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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维权上访计生干部:我们成了弃子和路人

2016-05-27 14:06:30

不满于政府“卸磨杀驴”,5月23日早晨8点半,他和三十多名同行坐在县卫计局大楼的门前,拉开横幅,要求维权。2天后,他们得到了一个“正在处理”的回答。

湖北公安县计生干部坐在县计生局门前,拉着横幅,要求维权。(图来自于网络)

“我们成了弃子和路人。”李平(化名)说。他是一名湖北省荆州公安县乡镇计划生育服务中心主任,也是5月23日公安县计生工作者维权事件的当事人之一。

5月23日,两条湖北公安县计划生育工作人员维权的微博在网上引起争议。在微博账号@王小贱1108发布的照片中,约30名计生工作人员坐在公安县计划生育局办公楼的台阶上,拉出两条红色横幅:“落实中央政策,保我应有待遇。”“稳定计生队伍,还我应有身份。”在照片之上,@王小贱1108写道:“为这份工作付出了汗水、泪水,甚至鲜血,最美好的青春奉献给了这份工作,得到的却是冰冷的1950。求转发,谢谢!”

微博帐号@大卫小乔_188也发表了维权微博:“18岁进入这条战线,当时动员我们做这项天下第一难工作时,说对计生工作干部要高看一眼,厚爱一层,现在公安县党委政府就是这样‘高看、厚爱’!计划生育依然是基本国策,计生队伍却生计艰难,改革的初衷是提高工作效率,调动工作热情,更好的服务人民,现在这只队伍已寒心绝望,如何能为人民服务?”

两条维权微博并没有如愿得到同情和支持,而是嘲讽和斥责。很多网友认为,这些计生人员得此下场是“活该”、“罪有应得”、“恶有恶报”。网友@爱晓汐说:“被你们亲手杀死的婴儿都没找你们理论呢。”而网友@盛夏月未眠表示:“这支队伍何时为人民服务过?寄生虫一样吸血。”随后,两条微博被删除。

让这些计生干部走上维权之路的原因是编制和待遇--自2006年公安县乡镇机构改革后,他们的事业编制被取消,工资待遇十年内从1200元只涨到1950元,而从2015年开始,社会抚养费不再按比例返还乡镇。

据微信公众号“呦呦与子衿”报道,公安县计生局一位局长提到,此前“为了调动乡镇计生干部工作的积极性”,社会抚养费会按照一定比例给予“返还”乡镇,但从2015年起,返还机制取消,“他们现在一分钱也拿不到”,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计生干部的收入,让他们“心理有些不平衡”。

“二孩政策”的出台,让全国百万计生工作人员尴尬于自身处境,这个与计划生育政策共生的群体面临未卜的命运。人口学家易富贤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如果低调一些,这些计生人员的安置并不是一个问题:“今后那么多老无所养者(包括部分失独家庭),是需要社会服务的。但是国家卫计委现在还在高调宣传计划生育的正确性,说为中国发展作出了贡献。那么计生人员就是功臣了,功臣就不肯放下身段来从事那些服务工作。”

李平今年54岁,在计生岗位上干了29年。在44岁那年,按照他的说法,是从“干部身份沦为‘社会人’”,拿着不到两千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人。不满于政府“卸磨杀驴”,5月23日早晨8点半,他和三十多名同行坐在县卫计局大楼的门前,拉开横幅,要求维权。2天后,他们得到了一个“正在处理”的回答。

在言语中,你仍能感觉到他对计生工作的自豪感。他会经常提到“为党和国家奉献一生”,以数据说明计生为国家控制了多少人口,然后诘问“为什么我们只能落得如此下场?”而当凤凰网问他关于网上的骂名和强制引产时,他依旧表现出一种集体主义的崇高感:“我们当时是为了工作。”

李平觉得后悔,有苦说不出,并让在一家技术学院当老师的女儿远离自己的这条老路。“我跟子女说,如果你当老师不行,选择经商都可以,每年招考公务员,一概不参加,不搞这些事了。这个变化,这个风险,太难以预料了。”

社会抚养费:返还制度取消前按30%返还乡镇

凤凰网:你们为什么要求助维权?

李平:我们在公安县维权已经不是第一次了。2006年,公安县在实施乡镇综合配套改革的时候,对省委省政府的一些规定偷换了概念, 错误的把乡镇计生办干部纳入了改制之列,卸磨杀驴,要求我们退出机关事业单位的编制管理系列,置换身份,变为“社会人”,还强制性要求我们签订公安县乡镇事业单位解除劳动关系的协议,但如果不签,就没有参加“以钱养事”的反聘资格。

我以前是计划生育办公室的干部,身份是干部身份,有编制的,通过这一次改革,把我变成“社会人”。“社会人”就是普通老百姓,跟任何单位没有瓜葛的,农民他还有田种,有宅基地,我们是从星期一到星期五在政府部门上行政班的,没有任何其他的收入。


2006年起,我们工资是1200块钱,在2008年的时候,工资提升到1500元。2014年年底公务员工资进行普遍调整的时候,我们的待遇没有变化,找上面诉求后,把待遇提升到1950元。我们的收入与物价增长水平是不相符的,个人的生计都难以维持,怎么可以养妻抚子呢?难道这就是“天下第一难”工作人员的下场吗?

凤凰网:你们维权是想达到什么结果?

李平:我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落实中央的政策,稳定计生队伍,要求解决三个问题:第一是恢复我们的事业编制身份;第二是按在编人员的标准,落实我们的待遇;第三是解决社保的问题。如果说我们这批人退了以后,拿的工资是按照企业人员的标准拿,起步工资是1000多,而他们(有编制的)退了以后拿的工资,起步标准基本上高一倍。

凤凰网:有媒体报道说,从2015年开始取消社会抚养费按一定比例返还乡镇,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你们的收入,让你们觉得心里有点不平衡,你如何回应?

李平:社会抚养费是县计生局执法大队收的,之后按照每个乡镇收的比例,大约30%的样子返还到乡镇,是用于计划生育事业的,比如每个季度搞一次生殖健康检查,搞计生户调查,不是用来给我们发工资的。这些钱都是乡政府在管。

“我们成了弃子和路人”

凤凰网:你很介意身份变成“社会人”吗?

李平:如果过去不选择走这条路,我可以从事其他的事业,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的。如果我经商,我还可以有钱;如果说编制能够保持到退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可以这么过。我现在身份没有了,待遇没有了,仔细回顾人这一生啊,确实有一些后悔。

凤凰网:你们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

李平:是的,我们无形中成了弃子和路人。计划生育工作为什么称为天下第一难的工作呢?可见它的艰难和坎坷的经历,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举不胜举的事例,我们30多年的艰难坎坷,30多年的风风雨雨,30多年的酸甜苦辣都已经铭刻在心里。过去对计划生育工作者要高看一等,厚爱一层,而现在是卸磨杀驴。

凤凰网:你说计生工作很难,能举个例子吗?

李平:这些例子是举不胜举,我们被人用刀砍杀,用粪便泼在身上,恶性案件确实都经历过,法院介入还判了一些,没有白天黑夜,没有节假日,这就是我们这批人的下场。当然我也在网上看到,过去我们搞计划生育,现在我们成了这种状况,网友们说是我们应有的下场,是我们恶有恶报,所以说我们现在是有苦说不出,有冤没有地申。

凤凰网:关于计划生育政策,网上一直都有争议,有些地方还会出现强制引产等行为,你们也有过吗?

李平:这个过去都有。

凤凰网:你们手上也经历过这种事情,是吗?

李平:经历过不少次,上面政府有压力,你必须要把这个事处理下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它处理下来。过去没有人敢做计划生育工作,是不是?现在转轨变型了,根据人口结构放宽了二胎,现在计生工作是向服务型转化。

过去我们做这些工作,可以说我们一个乡镇至少控制了一个行政村的人口,一个县市至少控制了一个乡镇的人口,全国控制了4亿多出生,如果说不控制,现在中国的人口估计是17亿到18亿,我们这批人为党和国家的计划生育工作付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为什么现在要落到这种下场?

凤凰网:你们发微博以后,网上基本上都是骂声,你们怎么看?

李平:社会上的老百姓这么认为,我们都还可以理解,为什么呢?现在政策已经放宽了,它是根据人口年龄结构放开的政策,如果说人口还在继续猛烈地增长,不可能放开政策。老百姓这么说,都可以理解。如果说政府还采取这种手段对待我们,那就是太不应该了,是不是?

凤凰网:维权这件事之后,有之前被强制引产的家庭去找过你们吗?

李平:这倒还没有,因为政策规定得很清楚,比如说二胎政策放宽,从今年的1月1号起取消了处罚,五中全会的公告是去年10月29号公布的,但到去年10月28号之前,原来的政策都必须要认真执行,国家的法律和政策还是有时间概念的。

凤凰网:你到现在也没有觉得当初强制引产或者是逼迫产妇打胎是一件坏事,是吗?

李平:过去不存在,我们的亲戚朋友、直系亲属都这么做的,并且还要带头做。

凤凰网:那你现在对当时做的那些事会觉得后悔吗?

李平:肯定后悔,是有苦说不出。

第一,我们当时是为了工作,为了完成上面交给我们的任务,我们在没有任何观念前提下完成这个工作的。有一些思想比较落后的人,我们过去也采取了一些强制措施。我们的工作是面对千家万户,加上现在的政策一放宽,有些人说你们过去抓得这么紧,就说我们在这方面工作太认真了,我一回想干什么事都没有留后路。

第二,我以前在政府办公室,后来选择了计生办。我们工作人员里有的原来是中学老师,有的是公务员调过去的。到最后这个部门改制了,其他部门没有改制。在这方面也是比较后悔的。

凤凰网:后悔走计生这条路?

李平:对。(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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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凤凰资讯 | 责任编辑:梁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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