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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博宁:香港的18天抗战与最后的老兵

2017-07-22 08:18:23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黄博宁】

每年7月至9月,香港社会都会集体纪念抗战。7月7日卢沟桥事变纪念日,民间组织和政党政团,从中环游行至日本驻香港领事馆,焚烧日本帝国主义军旗,声索钓鱼岛主权,要求日军赔偿兑换军票的损失。9月3日,抗战胜利纪念日,官方举行隆重纪念仪式,特首率特区重要人物亲临。

香港有三个本地纪念日。1941年12月8日,日军侵略香港。同年12月25日,英军向日军投降。1945年8月15日,日军投降,在香港称“重光”。欧洲战场上,面对德国,卢森堡直接投降,丹麦抵抗2小时,比利时抵抗12小时,荷兰抵抗5天,挪威抵抗2个月。香港18天的保卫战,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或许可以参考英军的抵抗。

日军占领香港后在皇后大道中举行入城式

1941年12月7日,日本向英国宣战。12月8日,日本军队渡过深圳河。英军在新界设50多座炮台,炸毁主要道路,一旦情势不利,便退守香港岛。12月9、10日,两军在新界城门水塘对峙。12、13日,日军进入九龙,英军全部撤回香港岛。18日,日军从港岛东部的北角、太古一带登陆。12月25日,英军弹尽水断,向日军投降。

约12000士兵参与香港保卫战,包括5000名英国人,4000印度人,2000加拿大人,1000华人。有华人脱掉军服,侨装为民,逃回内地,继续抗日。英国一直认为能抵抗半年,没想到18天就战败。时任民国驻香港总代表陈策拒绝投降,乘坐没有被缴获的鱼雷艇,率众突围,登陆广东惠州。

陈策将军在惠州登陆

沦陷时期,香港160万人口,锐减到60万。死的死,逃的逃。有10万难民,循水路至广州,被诱骗到珠江口南石头集中营,成为日军波字8604部队细菌战的实验品,或被活体解剖,几乎无人生还。战时香港百业萧条,房屋租赁的票据,稀罕到拿来展览,只有日语学校“蒸蒸日上”。

战后为何没能收回香港

二次世界大战,中国惨胜也是战胜国。蒋介石主张收回香港,罗斯福起初同意。丘吉尔抗议,认为根据《南京条约》和《北京条约》,香港岛和九龙半岛是英国领土。香港岛和九龙的归属,没有纳入《中英新约》的谈判当中。蒋介石当时还想提前收回新界,也没有办到。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美国总统杜鲁门发布1号令,中国全境包括东三省、台湾,越南16度线以北,由中国战区总司令蒋介石受降。香港属于中国第二战区,总司令张发奎。

8月16日,重庆政府声明接收香港。8月18日,英国抗议。8月20日,美国支持英国的要求。蒋介石提出折中方案,由他授权一名英国将军,接受日军的投降。英国不同意,认为支持蒋介石的要求,就是承认香港是中国领土。双方僵持不下,蒋介石一度以派兵收回香港威胁。

8月30日,英国军舰抵港,继续殖民统治。9月16日,英国任命的夏悫将军接受日方投降,中国、美国、加拿大派代表出席。三方代表商议在受降书上签字,表明是见证人。中方代表潘华国拒绝,认为签字就表明,中国承认香港属于英国,故而未签。1949年,解放军南下,至深圳河止。英国人在“借来的时间”和“借来的空间”经营香港,1997年为止。

香港最后的老兵

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向港区287人,颁发抗战胜利纪念章。获章者部分是抗战老兵,部分是其后代,如张学良的侄女张闾蘅、王剑秋之子王晓玉(刘晓庆的先生)。

香港的抗战老兵,绝大多数原属东江纵队。东纵是抗战时期中共领导,惠阳、东莞、深圳、香港等地的抗日组织。香港活动范围,集中在日军兵力较弱的新界。许多老兵是新界原居民,只说客家话。抗战胜利,东江纵队部分原地复原;部分据国共重庆谈判,编入华东野战军,随部队北上;部分在英方要求下,维持本地治安,两年后完全解散。

东江纵队营救的美军克尔中尉及太太

东江纵队是战时香港唯一的抗日力量,营救过多位国际友人和文化名人(何香凝等),凭借位置和语言优势,破译过重要情报,也维持了战时的治安。东纵的贡献,基本没有得到港英政府的承认。回归之后,所有东纵老兵及遗属得到应有荣誉。

离港时,东江纵队在九龙设立办事处,即新华社香港分社前身,回归前代表中央负责香港事务。2006年,时任国防部长郭伯雄访美,送给美方的礼物,正是被东江纵队营救,美军克尔中卫的感谢信。

中国远征军在港也有十多个老兵。有的本是香港人,不愿参与内战逃回香港;有的随国军去台湾,回不去内地,辗转来港;有的参与了新中国的建设,改革开放后来港。根据《中英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中国远征军在1942年至1945年两次入缅,帮助收复滇西失地8.3万平方公里,歼灭日军4.9万人,打了大胜仗。其他老兵,有飞虎队飞行员、东南亚游击战士、国民党宣传队成员等。

以下与大家分享东江纵队、中国远征军和飞虎队,三位获得纪念章的老兵的故事。

8岁入伍的小鬼通讯员

第一位,是东江纵队通讯员林珍。1935年,林珍出生在一个有革命传统的家庭,父亲林景英是黄埔二期毕业生,参加过北伐,退役来港教书,30年代离世。1943年,因不堪日军的羞辱,林珍和母亲离港,追随已经加入东江纵队的姐姐。

在深圳大鹏湾港九大队通讯班,林珍成为小鬼通讯员。通信员的任务是送信,山路一走一天,每天早上出发,晚上回来。信交到手上,已经是火柴棍,除了收信人是谁,她一概不知。有新线路,班长带着先走,叮嘱碰到敌人,摔一跤也好,怎样都好,不能把信弄丢。

1944年,港九大队伤员增加,大队部成立伤兵医院,林珍承担基本护理任务。最让她难忘的,是一位排雷失误炸伤眼睛的战士。拆纱布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在人家眼前晃,可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特别难受,觉得帮不上忙。对方开导她不要伤心,等抗战胜利,回到香港,当了真护士,再来给他治眼睛。

香港东江纵队

1945年,林珍随母亲回到香港,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迎接英雄的美好景象。她总是回想部队有力量的组织生活。在自家私塾读完初中,她到广州读高中,1953年毕业考取北京体育大学,1956年分配到西安体育学院,1963年调至沈阳,1995年退休。

1985年,东江纵队在广州成立联谊会,林珍见到了多年未联络的老战士,想回香港看看。可是亲人已经去世,无法办探亲签证,要去只能定居。1995年12月,她回到阔别40多年的香港,发现内地的退休金不够用,先后在大学食堂传菜,在办公室当文书,在学校教太极拳和普通话,2010年停工。

林珍现在是老游击战士联谊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2015年10月,在香港各界举行的庆祝抗战70周年的纪念仪式上,林珍代表香港抗战老兵发言,向统战部长孙春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统战部长孙春兰向港九大队通讯员林珍颁发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

走出野人山的百岁老人

第二位老兵,是中国远征军的万麓斌。1918年,他生于江西南昌的书香世家,祖辈中过进士,有良好的古典中国文学功底。他的自传回忆录,用旧式章回体写成,以七言绝句作每篇首尾。

1937年,万麓斌考入西南联大中文系。1938年,看到全国主要城市相继沦陷,他决定投笔从戎。1939年,考取黄埔军校17期。1941年,前方急需补充兵员,参加上高会战。1942年,来到缅甸,司职排长,随部队往野人山方向撤退。

万麓斌

4月是缅北雨季。装有枪支、米袋、水杯,衣服合计20公斤的行囊,被连绵不断的雨水打湿,越来越沉,体力不支者脱离队伍,再没跟上。有人草鞋被割坏,光脚走路,被蚊虫毒蛇咬伤,几小时化作白骨。有人吃到有毒的食物,中毒而亡。

渴了,喝接在壶里的雨水;饿了,吃路边的葛粉;累了,原地休息10分钟。野人山里,没日没夜,终于有一天,天气晴了,上空有飞机盘旋。他按事前约定的暗号,铺开布板联络,飞机空投来了电台,药品,干粮等应急物品。前后20多天,队伍走出山区。

1944年,万簏斌奉调回国。1949年,与蒋经国同机,从舟山抵达台湾。1955年,晋升少将。1962年,申请退役。蒋经国问,为什么?他说,身体不好。蒋经国说,有证明吗?他沉默不语。对方说,老先生(蒋介石)还没有退休,你有什么难处呢?

他说,惦记在大陆的妻儿。很多人在台湾又成了家,可他一定要调查清楚,如果妻子没改嫁,他绝不再娶。当时两岸不通信,内地的信息,只能透过香港。他以军职外调来港,办理侨务,很快得悉妻子还在,儿子已经工作。

万麓斌与马英九

1973年,万簏斌升为中将。他成立旅游公司,环游世界,在大学教中文,1984年退休。1985年,他回到故乡,见到了阔别36年的妻儿。走的时候,儿子不过7岁,再见时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退休时,万簏斌有两种选择。一是领取长俸,二是一次性买断。这时,家里来信说要盖房子,急需钱,他就一次性领了钱。几年后,出国热,孙子想深造。他觉得,儿子没能好好读书,是他的责任,为了弥补,他全力支持孙子读书。一来二去,就花的差不多了。

他考虑过带着妻儿去台湾。可台湾没有房产,家眷不能跟同住。他觉得,妻子抚养儿子长大,儿子理应在妻子身边。于是,他一人返回香港。现在,每月领3000多港币的综援,住在约10平米的公屋中,1000多付房租水电,300多吃饭,每年回江西老家几次。他说,一人做饭简单,煮面下菜,房间自己打扫,清洁请义工,10元一次,每天读报写文章,钱够用,时间不够。

万麓斌是个倔强的人。如果当年领取的是长俸,依照他的级别,现在退休金是6万港币/月。对此,他不敢想,也不埋怨。90岁时,他还和60多岁的儿子比赛走路,发现自己快。现在走不过儿子了,仍然腿脚灵便,不用拐杖。他最期望的是找人聚会聊天,然而大家都去了,极偶尔凑一桌人,不是拄拐杖就是坐轮椅,他这样硬朗的打着灯笼难寻。

最后的飞虎队员

第三位是飞虎队员陈炳靖。他1918年出生,1937年毕业于厦门海事学校航海科,赴上海实习。看着国统区满街的尸体,他放弃了实习,考取笕桥中央航校空军第12期。1941年赴美受训,1942年学成回国,编入飞虎队。

1943年10月1日,陈炳靖首次执行任务,返航时受日军拦截,座驾遭日军袭击,在中越边境原始森林跳伞。陈炳靖在森林里行走了六天,碰到浑身毛发的野人,在其指引下走出森林,找到法军寮哨获救。

飞虎队员陈炳靖试飞任务前在座驾上留影

法军护送往外走时,被日军巡逻人员发现,引渡给日方。日军打开他的伤口却不医治,发炎化脓,高烧不止。经过审讯,他从南京宪兵队押送至上海江湾美军集中营。此时,陈炳靖精神恍惚,昏昏沉沉,只觉得大黑洞不断向上飘飞,看到一片白色的光彩,醒来恍如隔世。后来,他发现所有“死而复生”的人,梦见的都和自己一样,是真的“死了一次”。

飞虎队全称中国空军美籍志愿组,几乎都是美国人。日军因此把陈炳靖送入美军集中营,可由于坚称是中国空军,1943年底转至南京老虎桥监狱。狱友怜惜他伤重,又是飞行员,给书记长一职,免除劳役住单间。1944年底,他又发起高烧,自忖大限已到,想着是在床上离世,不是在原始森林,已经十分满足。

某天深夜,陈炳靖发现有人为他注射针剂,惊问药从何来。对方说,一位台籍日本兵偷拿,嘱咐千万不可泄露,否则偷药人必死。多年来,他一直借此说明台湾人是中国人,也一直寻找这位救命恩人,可惜没有找到。

陈炳靖与太太

1945年8月22日,陈炳靖得知,第二天早上会释放他和另外两名军官。之前,他从没听过谁能活着出去,只知道押送至雨花台是在早上。他再认大限已到,当晚同狱友道别。第二天八点,监狱少校主官与翻译向陈炳靖九十度鞠躬,返还个人物品,对他说出去之后摆正心态,做鬼也不要报仇。

陈炳靖一脸惨白,拿出玻璃片,随时准备自我了断。谁想到,来人自称是国民政府地下工作人员,把车停在了南京六福饭店,店内有人出来迎接,告知日本已经投降,你们自由了。

陈炳靖回到后方治疗,由于伤势关系,不再从事飞行工作,调至地面部门。1949年撤退至台湾,曾担任驻加拿大和菲律宾武官,1959年以中校身份退役。他说,自己在台湾,父母在大陆,夹在中间,当中国人太难。太太是广东人,不谙国语,所以两人来香港定居,从事国际贸易到9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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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博宁

黄博宁

香港浸会大学硕士,北京、香港、悉尼三地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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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小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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