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网

鲁军体:五万公里生命接力,我与这些中国人一起接同胞回家

2018-01-31 06:57:29

【采访/观察者网 韩京霏】

1月22日下午3点40分,一架直升飞机降落在湖北医药学院体育场。历经90多个小时辗转,在南美洲玻利维亚受伤的农民工熊富兴安全抵达十堰。

今年50岁的熊富兴,家住陕西省白河县,去年他随国内一建筑企业到玻利维亚务工。2017年12月,熊富兴在工地上被重物砸成重伤,在当地医院做了手术。由于当地医疗条件有限,加之身边无家人照顾,家人请求转运回国进行后续治疗。经过沟通,湖北十堰市太和医院决定派神经外科医生鲁军体,到玻利维亚免费护送病人回国。

于是,1月13日中午,鲁军体从十堰出发,途径武汉、上海、荷兰阿姆斯特丹、厄瓜多尔基多、秘鲁利马,1月16日下午到达玻利维亚的圣克鲁斯,往返行程5万公里,横跨5个国家。

飞行途中,鲁军体为熊富兴吸痰 图/十堰晚报

经过两天半的飞行,鲁军体和他护送的熊富兴终于平安抵达湖北省十堰市太和医院。目前,熊富兴生命体征平稳,仍在医院接受治疗。

这件事情随即被国内各大媒体报道,许多中国人为他们不远万里救助同胞的举动点赞。

如果说夏天里的《战狼2》引爆了国人“虽远必诛”的豪情,那么这一次的“虽远必救”,牵动的则是同胞之间的温情。

归途中,鲁军体一行曾因天气原因,滞留在阿姆斯特丹机场长达24小时。然而,病人还处于昏迷状态,气管被切开,急需相关医疗设备与救助。

鲁军体赶快向医院求助。在这紧要关头,我国驻荷兰领事馆接到太和医院消息后,第一时间为鲁军体提供了指导,并提供了以外交途径出面解决的可能;与此同时,身处阿姆斯特丹的中国留学生与华人华侨,通过朋友圈层层转发,辗转联系到鲁军体与机场工作人员,组建了一个临时的救援的微信群,帮助鲁军体一行完成了与机场的沟通、联系。最终,机场及时为熊富兴提供了医疗室与必要的医疗设备,也特地指派华裔、华侨、中方工作人员与鲁军体对接,成功完成了这次“生命接力”。

国内国外的中国同胞,在这一刻团结起来,是他们与鲁军体医生一同将熊富兴接回了家。

这次救援行动中,鲁军体往返行程达五万公里。回程中,照料重伤患者的任务由他独力承担,两天半里,他几乎没有合眼。

周日的夜晚,他下班回家后,接受了观察者网的采访。而在这篇文章成形时,他已经又投入到新一台手术当中。

观察者网:首先想问一下,您送回来的那位叫熊复兴的病人,他现在病情怎么样了?

鲁军体:他现在病情已经相对稳定,但是病人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病人)各种管道都保持通畅,尤其是气管也很通畅,肺部的感染已经得到了初步控制。目前主要是通畅气道、防治并发症,以及脑功能的康复,接下来可能治疗重点是功能康复。他接回来之后,也主要由我具体负责。

观察者网:他的伤情具体是什么情况?

鲁军体:他是在国外施工的过程中突然被重物砸伤,除了头部之外,还砸伤了身体其他部位,如腹部、泌尿系统,还有骨折等等,是以头颅损伤为主的多发的复合伤。(他的伤情)理论上在当地也可能治好,但是可能没有在国内医疗条件好,也没法恢复得这么好。

观察者网:玻利维亚的医疗条件跟我们比有很大的差别吗?

鲁军体:病人所在的医院是当地最好的医院,但是即便如此,就算跟我们这个地市级医院比还是有差距,更不说跟国内一些省部级的大医院比较了,(我个人感觉)大概相当于我国一个比较好的一个二甲医院的水平。但当地具体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能随便猜测。

观察者网: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从得到消息到最后决定由您过去,当时是怎么样一个情况吗?

鲁军体:当时大概是12月份接到(求诊)电话,当时就知道了他处于昏迷状态,头部、全身多处有严重的损伤。一个月前病人在当地已经做了手术,到我接电话时,病人已经恢复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具备转运的条件,但是病情还不是特别稳定。

病人治疗的地方是在南美洲的玻利维亚,当地医院整体来讲跟中国相比肯定是相对差一点。而且治疗费用相对比较高,家人也没有条件过去护理,再加上马上要过春节了,这些原因导致家人想将病人接回国。

但是回国以后到哪个医院呢?最后还是选择了我们医院,十堰市太和医院。因为病人家离我们比较近,再就是我们医院在当地是非常有声誉的公立三甲医院,也得到了当地群众的认可和信赖,所以最后决定还是转到我们这来。

观察者网:因为他的病情正好是对应到您的科室,所以最后决定派您去是吗?

鲁军体:对的,他的病情以神经外科为主,但是合并有很多其他地方的复合伤,所以派我去了。因为这个(求诊)电话最早是我接的,中间也是我通过微信等方式,跟病人、当地的医生、包括照顾他的人建立了联系,也经常保持沟通,所以病人的情况我应该是最清楚的,医院最终也决定派我去(完成这个任务)。

跟那边的医生沟通之后,我们决定把这个时间初步定在元月的中旬。由于接电话是12月份,中间还有一个月左右的准备时间,这段时间对于病人的恢复也有一定的帮助。此外,我自己也要做一些相应的准备,包括技术、体力方面,因为(在路上的)时间毕竟是太长,路途太遥远,并且大部分时间在飞机上,不像像救护车那样配备有必要的抢救、支持设备,所以我要自己准备一些便携式的设备,这是我要准备的事情。

再就是航空公司那边,这样一个特殊病人,肯定要跟航空公司事先进行沟通,包括病人所在的公司要向航空公司提出申请;医生要开具证明表示这个病人具备转运条件,这些也需要准备时间,所以时间就定在元月中旬。

整个过程中主要还是患者的公司在跟航空公司和我们双方的医务人员进行协调,是公司促成了这件事情。

鲁军体在荷兰阿姆斯特丹机场候机厅照顾熊富兴 图/央视新闻公众号

观察者网:您在带他回来的过程中,当时觉得最困难的是什么?

鲁军体:带他回来的过程中,时间比较长,路途比较远,但是最困难的还是对他进行治疗。因为一行人除了我就只有他的两个工友,专业医护人员只有我一个。

当时病人是昏迷的,气管也是切开的,身上还插着胃管和尿管,所以治疗上除了要进行日常护理,比如说更换引流袋、纸尿裤、喂饭、喂水等等之外,还要进行特殊的治疗。

特殊治疗最重要的是气道的管理,比如如果有一口痰堵了,有可能病人就没有了。所以要经常对他进行气道的湿化、雾化,并且有痰液的话要及时抽痰,这是我觉得最困难的事情。当然还要监测生命体征、给他打抗生素等等。

观察者网:等于说您一个人是多面手,他所有的医疗的需求全都是您一个人在满足。

鲁军体:对,还有非医疗的,包括日常的照料。

观察者网:工作量相当大了。

鲁军体:确实是这样,所以回来的几十个小时路途中,几乎就没有合眼。

观察者网:当回到浦东机场的时候,当时是什么想法?

军体:回到浦东机场的时候那种感受……实际上我以前也出过几次国,但是从来没有这次这么强烈,就是感觉到回到自己的祖国了,回到自己的一方热土了,那种感觉没有亲临其境的话很难体会得到。

因为这一路都非常提心吊胆,病人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我没法向患者家属交待,也没法向患者公司交待,甚至没法向我自己的医院交待。但是一旦到了上海浦东,下了飞机,这个病人有什么问题,我随时可以向国内,向上海周边的医院(求援),送到这边的医院来进行处理。就从这一点来讲,我的心情是特别放松,也是特别激动的,就是回到自己的祖国了,回到自己的一片热土上了。

观察者网:那当时医院和您有没有过顾虑?就像我们刚才提到的,如果您出去之后没有能把病人接回来,责任是很重大的。而且医院让您这样一个主力医生暂时离开岗位,也相当于对医院的日常工作部署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鲁军体:医院在出发之前也是专门开会讨论过了,专门组建了一个临时小组来协调指挥,并且给我提供足够的技术力量、物质上的帮助,还有精神上的鼓励。(回程)中间我们医院的团队也是一直跟我保持通畅的交流,24小时不关机。包括我们在阿姆斯特丹滞留期间,凌晨三点钟,我们医院的团队还给我们外交部打电话,给我国驻荷兰领事馆打电话,协调处理我这个困难。

我们医院是一个公立医院,也是一个非常有担当、负责任的医院,以病人为中心。所以从这点讲还是非常有担当、有魄力的,要尽我们最大努力把病人接回来。

观察者网:能介绍一下在阿姆斯特丹滞留时是怎样一个情况吗,最后是怎么协调的?

鲁军体:在阿姆斯特丹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一下子滞留了一天。因为风暴原因航班取消,而从阿姆斯特丹飞浦东的航班每天只有一趟,所以我们滞留了24个小时。

当时延迟了以后,赶快就给医院打电话,医院经过商量以后给我国驻荷兰领事馆打电话,领事馆工作人员就与我建立了联系,指导我们跟机场沟通。这时,当地华人华侨也跟机场主动、自发地建立了联系,最终通过协商解决了这些问题。在大的航空公司、机场都会有一些中国的工作人员,或是汉语说得比较好的华裔啊,他们一同帮忙跟航空公司,包括机长,还有(负责的)飞行工作人员进行沟通。

这个问题最终的解决是多方努力的结果,一方面我们医院的团队通过外交途径建立联系,另一方面在阿姆斯特丹的华人华侨团体也组建了一个临时的救援的微信群,通过他们也联系到了机场和航空公司的中方人员,在多方努力之下解决了这个问题,包括病人的医疗问题、我们的住宿问题,还有最后的登机问题都得以解决。

机场知道这件事之后,他们自己也很重视这件事情,相互交流都比较通畅。

图片由鲁军体医生提供

观察者网:您还记得跟我们大使馆联系时的具体情景吗?

鲁军体:我们打电话给他们说明具体情况,他们就指导我们怎么做,让我们先跟他们(机场)正常沟通,如果沟通解决不了,外交部再官方出面解决。当然我们的事情还没到那个层次,能够协调解决是最好的。

恰巧与此同时,华人华侨这边也已经(帮我们)沟通好了,所以最终得以比较圆满地解决。当时也是通过电话进行沟通,跟我说他们已经跟航空公司还有机场工作人员建立了联系了,有什么问题怎么处理,找谁,都已经安排得很到位了。

整个沟通过程花了很长时间,也费了很大的周折。关键问题是,你带着病人,不能出去住外面的宾馆,也不能到外面医院去,只能在机场解决。这样的话,肯定需要机场提供必要的帮助,所以主要还是协调安置病人的问题。

最后经过协调,机场给我们提供了宾馆,提供了一间医疗室,还有必要的医疗设备;同时在值班工作人员中,挑出能跟我们沟通得比较好的人,比如华人、华裔,让他们来跟我们沟通。

观察者网:您知道当时具体帮助您的是哪些华人华侨的组织吗?

鲁军体:应该叫欧美同学会。(观察者网注:即欧美同学会,官方名称为“中国留学人员联谊会”)

观察者网都是我们中国人出去留学的。

军体:对。

观察者网:那他们是当时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呢?

鲁军体:他们也是在朋友圈里看到的。现在新闻媒体这么发达,可能有人从微信朋友圈或其他渠道了解到这个问题,知道相关消息的人就会比较主动,然后一层关系托一层关系,最后直接跟我建立了联系。

观察者网:整个过程真的很正能量。

鲁军体:确实是这样,整个过程中,我感觉都是遇到一些充满正能量的人和事。包括机场派出专门工作人员帮我们推轮椅,帮我们优先过安检等等,包括国内的一些媒体都很关注,有不少媒体人给我发了微信,问我病人的情况,我现在到哪里了,我觉得都很正能量。

包括新闻事件发出来以后,有很多人的评论,让我觉得这个高度上升得很高。有的评论觉得,这不仅是一个病人的事情,已经上升到国家富强了、我们单位充满正能量,这样的高度了。有时候,涉及到医生时,我们会遇到很多负能量评论,但是这事情我留意了一下,所有的跟帖,几乎没有看到负面的评论,全是正能量的,这个事情也让我觉得非常难得。

观察者网:还有人把您这次护航的行动跟《战狼2》相提并论了,说您的这次行动比“虽远必诛”还令人感动。

鲁军体:这个过誉了,我想每一个医生只要能以病人为中心,尽职尽责,而且还有病人家属和公司的信任,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完成责任。

图/微信公众号“楚镜”

观察者网:这个过程中,病人的费用是谁掏的?

鲁军体:全部都是由患者公司垫付,从这点讲,公司是非常有责任心的。具体的分担可能会按照相应的法律法规协商,这个就是家属跟公司之间的事情了。

观察者网:病人在当地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鲁军体:就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

观察者网:整个过程中还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鲁军体:也有一些小的事情,但是都得以妥善解决。比如说在其他的地方航班延误,还有我们因为沟通问题延迟登机,让我们一个工友最后没法乘上飞机,最后坐另外的飞机周转到另一个城市,到了下个集合点才和我们集合,但这些事情最终都得到了解决。

观察者网:您到现在为止,从医多久了?

鲁军体:16年了。

观察者网:当医生这么长时间了,您现在最深的感触是什么?

鲁军体:感触是当医生还是要以病人为中心吧,尽心尽力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做到问心无愧吧。

观察者网:现在社会上虽然风气已经好了很多,但时不时也可能会有一些医患关系紧张的问题,作为一个医生,您怎么看待这些问题?

鲁军体:我觉得这是这是一个时代进步中遇到的一些小的问题,并不是主流,被炒得沸沸扬扬的那种情况毕竟是少数。大部分患者和医生之间关系还是处理得比较好的,大部分医生都是尽职尽责的,大部分患者家属对医生也是充分信任的。我相信随着社会的发展、文明的普及,医患关系应该会越来越好,当然也需要相关的法律作为支撑。

观察者网:跟患者相处的过程中,有没有过比较感动的时候?

鲁军体:一下子不能具体到哪一件事情,但是总之有很多,比如说你做了一件事情,患者家属能够非常信任和理解;当患者(的治疗)取得好的效果的时候,也会特别特别感动;甚至有时候患者治疗效果并不好,甚至可能已经不行了,病人的家属也能非常非常理解,他能告诉我,你是一个好医生,我们以后有什么这方面的需求还会来找你。我觉得这个是非常让我感动的事情。

观察者网:您做过最长的一台手术是多久?

鲁军体:20多个小时,神经手术。

观察者网:中间不能吃饭,也不能去洗手间是吗?

鲁军体:嗯,最多的时候可以可以喝点糖水。大的外科手术是这样,不过也不是每台手术都这么长时间。

观察者网:很多时候我们知道,优秀的人才可能都去一二线城市了,为什么你们这些优秀的医生,还是愿意在十堰这样一个非一线城市坚持那么长时间呢?

鲁军体:可能是整个医院创造的文化氛围、职业环境,个人发展前途,包括我们各项待遇,综合带来的一个结果吧。很多时候待遇只是其中的一个非常小的方面,现在医生的待遇基本都差不多,差别不会特别大。

至于城市的问题,每个人可能想得不一样。我觉得只要是能在自己的职业感得到满足,个人能得到充分的发展,其实几线城市都不重要。再加上现在的信息这么发达,几线城市之间的差距可能会越来越小。

观察者网:具体的采访就是这些,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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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医院神经外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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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韩京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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