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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可:日本的圣诞、新年与“文化自信”

2018-01-06 08:14:31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廖可】

相信很多人都知道,日本的新年,与中国和其他历史上受中国影响较深的亚洲国家都有所不同。日本以元旦为新年的开始,正月也是从这一天开始计算,而不是像我们一样有传统意义上的农历新年。

虽然新年换了个日子,但是似乎许多习俗还是换汤不换药,比如新年第一天一定要去神社或寺庙拜一拜,当然不一定非得抢个头香。

鉴于对日本“新年第一拜”(日语为“初詣”)的好奇,我和朋友也相约在2018年的元旦这天“入乡随俗”一次,前往浅草寺一探究竟。结果,现场着实和中国有异曲同工之妙。

雷门外百米长的参拜队伍,本文配图均为作者供图

正殿外商业街百米长的队列

人们在浅草寺的大门口——雷门外排起了百米长的“入场”队伍。在雷门门口的十字交叉口,由于行人较多,好几名警察在疏导交通,指挥行人每隔5分钟切换一次过马路的方向。

而进了雷门后,人群仍旧前进得非常缓慢,5分钟才能向前挪动几米。于是,浅草寺正殿外的那几百米长的商业街就显得格外地长,以至于排队的游客连挪动一下脚步,去近在咫尺的店里暖和暖和的欲望都没有。

在众多游客中,外国游客占了不少,还能听到熟悉的中国话,但本地的日本人也有半数以上了。一个朋友说,这看着就像在逛北京地坛庙会;而我觉得,这种密度的人群更像是前几年的上海外滩的跨年夜。

日本的圣诞和元旦

实际上,我身边有许多留学生告诉我,他们对日本的新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只是这“新年第一拜”,日本人也要吃年夜饭、做大扫除、探访亲朋。就连那些街道上短暂关张的店面和冷冷清清的样子,都会让目睹此景的中国人想起不远处中国的春节。

但是另一方面,把1月1日当成正月初一,始终让人难以完全产生共鸣。而且日本为了向欧美靠拢而“搞特殊”过公历新年,似乎给人一种在脱离自己的历史和传统的感觉。

连中国人都有这种感觉,日本人就更不必说了。

现在的日本,很多学校和部分公司会在圣诞节前夕开始放假,假期一直持续到1月1日后的正月。于是许多日本人会错觉西方的圣诞节和新年与自己息息相关。

实际上,日本人对圣诞节有很微妙的感觉。在推特上,2017年的圣诞节时,部分日本网友是这么议论的:

网友:我们不需要万圣节、圣诞节之类基督教的节日!更确切地说,明治的文化开明以来,已经说过把外来的儒教、佛教这些东西丢掉之类的话了(废佛毁释),所以佛教和儒教也都不需要了!

网友:圣诞节虽说是外来文化,可是和拉面一样,我想日本似乎具有像圣诞节这样的没有宗教色彩的独特文化。于是,我在圣诞节时感受到了乡愁。

而新年的改变更让许多日本人觉得传统和西化之间发生了冲突,2ch论坛上的日本网友,有的就很怀念旧历:

网友:旧历是古代人智慧的集大成,就算是日本也有天保历(明治维新前,日本根据中国农历独自制作的历法),新历受基督教的影响很大。(再改回去)很麻烦,所以就这样用着新历也不是不可以,但不庆祝旧正月(指中国春节)还是多少有点寂寞啊!

网友:日本国内也有一些地方还在使用旧历,6月也送粽子之类的(习俗)。

网友:东亚就是应该用旧历生活。全部用西洋历法是个错误。北半球和南半球的季节也是正相反的。

圣诞和新年的由来及变革

其实,日本人对日本现行的“圣诞和元旦”有这样一种感觉,与现行设定的由来和变革是分不开的。

日本历史上受佛教、儒教、本土神道教影响颇深,曾长时间闭关锁国,拥有浓厚的封建传统,本来和作为基督教象征的圣诞节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针对日本圣诞节的由来,《每日新闻》做了一次历史探究,大致可以归结为这么一句话:摆脱殖民地命运和战争胜利的狂热下的文化自信的使然。

1549年,来自耶稣会的传教士圣方济各•沙勿略,登上了日本鹿儿岛的土地,开启了基督教在日本的传播,后来的日本人认为,他的影响力可以与幕末“黑船开国”的佩里比肩。当年12月25日,鹿儿岛开始庆祝圣诞节。随着基督教的传播,圣诞节也开始在长崎、山口等地传播开来,直至1587年政府对基督教传播下达禁令。

300年后,随着日本被强制开国,基督教重新获得了微小的生存空间,开始缓慢而隐蔽地传播开来。只不过,与中国有所不同的是,日本通过明治维新摆脱了沦落为殖民地的命运。重新得以对国家进行控制。而明治政府虽然赋予民众宗教信仰自由,却严令禁止“妨碍安宁秩序、与臣民义务背离”的信教活动,对包括基督教在内的异国宗教实施尽可能严格的控制。圣诞节也随基督教一起被严格管控。

然而由于明治维新的“全面西化”政策,华族、资本阶级精英以及民间都对代表着西洋文化的圣诞节抱有一种对“先进文化”的仰慕,因此整个社会对圣诞节的接纳都很快,以至于明治初年,日本就有地方开始庆祝圣诞节。1906年,由于社会的商业化发展,报纸广告变得越发华丽,以“圣诞赠礼”为主题的商业广告开始出现。

而真正使得日本人得以享受圣诞节的,是日俄战争的胜利。与中国一样,自从被列强打开大门后,日本人饱受列强不平等条约的威胁和羞辱,而日俄战争中日本的胜利,无异于给日本人注入了一针强心剂,标志着他们摆脱了沦落为殖民地的命运。

于是日本人从那时起终于得到了“文化自信”,也因此开始将圣诞节看作“可以享受的节日”。《每日新闻》这么写道:“(日本人)自说自话地将作为一神教的基督教之神,算作了日本多神教八百万神明中的一份子。”

在二战中,圣诞节迎来了第二个巅峰,彻底成为了日本人的节日,也标志着日本人的“文化自信”日益增强。在此期间,圣诞节因为卷入日本军国主义扩张而逐渐高涨的全民疯狂中,成为了一个日本人的狂欢节。

现在,许多日本人误以为圣诞节是日本的法定节日。但二战后日本宪法规定国家政教分离,不允许宗教节日作为法定假日,因此这一想法是错误的。这一错觉的产生,源于1926年12月25日大正天皇的逝世。按照日本法律,这一天的前后几天要被作为国家祭日,成为法定假期,这一规定直到1947年新宪法诞生才宣告结束。由于这一假期传统被延续下来,大正天皇逝世日又恰好是圣诞节,所以会让人误以为日本将圣诞作为法定假期。

至于日本新年的变革,这点就应该更为人所知了。明治时期随着“全面西化”政策的推行,日本政府在1872年12月9日推出《改历诏书》,宣布1873年1月1日起全国以西历及24小时制来计算时间,退出农历计法。

当时这一政策曾引起社会上巨大的骚动和反弹:火车时间表因被仓促改动而乱成一团,农民也抱怨称新历无法让自己好好计算农作物的成长。然而,由于明治政府急于通过“脱亚入欧”加速社会变革并换取西方对日本的认可,这一决策一直被坚持下来,渡过了变动期,直至今日。

这也就是为什么新年的变革,对于日本人来说,也象征着日本传统与西化的边界线,因为它本身就是“脱亚入欧”的一个表现。

现代日本年轻人对“圣诞和元旦”的认识

比起整个日本社会,实际上我更好奇日本的年轻人对“圣诞和元旦”和“文化自信”命题的看法。

我与几个日本年轻人聊了聊,其中有三个人的想法比较有趣。第一位年轻人来自大阪的现在在东京求学的年轻人。当我问及关于“圣诞和元旦”的问题时,他居然不知道明治维新前的新年与现在的新年时间并不一样,也不知道圣诞节与基督教的关系。“我以为那都是日本的节日,商家的噱头而已。”他说。

第二位是东京本地的大学生,他说:“圣诞节早已经是日本的节日了。”与第一位不同的是,他知道个中历史缘由,但他确信日本早已将这些外来节日内化为了自己的文化,“就像外来语一样,我们接受了这种形式,当然内涵还是我们日本自己的。”他认为,正是因为这种“日体西用”的特征,日本才确保了“文化自信”。

第三位年轻人已经参加了工作,对社会上的种种现象有着更为深刻的体会。“你看商业文书里用的那一堆外来语就知道,未来日本不是变成中文(指日语对中文汉字的借鉴现象)就是变成英文了。”他觉得日本的原生文化没有得到什么发展,反而一直是在泊来文化中成长至今。“虽然现在大家都在说日本传统保护得很好,但我看以后未必。”他说。

总的来看,现代的日本年轻人大致有这么三个认知倾向:一是认为“圣诞和元旦”已经完全日本化,日本有着很强的“文化自信”;二是认为“圣诞和元旦”代表着从史至今外来文化对传统文化的侵蚀,虽然现在日本依然“文化自信”,但未来仍然有潜藏的危机;三是对“圣诞和元旦”缺乏认知,已经失去了这一部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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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可

廖可

前记者,旅日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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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韩京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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