亚文化还很强调分享、参与和创造。

第三,新媒介技术的特性不仅为青年亚文化赢取了更阔大和自由的书写空间,也为青年亚文化提供了表达的自由通路,而自由表达始终是青年亚文化得以生产和传播的基本前提,它可以使青年克服青春期的怯弱、羞涩、拘谨和不成熟忧虑,摆脱监视和压抑,充分自由地去表达自我。这是新媒介语境下青年亚文化出现井喷的重要成因之一。

第四,青年亚文化的多样性、异质性和流动性。上世纪80年代之前的青年亚文化,似乎只有两种典型的类型,要么是主流意义上的,要么是反叛的。现在,则有很多特征明显不同的青年亚文化类型共时性地陆续呈现,甚至此起彼伏,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不断出现、繁盛,直到消失,终而复始,生生不息。青年人也不再仅仅将自己执著地归属于某一种亚文化类型,他们经常从一种亚文化类型转向另一种亚文化类型,或者同时属于几种亚文化类型。

另外,还有一个不同是青年亚文化的全球化特性,今天的青年亚文化通过互联网络等新媒体的确能够更容易地了解外部文化,全球化的趋势也模糊了他们建立在不同国家、阶层、地域乃至性别基础上的青年亚文化特征。

东方早报:你谈到了新媒介的全球化特征,那青年亚文化是否存在民族、国家的差异呢?

马中红:虽然在全球化的语境中,网络空间在技术上似乎没有差异,但媒介从来都是有浓厚的意识形态的,因此活跃在新媒介世界中的青年亚文化既有共通之处,但也深深地烙上了民族、文化、国家的差异。比如,同样是角色扮演(Cosplay)的爱好者,日本扮演者和中国扮演者所选择的扮演主题、对扮演对象的理解和再现就有着很大的区别,有时甚至还会因差异而引发文化冲突。

青年亚文化实践

刺激和修补主导文化

东方早报:如何看待青年亚文化与主流文化之间的关系呢?

马中红:一个社会的总体文化中总是包含主导文化和多样的亚文化,如果只有主导文化,那一定是刻板的、单一的文化样态,从这个意义上说,多元亚文化的存在恰恰表明文化的开放性和包容性。

另一方面,尽管亚文化形态各异,生命力长短不一,良莠不齐,但它们在主导文化的边缘乃至出现裂隙的地方活跃地生长,一方面可以刺激主导文化,使其不至于僵化,另一方面也可以对主导文化起到修补作用,激发对主流文化类型的重新审视、判断和整编,在与主流文化形态不断调适和协商过程之中,在不同青年亚文化类型间的碰撞之中,很可能使得社会的整体文化形态具备更大的创新和开放可能。

东方早报:抵抗/收编似乎是以前描述青年亚文化归宿的二元论,那新媒介情境下,青年亚文化会走向哪里?

马中红:这是一个很难预料的问题。乐观地说,新媒体为青年亚文化提供了政治和商业收编之外的新的可能,比如,像青年亚文化现在已经在网络世界中所做到的那样,影响主流媒体、主流社会、主流人群,乃至主流意识形态。我们也可以充满期待地展望,出生并成长在网络时代的青少年群体,天生就与网络、手机等新媒体结缘,他们通过社交网络、视频分享站点、在线游戏、iPod、手机等新媒体传递自己创造的文化,在传播、友谊、玩耍和自我表达的世界中获得自治与认同,因此,在他们看来,“我们”(成人的、主流的)所命名的亚文化恰恰是主流文化,从而使我们所说的亚文化获得合法性的存在。

东方早报:你们新出版的这套丛书关注的几个方面Cosplay、迷群、恶搞、游戏、黑客、拍客、御宅,是如何选定的?它们是伴随新媒介产生的青少年亚文化现象的典型代表么?

马中红:“新媒介与青年亚文化丛书”选定的这七种类型,最主要的依据是启动研究时这些文化实践活动已经如火如荼,有些是大家耳闻而不了解的,有些可能还是闻所未闻的,但年轻人喜欢、热爱。其次是,这些亚文化实践活动已经产生了比较大的社会影响,包括对青年群体、社会文化心理乃至价值体系。可以说,这些类型基本上能代表当下青少年亚文化实践活动的本质和意义。

东方早报:能谈谈你们这个项目的研究方法吗?研究样本是如何选取的?有多少青少年参与本次调查?是否有家长参与调查?被调查者平均年龄?是定性分析还是定量分析?

马中红:主要的研究方法是质性的或者说定性分析,当然,不同的话题也采取了相应的其他研究方法,比如文本分析、实证调查以及在线民族志跟踪调研等。样本的选取既考虑到了特定的研究对象,也考虑到获取信息的便利性,基本上都属于18-30岁这个年龄段。在我们的调查中,在线民族志调查主要通过研究者参与式、潜水观察、线上访谈等具体的方式进行。

《Cosplay,戏剧化的青春》

该书通过青年人对ACG(网游、动漫的总称)及其他人物的扮装、游戏、娱乐等外在表征,探索Coser们用华丽衣饰包裹起来的身体以及流光溢彩外貌下隐藏着的情怀和心愫,从角色扮演与身份认同、游戏与反游戏、易装与性别颠覆、文化娱乐与抵抗、文化资本累积以及亚文化消费等等方面揭示Cosplay不仅仅是自娱自乐的游戏,也是青少年试图获取文化话语权的一场行动。

《网游:狂欢与蛊惑》

对所有玩家而言,网游的意义就在于每种玩法都能找到同好,获得认同。在网游商为主的商业诱引和社会普遍认为玩网游就会网络成瘾的误解中,网游世界又复杂起来,它不单是网游青年展示、认可的平台,更成为抵制商业诱引,试图获取文化话语权的阵地。

《黑客:比特世界的幽灵》

将黑客作为亚文化群体研究。计算机(特别是PC)以及互联网俨然是黑客亚文化群体的物质图腾,前两者的市场化和社会化是黑客与主流文化博弈的结果,也造成了黑客的分裂:经典黑客、骇客、红客、脚本小子等各种形式粉墨登场,在公众眼中留下褒贬不一的形象。

《拍客:炫目与自恋》

描述当代拍客文化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激荡的过程。阐明今天中国的拍客文化是中国近年来独特政治经济文化语境下的产物。

《恶搞:反叛与颠覆》

网络空间上流行的各种恶搞文化,为当代人特别是青年群体提供了种种娱乐。但这些娱乐生产的不仅仅是快乐,在轻松的外表之下,这些文化有着更深层的文化意义。该书解读新媒体环境下的当代恶搞文化,探讨恶搞文化与青年人个体身份及社会认同的关系,探讨青年人是如何通过恶搞参与社会政治和文化建构的。

《御宅:二次元世界的迷狂》

本书梳理了御宅文化的发展源流,描摹这个略显神秘的青年族群的生活场景。指出御宅族是二次元世界的迷狂者,他们通过对ACG内容的消费、交换、模仿和生产,创造出风靡全球的御宅文化。这种耽美与游戏的文化有多幅面孔。

《迷族:被神召唤的尘粒》

该书探讨迷群如何被新媒介运行机制催生,又是如何利用新媒介构筑起自身的文化空间,展开丰富而又混杂的文化实践,阐述迷群借助新媒介展开的跨文化、跨界传播中的交流、差异和冲突,辨析迷文化与主流文化的复杂关系,尤其是其对商业力量和主导文化既依存又背离、既不无抵抗又包含妥协的关系状态。

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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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亚文化”,青年,主导文化,网络 | 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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