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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攻愚:瑞典的垃圾处理系统与瑞典社会的演进

2017-12-29 11:34:53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潘攻愚】

今年7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禁止洋垃圾入境推进固体废物进口管理制度改革实施方案》,要求从本月底开始,中国将停止进口包括废塑料、未分类的废纸、废纺织原料等垃圾在内的24种洋垃圾

西媒对此报道散发出来的强烈的忧虑感也让不少国人恍然大悟,原来中国之前进口“洋垃圾”的举措可以承担这么多的“国际责任”。

长期以来主要依赖出口来解决垃圾问题,而中国十几年来一直是洋垃圾的主要目的地,而这一纸禁令让很多西方国家如丧考妣,不得不倒逼其本国的垃圾处理产业升级,更有西媒比如CNBC还是拿出一副很替中国着想的面孔,认为中国此举“杀敌八百,自损一千”,没有了洋垃圾会推高很多制造业的成本,比如造纸业。他们引用了淘宝给出的数据,说如果没有洋垃圾做原材料,快递用的纸盒和各种包装的成本会翻倍。

CNBC的报道认为洋垃圾禁令会让中国的快递包装盒成本翻倍

不管如何,随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不断深入人心,“洋垃圾”禁令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但关注洋垃圾进出口行业的读者可以发现一则奇异的新闻:瑞典2016年底决定从国外进口洋垃圾,因为国内的垃圾分类和回收做得实在是太好,用来做能源的垃圾都不够用了。

网络上吹捧和赞誉瑞典垃圾分类回收再利用政策的文章汗牛充栋,这个北欧小国已经把自己打造成了全球范围内的“垃圾产业”的名片,欧盟环境总司还多次派取经团去瑞典调研,立志要把这个瑞典特色推广到欧盟各国中。

笔者在瑞典生活和学习期间,对该国的垃圾分类和回收举措印象极为深刻。

瑞典房东曾手把手教我识别每个垃圾桶的标识和如何对家庭垃圾进行细致地分类。这些垃圾桶都整齐排列在小区的垃圾分类站内,有六到八个不等,换言之,垃圾也要分成六到八类。

生活类垃圾的分类也是基于瑞典制造业和商务部门指定的包装材料主要,是六大类:玻璃(Glas),塑料(Plast),纸张(Papper),金属(Metall),陶瓷(Keramik)和木质类(Trä),只不过转换成垃圾的时候木质和纸张归到一类,再把食物残渣单独归类,塑料再细分为有害无害。

典型的瑞典生活区垃圾分类箱和垃圾分类守则

把垃圾按照既定的规则划分,投到指定的垃圾箱内,仅凭这一点还不够瑞典。笔者把垃圾带给中国留学生的一系列奇闻异事归纳一下:

1 扔牛奶盒的时候没有压扁,被邻居发现后投诉到物业,房门被贴条;

2 当月的房租缴费清单多了300多克朗,发邮件一问才知道,某天扔啤酒瓶子的时候,啤酒瓶子盖连同啤酒瓶子一同扔进了“Glas”(玻璃)类的垃圾桶内,被邻居发现投诉;

3 生活类用纸扔在了“Papper”类,收到了公寓物业的警告信。

笔者在同胞留学生聚会聊天的时候,听到的诸如此类的种种因为垃圾分类不当而被警告甚至罚款的频率很高,首先暗自庆幸自己的邻居没有如此“事儿妈”,但还是很诧异瑞典人在这个问题上的“较真儿”,也逼迫我不得不回到垃圾分类站,一个词一个词的Google到底什么意思。

比如生活用的无色A4纸不能仍在贴有“纸”的垃圾桶里,简直滑稽,后来才明白,这个桶专门用来回收包装纸和硬纸板类。而每个牛奶盒上都清楚地注明了“扔到垃圾桶之前请弄扁”,目的是提高回收效率。

除了留学生对瑞典垃圾分类系统的熟悉程度这个问题之外,另一个问题是为什么经常有人会举报别人没按规矩扔垃圾。

而且在大学校园留学生论坛和瑞典最大的英文社区thelocal里,抱怨因为扔垃圾被投诉的帖子也极为常见。

基督教的传统社会氛围在瑞典已经很是淡薄,但民众尤其是年轻一代的生存气息可以说相当“佛系”,相对来说,乡村地带还保留着些许祖辈遗留下来的熟人社会的生活规范,城市工薪阶族邻里之间也基本上只剩下点头之交。

一起住了十几年的对门儿没什么来往也极为正常,那为何瑞典人为何热衷在“扔垃圾”问题上对周围的人如此刻薄?

基础设施建设和日常生活硬件的高度标准化,让普通的瑞典人对程序和套路顶礼膜拜,本来是坊间很流行的调侃瑞典人的段子,说夫妻双方要啪啪啪都要先写书面预约申请,现在居然也变成了现实

熟人社会在上世纪末的逐渐解体和走向瓦解,也客观上助长了这种告密风,“独狼”式的生活无须再估计熟人的面子。

上世纪90年代中期瑞典加入欧盟之后便制定了相当严格的垃圾分类标准,并且还专门设立了半公务员系统的ombudsman对居民进行网格化管理,监视垃圾分立情况,不过此举很快遭到了绝大多数民众的抵制而作罢。

部分原因是因为每年摊到每户居民头上的垃圾管理费会增加额外的1700克朗左右,而且对违背居民自治理念的政策有强烈的排斥情绪。

但政策惯性和一系列深层次的社会原因催生出来的大批城市“心理洁癖”者,是“垃圾举报小团队”的主力军。

瑞典的各类文学和艺术作品从来不乏对这类人的描绘,比如瑞典的吸血鬼小说《生人勿进》和电影《一个叫欧维的男人想去死》,前者塑造了一个吸完血后还要再检查一下楼下的垃圾站是否归置得当的吸血鬼;后者的男主角每天去垃圾站检查金属罐头盖和玻璃罐头瓶在当垃圾扔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分开,以此为乐。

电影《一个叫欧维的男人想去死》截图,男主角每天都要去垃圾回收站检查一遍

其实“心理洁癖”者未必代表这个人的卫生习惯多么良好,经常举报别邻居垃圾分类不当的,自己的卧室很可能乱的像狗窝一样。

生活成本的算计

瑞典特色的垃圾处理模式真的就那么高大上吗?越来越“左倾”的瑞典社民党在2002年之后出台了更为严苛的环保法令,将垃圾掩埋的比例强行降低到了1%左右,也就是说,99%的垃圾在纸面上成了可循环利用的资源。

本文限于篇幅,仅重点谈一下瑞典垃圾的焚化处理。瑞典2005年之后垃圾填埋几近绝迹的情况下,此消彼长近十年来瑞典垃圾分化的比例急速上升。

正如老龄化会催生护工行业的发达,难民产业链催生了难民律师业的蓬勃发展一样,垃圾焚化业助长了垃圾处理公司的兴旺。

这个瑞典企业黄页下列举的专门搞垃圾焚化处理的公司,九成以上都是近十年来冒出来的私企。

瑞典垃圾被填埋的比例明显逐年下降,到了接近于0%的程度

垃圾焚化公司的大批涌现可以作为瑞典私有化浪潮的典型注脚,今年6月份在斯德哥尔摩南部郊县南泰利耶,几名负责给焚化公司运输的垃圾管理员不满工资待遇,在未能得到工会支持的情况下闹罢工,结果都被公司解雇。

回到前文所讲的瑞典要进口洋垃圾的政策出台,个中缘由就不难理解了。正如其他行业的过度竞争会导致产能过剩一样,作为瑞典供暖系统的重要一环的垃圾焚烧在承担必要的环保功能的同时,必须还要盈利,供求不足只能求诸于外。

用来焚烧的垃圾

那么,瑞典的垃圾焚烧对全国的供热系统的贡献度如何?对普通瑞典百姓给予的积极正面的影响可以量化到什么程度?

其实问题并不难回答,相比政府能否在环保问题上从90分提高到95分,普通民众更关心的是自己的生活质量有没有得到实质性的改善:垃圾焚烧转化成的热能是否能降低了民众的取暖成本?

答案是否定的。事实上,普通瑞典人不得不以每年增加10%-15%的取暖费用以渡过漫长的严冬,对此笔者深有感触。

2013年的冬天相对往年出奇的寒冷,笔者当时搬到了乌普萨拉城市西南部最大的大学生公寓区Flogsta。每栋楼前的广告栏和跳蚤市场发布栏里贴满了各种二手货的广告,最频繁可见的莫过于取暖器。

垃圾焚化站工作人员在检查垃圾焚化情况

该学生住宿区均是19平米的单人间corridor,很显然室内所谓严格按照人体热能设计的暖气片达不到基本的取暖要求,11月底就有几名女同学晚上被冻的呕吐就医,成了第二天留学生报“Eurostudy”的头版。

不但是留学生,大批普通的瑞典民众在严冬到来之前都会去家电超市ClasOhsen看看有没有物美价廉的取暖器。于是,电费的增长成了采暖成本上升的主要指标。

市政厅对民众取暖的诉求回应主要有两点:1 暖气没有弄的很热是因为把你的身体热量散发也算进去了,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查乌普萨拉大学化学系某教授的研究数据,如果你觉得不够抗冻,是你平时身体缺乏锻炼;2,暖气不能太热是因为如果室内外温差过大,容易感冒,对身体也不好。

相比某岛可以用爱发电,瑞典靠人体散热取暖(2011年,这成了瑞典斯德哥尔摩中央火车站取暖系统的广告)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荒谬,但还有一个瑞典政府不好解释的问题,垃圾焚烧的前提是垃圾运输和集中管制,这笔运输费是要平均摊到每个社区的住户头上的。没有了垃圾分类监督员,这笔生下来的物业费被转嫁到了垃圾运输费头上。

BBC对斯德哥尔摩火车站用体热采暖的报道标题

城市边界不断延伸,规模不断扩大,但是焚化厂并没有明显增加,几个焚化公司出于成本考虑共租一个焚化厂是常事,毕竟地价很高,于是垃圾运输工作变得更繁重,上述工人罢工的原因也是基于此。

结语

对于普通瑞典人来说,对环保的执着和垃圾处理系统的热心关注,也把他们自身绑定成了垃圾循环利益链条的一环。毕竟,在任何政治议题都有可能造成民意撕裂的今天的瑞典,挥舞着环保大棒对大众进行敲打反而是很安全的。

前文提到的市政厅理直气壮的回复“你身体差不抗冻,不能怪暖气片”的理论看上去有点荒谬,仔细一分析其本质上的逻辑推理是“你不合理不健康的生活习惯会拖累环保这个大局”,这也是瑞典人居然能欣然接受的深层次原因,而且城市健身房在冬天打出的“健身+御寒”宣传片对民众有着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

以笔者的生活经历来看,不得不说瑞典的垃圾分类除了节能环保的光环之外,还有附带有某种娱乐功能,比如去超市买饮料,查看参差不齐的塑料瓶的回收费就是个乐趣,一瓶价值15克朗的可乐,实际上是13克朗的可乐费+2克朗不等的瓶子费,鼓励你喝完可乐之后搜集瓶子投到回收器中。

瑞典超市门口的可乐瓶回收机

于是更大的乐趣是拿酱油瓶和菜籽油瓶投到回收器看看能不能吐出钱来,这还可以检验传感器的灵敏度。笔者在这里还是感慨印度留学生的聪明才智,笔者曾亲眼见到他们示范改装油瓶的全套程序,和回收器斗智斗勇。基本步骤是先拿很热的水烫一下油瓶,伪装成可乐瓶的模样,否则瓶子还会被原封退回。

垃圾分类和回收作为一个产业链,政府——企业——民众三个主角的斗法是永恒的戏码,在这个舞台上上演的各种大戏绝非蓝天白云那样曼妙,皱着眉头挑选取暖器的平民百姓,被下岗的垃圾运输员,半夜三更被冻呕吐就医的女留学生在环保的洪流中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匆匆过客。

也许在暗地里偷窥揭发检举邻居倒垃圾不守规矩的人,很可能和改装油瓶的印度小哥有同一类诉求——能在这个产业链中找点愉悦感,也算是这个国家灌输环保理念之余的额外“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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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攻愚

潘攻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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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武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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