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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冬冬:祖传文化“葛优瘫”,一般人还瘫不出名堂

2016-12-09 08:14:07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冬冬】

这两天,一家旅行网站因为用“葛优瘫”做配图宣传旅行业务,被葛优以侵犯肖像权为由告上了法庭。也难怪商家要搭葛大爷的顺风车,他这一“瘫”掀起了一波网络上的疾风暴雨,真应了那句“躺着也能火”。有了这一茬,大家今后“瘫”起来可要谨慎了。所幸老祖宗还给我们留下了花式“瘫”法,下面随便说几个,仅供大家借鉴。

魔性的葛大爷用脑电波为一批“我颓故我在“的忠实信徒洗礼。

原本,这种会心颓废的休闲姿势,搁在古代是不可想象的。古代对坐到底有多严呢?标准姿势是两个膝盖并拢着地或着席,两脚在后,脚背朝下,臀部轻靠在脚后跟上或者不靠。目前日韩还保留类似的坐法,这种坐法在殷商甲骨文中可窥一斑。

甚至古人还发明了坐行、危坐、前席、长跪、跽等近乎折磨的姿势。

《礼记》云:立毋跛,坐毋箕。儒家拟制只能跪坐不能躺,连蹲也是不雅的。孟子的老婆就是因为独自在家时蹲坐在地上,被回家的孟子撞见,火冒三丈要休了她。在《淮南子》中,唯一“以非礼为礼”的例子便是“蹲踞而颂诗书”,也就是现在下蹲或坐地的姿势。

然而葛氏躺法并未因此在文史中绝迹,反而在各代流传至今的文字绘画中屡见不鲜。毕竟人的身体是不会说谎,这种最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放松姿态,体现了道家“致虚极,守静笃”的合道境界,和当代的丧文化是一脉相承的。但要在儒家礼制下,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又能名垂青史,那就更不是一般人了。

“坐累了来一瘫“的孔子

唐末五代以前尚无椅,古人席地而坐,坐姿极讲究礼仪,所以像春生那般形如槁木、心如死灰的躺法在正史中,只会被视为孤傲的异类存在。

偏偏在《论语》中,儒家导师孔子自曝:“寝不尸,居(踞)不客“,大意是睡坐不必拘泥于刻板章法,后人对这句话的具体注释争议很大,其中有一种说法,就是:睡觉嘛,可以瘫一瘫,不用像行丧礼一样正襟危坐,坐姿啊,可以蹲一蹲,不用像迎宾做客一样叩膝而跪。虽然孔子尊礼,但不守死礼,而是通慧于礼。这种M字蹲类似于广州汉墓托灯俑的坐姿,神瘫而体不瘫,是最佳居家减压利器,也丰满了孔子的形象。他在家闲着时,也不赞成老是端着,而是提倡来点“夭夭如也”的情态,怎么舒服怎么来。

《庄子·大宗师》也有一段关于坐姿的佐证:孔子问颜回:何谓坐忘?颜回说: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也就是说,忘记自己的形体,超越形体的约束,撇开心智,让心灵解放出来。由此说来,这种坐忘的境界岂非“葛优瘫”的哲学返照?也正是哲人追求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老庄游心之道。

“瘫到膀胱快爆“才起来的嵇康

身为“魏晋七瘫”之首,嵇康的懒是能在历史上排得上号的。《嵇康传》记载“土木形骸,不自藻饰”,美其名曰“天质自然”。嵇康在《与山巨源绝交书》坦言自己性情懒惰散漫,筋骨迟钝,肌肉松弛,头发和脸经常一月不洗,没有特别闷、特别痒,绝对不会去冲洗,更奇葩的是,小便也懒得起身,常常躺到膀胱快爆才去茅房。他最不能忍的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与山巨源绝交书》把嵇康与生俱来的懒王之气展示得淋漓尽致。唐代诗人王维在教育他族中小弟时,就喜欢拿嵇康当反面教材,“莫学嵇康懒”。

就是这么个不洗脸不洗澡的人,在其他六贤眼里,见到他犹如高大的松树下徐徐吹来的清风,甚至在挚友山涛眼里,嵇康连喝醉瘫倒都那么拉风、那么有型,俨然一座即将崩塌的巍峨玉山。在南京西善桥出土的东晋墓砖画中,“竹林七贤”简直就是臭味相投的废柴联盟,没有一个是正坐的,或屈或伸,或叠股,或盘腿。而在元朝刘贯道的《消夏图》里,大阮——阮籍就是一个废柴摇滚青年的形象,枕着他的乐器——阮琴,袒胸卧于榻上,思绪陷入了嗑药宕机状态。

而同为七贤之一的小阮——阮咸,在《世说新语》中也有一宗奇行怪谈,他常喝得酩酊烂醉,瘫倒在酒坛边上,后来嫌麻烦干脆不用杯子盛酒,直接把脑袋伸进瓮坛汲酒。某次,引来了一群满身泥垢的猪猡。阮咸也不躲避,也不驱赶,和“小伙伴们”一起埋头畅饮。

“用前途与生命去瘫“的陶渊明

别看陶渊明浊酒一杯、秋菊一丛、美名青史,背后的心酸换谁谁不干。

从二十九岁初入仕途到四十二岁辞官归田,用陶渊明的话说,是“误入尘网中,一去十三年”。他侍奉过的两任领导,桓玄、刘裕都是杀人不含糊的主子,先后篡位改国号。血腥味的官场像一个无形的樊笼,心性自然的他萌生了隐居的念头。

陶渊明曾经一心一意想经营好他的农场主形象,但文人种田如同武人绣花,落得连丐帮生活都维系不了,“夏日抱长饥,寒夜无被眠”,44岁那年家中的一场大火,将房舍、财产以及他的田园梦付之一炬,他和家人只得存身在门前的舫舟上。天旱水涝虫灾不断,一家人常常受到饥饿的威胁。陶渊明的晚年,是靠人赊贷和朋友赒济,才勉强活了下去。

面对这样的艰难竭蹶,陶渊明曾有机会改变。时任江州刺史惜才,去看他,映入眼帘的是瘫在小舟上、饿得奄奄一息的陶渊明 ,刺史劝他说,这盛世,如你所愿,为什么过苦逼日子?并许诺:“跟着我,有肉吃”。陶渊明不以为然,继续像一条咸鱼偃卧。在《归去来兮辞》序文中,我们找到了他的答案:饥寒虽然来得急迫,但是违背内心去做官,身心俱苦。

也有人忿忿不平:作为有家有室的人,一人寡欲也就罢了,让全家挨饿算什么?事实上,陶渊明可以“瘫”得住么心安理得,背后有着一个女人:他的妻子翟氏,陶在《咏贫士七首》自述:“年饥感仁妻,泣涕向我流。丈夫虽有志,固为儿女忧。”饥荒之年,一家老小都在饿肚子,妻子对着丈夫哭泣。这种“饿了要瘫”的精神让我想起了陶渊明的偶像、另一个气节高亮的前辈袁安。

《汝南先贤传》记载没做官时的袁安非常穷,有一年赶上天降大雪,洛阳令出来巡视灾情,看见每家每户都把门前的积雪扫净,外出乞食。但到了袁安门前,积雪盈门,没有任何走动的痕迹。他以为袁安冻死了,让人除雪进屋,发现袁安正在床上葛优瘫。问他为什么不出来找亲戚求点粮食糊口呢?袁安回答说:“大雪天,大家都饿成狗了,我怎么好意思再去打扰呢!”

只能说,如此顽固的瘫法,只有精神贵族才做or作得出来。

扬言“有谁比我瘫“的白居易

嵇康、陶潜之后,“瘫王终身成就奖”便成了白居易的囊中物。懒本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可是作为一种心理意象来描写是白居易的独门大招。慵与懒,在白居易的闲适诗中出现频率极高。为了自黑,白居士不遗余力,也是拼了。

爱睡懒觉的人不少,但像白居易一样,睡出成就感的屈指可数。他时常标榜自己数日晚起不梳头。尤其是在数九寒冬,日上三竿,这位居士才伸伸懒腰换个睡姿。所以,当代懒人党在其诗集里有幸看到:“怕寒放懒不肯动”,“怕寒放懒日高卧”,“寒来弥懒放”,“寒来起尤迟”等感慨之句时,内心肯定不光有一种共鸣,还有一片雷鸣(此处应有掌声)。

最能代表白居易人生观的是《慵不能》,用白话文解释一下更带劲:架子上不是没有书,就是眼懒不想看,箱子里不是没有琴,就是手懒不想弹。腰懒,不想系裤带。头懒,不想正头冠。午后随便睡,午饭随便吃,一餐管一天温饱,一觉睡到天亮,饥寒忍忍也就过去了,何况我现在不冷也不饿,爱咋咋地。

他觉得不过瘾,又写了一首《咏慵》:有官当,懒得选,有田种,懒得耕,屋顶漏了,懒得修,衣服裂了,懒得缝。有酒,懒得喝,就当没酒吧。有琴,懒得弹,就当没琴吧。家人说没吃的了,想烧饭,懒得舂。朋友寄来信,想看,又懒得拆。老夫曾听说晋朝的嵇康一辈子都在诠释一个字:懒,可好歹人又是弹琴又是打铁的,想与我比懒比瘫,门都没有。

这首诗不仅在中国扬名,也被近代汉学家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和韦力(Arthur Waley),翻译成英文诗,光看题目就令人捧腹,分别是Oh My Laziness和Lazy Man’s Song。

白诗人的慵懒之说还有个小粉丝,南宋有个诗人品格奇异,不但改名自称癞蛤蟆——白玉蟾,还觉得白居易这人很不简单,能懒出风格、懒出水平,称之为懒人界的宗师级人物也不为过,于是他饶有兴致地把自己的书房题名为“慵庵”,并赋诗一首:“有诗慵吟,有琴慵弹,有酒慵饮,有棋慵弈,慵观溪山,慵对风月,慵陪世事,慵问寒暑,松枯石烂,我常如如。”意思是说,人有七罪,我有八懒,就算松枯石烂,我还是睡我的,岿然不动。

著名《六逸图》的局部,画的是魏晋时候因昼眠和肚大闻名的特级教师边韶。一个卧睡的大肚腩阿伯,双腿搁在懒架上,梦深香甜的样子, 这恐怕也是白居易的真实写照。

嗜好“天地瘫、即兴瘫”的诗人们

瘫如其人。白居易的瘫是朴实生活中的小恶趣味,而李白的瘫则是写意人生里的狂浪达观,白居易的瘫是因慵而瘫,而李白的瘫则是因酒而瘫。

在《友人会宿》中,李白吟道:“皓月未能寝,醉来卧空山,天地即衾枕”,这种不分何时何地的“户外瘫”独此一人。一个流浪野汉的瘫法,在李白的笔下却拥有了排山倒海的力量,体现了一种壮美。

唐玄宗第一次召见李白,看到大诗人“神气高朗,轩轩然若霞举”,竟然忘了自己是天子,就像小歌迷见到歌星一样,有点晕忽忽。微醺半醉的李白倒是反客为主,在唐玄宗宠臣高力士面前淡定一躺,把脚一翘,说了两个字,给哥脱鞋。

喜欢户外瘫的不止散仙李白一人,还有达官名士。

北宋的国务院总理王安石,这位显赫一时的老干部,晚年退休后隐居在江宁半山,没事就喜欢天天骑驴出去遛弯,眼皮发困了就把驴往林子里一系,自己选一块平坦的石头美美瘫上一个晌午。同时期写的《山陂》就为后人生动展现了一个真实平易的王荆公:白发逢春唯有睡,睡间啼鸟亦生憎。

曾任杭州市长的苏东坡也有多次户外瘫的经历,有次还是春寒料峭的三月份,入夜后,他骑马在蕲水河边瞎逛,独自在一家农家乐喝了几杯闷酒,出门不久便醉意蹒跚,于是找了片平坦的草地,就着马鞍瘫到黎明破晓。苏东坡晚上醉驾、户外瘫不是一次两次了,以至于三更夜提前回来,发现家童鼻息如雷鸣,怎么敲门都不应,只好瘫在门槛上听取江声一片。

明朝仇英的《梧竹书堂图》,画中人瘫于躺椅上小憩,神态安详。四周有萱草、丛菊数点,甚是舒乐。

仇英的另一副《饮中八仙歌》,画中人,同样是瘫的姿势,更为风流纵逸。

倡导闲适格调的林语堂曾解释,中国人之所以爱悠闲,有着很多交织着的原因。中国人闲适放达的性情,是经过了文学熏陶和哲学认可的。这种爱悠闲的性情是由于酷爱人生而产生,并受了历代浪漫文学潜流的激荡,最后又由一种人生哲学—大体上可称它为道家哲学—承认它为合理近情的态度。中国人能囫囵地接受这种道家的人生观,可见他们的血液中原有着道家哲学的种子。

相比当下教导人们分分钟乐观积极的毒鸡汤,“葛优躺”是源自文化潜意识的一种人体修炼,是一道切实可行的心灵马杀鸡,用心安理得的舒适与愉悦消除人们不安和焦虑。

用人话说就是,葛优瘫不仅仅是一种姿势、姿态。它传承的是一种文化,一种思哲。一般人瘫不好,能瘫好、瘫出名堂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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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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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钟晓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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