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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默:BBC谈“西方崩溃”,台湾英美派“公知”怎么办

2017-06-12 14:35:09

【文/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4月,BBC刊载《西方文明可能以何种方式崩溃》一文,阐述西方的现代危机,很精彩。对于西方人能深切检讨自己,我们必须表示敬意,因为不断地自省,是先进文明的特征。

西方即将崩溃说,其实早有人预警,其最重要的著作之一,是1918年-1922年出版的《西方的没落》。德国历史哲学家斯宾格勒(Der Untergang des Abendlandes)一反西方主流的“进化”历史主义,主张“循环”历史说,预言西方文明必然衰败的结局。

有别于这次BBC的文章以经济、生态、财政面向看问题,斯宾格勒以文化的面向,剖析历史与未来。由这两种论调的差异,可见历经了100年的全球化发展,人们对历史解释的变迁:百年前大家谈民族主义、文化形态,今天则以不同的角度,回头分析民族、文化与文明的危机。

循环与线性史观

西方没落一说,随着全球化史观的发展,已有相当多的论述。若以10年前与今天比较,西方的全球史观,已有将中国从边缘转移至核心探讨的趋势。不过,绝大部分还是以“西方中心”为主流叙事模式,并以一种“特例”的眼光,看中国崛起现象,尤以英美知识圈最为明显。历史到底是“线性进化”或是“循环发展”这个问题,因为中国文明重回聚光灯下,而益显突出。

斯宾格勒的历史循环理论,从来不是西方学界的主流看法,然而,传统中国却一直都谨守循环史观,例如一般市井小民也听过的“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古代中国从未主张(或彰显)历史趋势是线性进化,而我们反覆强调循环论的文化基因,早在诸子百家时代就已确立,尔后的思想主轴儒、道、佛,也都一致地认为循环才是真理。

换言之,我们从来不相信历史会往某一方向直线发展而不回头,但这却是近代西方史观的基石,斯宾格勒算是非常特别的例子。这便是中西文明显著的差异之一。

在21世纪后,种种迹象显示西方文明的发展确实遇到了瓶颈,甚至危机四伏,高度复杂而脆弱的全球经济网路,以及在民粹猖獗下西方核心价值的挫败,各种崩溃论便应运而生。当西方人开始认真思考“民主、自由的社会将会失败,而像中国这样拥有更强大的政府的国家将是赢家”时,暗示着循环史观可能要再次挑战线性史观的权威性,说白了,西方视自由民主为进步价值,且不会走回头路这一看法,受到现实的严重挑战。

自由、平等 v.s. 秩序、平衡

在文艺复兴后,西方思想界将自由与平等双重价值,拉拔到史无前例的高度,并搭上海权时代与工业化的浪潮,散播至世界各地。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对“自由”的那种宗教式狂热,影响深远,人人生而平等的概念,也在西方社会风行草偃。相对于此,东方的中国,思想核心则是秩序与平衡,这两项中华文化里的最显著的概念。

另一方面,笼统地说,西方讲究个人主义,中国讲究群体主义,这在欧洲始终无法建立统一政权,而中国始终追求一统的面向上,多少也可看出明显的不同。个人主义加上自由与平等,成为西方民主制度与自由贸易的基础,与西方核心价值,并透过霸权主义得以实现西方“线性的进步”。直到如今,经济的巨轮转动趋于停滞,连带使得根植于此的西方价值也岌岌可危。

看崩落的自己,看崛起的中国,西方人开始找中国秘方图存。

其实,中国秘方无他,秩序与平衡而已。

现代中国的全球经济战略,讲究国与国之间的互利互惠,就是一种平衡的观念,这与300年前西方文明以掠夺崛起,大异其趣。在《西方文明可能以何种方式崩溃》一文中,以罗马帝国的崩溃为例,警示现代西方社会是在走过度扩张的老路,最终要超过自己能负担的规模,反向内塌。

以我们的角度来看,就是“失衡”。在中国的史书上,历代知识分子也痛批同样扩张过度的汉武帝,民穷财竭的结果,还是得走上内缩。汉武帝前后两个治世,都是在外患与经济问题之间找到平衡的显例,而中国知识分子(特别是汉族)总有反对扩张的倾向,原因就是对失衡与失序的反感。

所以,当中国说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美国,西方人不大相信,就是因为不了解文化基因的差异。我们说的“王道”,中华文化圈内的日韩或许还能理解,在西方人主流的“线性”思考里,特别是英美霸权里,是不一定能找到这种东西的。那么,为何深受英美教育洗礼的部分台湾“公知”,死抱“中国威胁论”,也就不难理解。

台湾社会的“英美派公知”

由于历史因素,台湾从两蒋时代就偏英美,在那个中国人自信陷入谷底的时代,英美在各方面都是进步的指标,尤其是美国,影响力穿透到今天依然不坠。两蒋尚有复兴中华文化之志,但始终没有突出的成果,小蒋更是用西方思维将台湾经济拉拔起来而耗尽后半生,再无余力着眼于文化。

也由于经济的起飞,中产阶级兴起,而产生了许多留美与留英的知识青年,他们在李登辉时代,带回了英美价值,推动台湾在经济以外层面的变革,这里不妨称其为“英美派公知”。

在政治光谱上,“英美派公知”断裂成两种人,偏蓝者要复兴中华,偏绿者要台湾独立。他们与政治光谱相近的族群有所不同,在蓝营,土豪是土豪,公知是公知,深蓝是深蓝。在绿营,皇民是皇民,公知是公知,深绿是深绿。

部分蓝绿英美派公知,被两阵营内的主要势力所排挤,蓝者如赵少康,绿者如陈文茜。不依附党内当权派的他们,都被排挤出党,而由于知识背景类似,这些弃党公知却因思想上的合拍而走到了一起,蓝公知染绿,绿公知染蓝,反而成了不知是蓝是绿的特殊族群。

赵少康,图片来源:“中视”

重点是,这些“英美派公知”,在蓝绿光谱外,也支配了部分舆论,在几个政论节目中,总不乏他们入列高谈阔论,纸媒社论上亦然。当你看到主张台湾瑞士化的陈文茜与统派也亲,或曾高喊中华的赵少康在绿媒有一方天地,或许感到些许错乱。其实,只需要知道这些公知自有一把超越蓝绿的尺,刻度就是英美价值,即可理解。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成长背景,一方面是国民党的“恐共”,一方面是本土独派的“反外来政权“,再一方面则是贬低中国的英美教育。

上一次曾谈到台湾民意跷跷板,蓝公知属于蓝胖子,绿公知属于绿瘦子,他们虽自成一格,却都不愿离中间太远,更不愿坐在尾端。所以对统派而言,这些公知们也是让台湾民意向绿倾斜的重要因素。而我们所在意的,是他们对中国的排斥性,以及他们的影响力。

“英美派公知”的限制与失职

两岸当前的重大问题,是信息的严重不对称,这在20年前,或许还不严重,但在大陆迅速变化的今日,台湾民众对大陆的无知状态,就很危险了。要理解这种全世界都比台湾还了解大陆的诡谲现象,公知当然要负责,尤其是那些走中间路线,并掌握了媒体发言权的知识分子。

“英美派公知”都是闻过所谓“香甜”空气的精英,他们几乎都是西式“自由民主派”,在价值优先的心态下,认为大陆相对落后的思维支配了他们对两岸问题的看法。无论蓝绿,他们坚信台湾可以在价值观上保持领先,并透过行动影响大众思维。对于今天台湾的民主困境,公知认为是台湾的问题,而非西式“自由民主”的问题,只要将时间拉长,台湾社会终能摆脱民粹的纠缠。

可是,英国脱欧了,特朗普当选了,公知自己也陷入了困境。全世界标榜最“自由民主”的地区,也为民粹所困,那么,台湾的民粹真的只能看成台湾的问题吗?就我的观察,公知们仍然认为那是特朗普的问题,而不是西式“自由民主”的问题。要检讨,就检讨那些反对西式“自由民主“的人或现象,绝对不能质疑西式“自由民主”本身。这种现象,加深了两岸的鸿沟,大陆发展得再好,都不能跨雷池一步。

我并不是说,西式“自由民主”全是错,但从台湾经验感同身受,这个制度确然大有问题,而不能都归诸于台独意识形态的绑架。在BBC这篇文章里,从几种角度看西方文明危机,最能让台湾民众有感的,肯定是经济层面。当经济车轮转不动,“自由民主”这类价值,就会摇摇欲坠,这可从民众普遍希望郭台铭出来领导看出端倪,因为郭老板象征的就是高效率——必然要折损西式民主制度的高效率。公知们应该先将英美那些看似秀丽的价值放一边,问自己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台湾人感受最有希望的年代,是不是“自由民主”被压抑的年代?

是,小蒋时代是一般民众觉得最有希望的时代。自由有限,民主没有。

进入自由民主后,没有任何领导人,能再重拾希望。

以如今台湾的民主机制,能产生有远见的政策吗?

英美派公知被西式“自由民主”绑架可以理解,但眼睁睁看着民进党公知蔡英文,以所谓“进步的价值”掩饰其对经济发展的无能为力时,你们应该要检讨的不是只有蔡英文,也要检讨“进步的价值”。

特朗普之所以当选,显示美国财富分配严重失衡,惹毛了中下阶层的民众,多元社会的包容性背后,隐隐藏着仇恨的种子,有心者只要一把火,原先傲人的价值,一夜燃烧殆尽。

同样的特朗普,日前宣布退出巴黎协定,“英美派公知”们批评其自私自利时,也不要忘了提,中国大陆现在的再生能源,占总发电量21.05%,换言之,西式“自由民主”,可不见得能产生良知。两岸信息要对称,才能减少错误认知,这是公知的责任,不要让民众以为台湾就一定代表进步,事实并非如此。

思想僵固的不是统派,而是独派

一般英美派公知,大都看不起统派,以为主张统一的人思想老朽,抛不开“党国体制”,甚至批评为过时的“大中国主义”。不过我们知道,台湾总是跟在西方人屁股后跑,最滑稽的现象是,当西方精英开始注意中华文化的优越面时,台湾精英才回神拍大腿,这是我们的啊。换言之,要“英美派公知”认同中国,还得西方文明走前面先点赞才行。

几年前,书市多得是英美精英写的中国崩溃论,公知们也谈得津津有味儿,现在这种论点已经显得可笑,西方舆论逐渐转向,公知们才勉强跟风。这显示“英美派公知”,大都对中国传统所知有限。这是当然的,因为你们认识的中国,是洋人口中的中国。其实,台湾关于中国传统的信息,有相当多的保存,我们的史观、我们的思想、我们的艺术、我们的文字,随便挖都是一堆宝,西方人现在有点看懂了,“英美派公知”们还在状况外。

大一统的“大”字,要以“尊”字解,而不是“统很大”的意思,这个概念出现于《春秋·公羊》,当时还没有统一帝国的存在。虽然汉儒有解成大统一帝国的说法,但其原意比较近似现在的欧盟。故而,“统一”的思想,可以有很多维度的解释,一国两制,是大一统,美国联邦制也是大一统,“大中国主义”有何不妥?怎么会老朽?

独立的弹性,其实远少于统一,所以思想僵固过时的,反是独派。

未来西方能不能突破瓶颈,避免没落,其实一定程度跟中国经验有直接关系,“英美派公知”们要知道,连了解“自己”的途径都要依赖西方人,真的不值得夸耀。自己的史书自己翻,因为,西方精英也正在翻中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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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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