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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默:美国青年倾向“社会主义”?别被美媒骗了

2017-12-15 07:26:07

【文/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雁默】

别错把我的宽宏大量,当成了宽宏大量——美剧《黑客军团》第三季

11月初,台媒分别转载了来自俄罗斯卫星通讯社以及美国彭博社的新闻,标题分别为《受够了资本主义!多数美国青年想活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厌倦资本主义?美媒:年轻人逐渐倾向社会主义》。题目看起来都很耸动,一股风水轮流转的气味扑鼻而来。

美国年轻人普遍对资本家的愤怒,近因就是2008年的金融海啸,此事件所带来的“大到不能倒”的社会不公义感,以及大量失业亲属的惨况,给当代年轻人的思想冲击。2011年,年轻人发起“占领华尔街”的行动,“我们是99%”的标语令人印象深刻,而“1%人的贪婪与腐败”则烙印在年轻世代的脑海。

开头的那句对白,原文是“Don’t mistake my generosity for generosity”,剧情中,美国坏人威胁中国坏人,中国坏人反过来加倍威胁美国坏人,扬言要对美国坏人的命根子伙伴不利,而且早就可以动手了,只是因为我对你的generosity,所以迟迟没下手。

图片来源:作者收集,下同

Generosity意指“慷慨,大方,宽容大量”,中文翻译选择直译,我觉得很赞。在这个情境下,究其真意,其实是说“别错将我对你的宽容,当成了慷慨大方”,或是“别错将容忍,视为理所当然的慷慨”。

这句话,倒是很适合美国青年们用于对那些资本家与当权者的恫吓。

有多少出身低微的青年,因为突破不了自己的社会阶层,而对顶层富人感到愤怒的?而又有多少人在愤怒之余,选择继续忍受,或干脆从俗,有样学样的?在一则投资相关报导里,年轻投资者写信给投资专家时这么说:“资本主义伤害了我们,但也创造了新的我们”,“讲真的,我不喜欢资本主义,但是再怎么不喜欢,这就是社会的游戏规则,无法改变它,就加入它,并且玩得更出色”。

美国青年真的普遍认为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优越吗?我看并非如此。

资本主义社会里,谁懂社会主义?

根据2016年哈佛大学的民调,18-29岁青年中,51%反对资本主义,支持者42%。民调机构YouGov受美国“共产主义受难者基金会”委托做的民调中则显示,44%年轻人支持社会主义,42%认同资本主义,还有7%的人更喜欢共产主义与法西斯主义。

有趣的是,66%的人无法正确界定社会主义概念,近30%的人把共产主义和法西斯主义混为一谈。换言之,这才是重点,超过一半的受访者其实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是社会主义。故而以上民调做了也有点白做的感觉。

真正有意义的题目是,半数美国年轻人认为,美国经济的运转是在针对他们,三分之二的人认为税制不公平。有意义之处不在于数字,对税制不满也人人皆然,这一题的答案透露出的作答心态十分明显,就是:

年轻人深深有种“被剥夺感”。

这样的反感其实超越了一切的“主义”,对现状不满的结果,就是认为别国的月亮比较圆,别人的媳妇儿比较美,如此而已,而不是真的对资本主义或社会主义有过彻底的比较与分析。

“主义”这种东西的产生,都来源于对“现状”的反动与修正,保守主义、进步主义、社会达尔文主义……皆然。故而随着现状因某种时兴的主义而改变时,主义本身也会跟着变动,以适应新的社会样貌。几乎可以说,所有主义的当下面貌,都与原初倡议者提出时有所差异。

我才访问一个26岁的台湾年轻人:你知道什么是资本主义吗?他回答: 是共产党吗……?你也别笑,这位不懂资本主义的青年,月收入3.5万人民币。

大部分资本主义社会的年轻人,即便是大学毕业者,恐怕对社会主义极其陌生,甚至连资本主义都搞不太清楚。故而真相比较接近哈佛民调负责人说的,年轻人并非反对资本主义概念本身,而是反对资本主义在当下的实践方式。我则认为,谈主义其实是假议题,听起来耸动而已,谈“被剥夺感”的来源,才具有实质意义。

看不见的手,变成死亡之握

亚当·斯密的名言“看不见的手”,众所皆知:

“人人莫不自利,为一己掌握的资本,找到最有利的用处,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好,不是为了社会,任谁看来都是如此,但考虑一己之利的结果,自然或必然让人选出对社会最有利的选项。”

大众的自利行为,是看不见的手,间接让社会更好,这是资本主义的基础概念,经济学家咸视为真理。然而普罗大众却时常感觉自己是跳不出那张手掌心的孙悟空,狐疑将本求利的企业,能干出多少有利于社会的好事?这种大众心理,被经济学家视为“反市场偏见”。

今天的美国年轻人被称为“千禧世代”,根据YouGov的调查,他们的上一代仍有59%支持市场经济,但是老一辈的人视为理所当然的“企业内晋升”“工资增长”“每周40小时工作制”“工会”“福利”“养老金”“雇主与雇员之间的忠诚”,这些制度与价值,正逐渐消失于美国社会,以致千禧世代对基本稳定生活的追求,变得比父辈更为困难。高房价,高学贷,入不敷出,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已严重侵蚀了美国梦。

于是年轻人把一切问题的根源,归咎于“看不见的手”,资本主义的“体感温度”,比较接近死亡之握。

在资本主义信心满满的上个世纪,经济学大师熊彼得(Joseph Alois Schumpeter)说:“根深蒂固地将一切行为视为贪图利润,这偏见本身就是反社会的”。然而,这却是深植人心的思考模式,中西皆然,尤其是在大规模的经济动荡时,少数人操作“利润最大化”所产生的财富高度集中,更成为多数受害大众深恶痛绝的罪恶根源。

“99%”大众的痛感中,税制最令人痛恨。普罗大众咸认为减税是好政策,因为总感觉政府会浪费公帑,经济学家则对此持保留态度。但当劳工阶级发现减税的最大受益者是富人阶级时,心态就急转直下,认为受惠者理应是99%的非富者,经济学家则分为两派,站在“资本”与“成本”的两种对立角度辩论。

在资本主义的逻辑中,受雇者就是成本,企业老板口口声声“员工是公司最宝贵资产”,你别太当真,就算是最照顾员工的经营者,最终都必须对股东负责,而股东,就是逐利的机器。

逐利者当然希望政府的减税政策对他们有利,而非受薪阶级,他们的逻辑是,利润扩大,企业才有竞争力,对国家总体经济才有好处,受雇者也间接受惠。

问题在于,大众既然普遍怀疑政府浪费公帑,当然也会怀疑企业股东会真正善用减税所得到的资本。不幸的是,许多资本主义社会里,富愈富,贫愈贫就是难以无视的事实,为富人减税,并没有让劳工也感到受惠。所以冠冕堂皇的资本经济理论,在大众“三餐饱足”的基本需求面前,缓不济急。

一名底层美国劳工,就算兼三份差,用爆肝换钱,年收入也不到2万美元,当这类的边缘人指责美国财政部长妻子路易丝·林顿(Louise Linton)使用政府专机“一日游肯塔基”,却遭林顿在媒体反呛“无论是从个人纳的税还是从为国家做出的牺牲方面看,你对经济的贡献有我和我丈夫大吗”时,他们心中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

富人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就是神明一般的存在(你看蝙蝠侠),他们之中,有些确实创造了大量的就业机会惠泽劳工阶级,但也有一些根本是靠钱滚钱坐上神坛的,而且这类人愿来愈多。

你可以想像一间公司只有20名员工,年盈利超过百亿美元吗?有的,华尔街里的对冲基金公司就是这类,而他们认为自己为国家做出了巨大的经济贡献,并用上帝视角看蝼蚁般的底层劳工。对深感被剥削的青年而言,这不是贪婪腐败,什么是贪婪腐败?

这就是死亡之握。

与其说美国青年倾向社会主义,不如说他们只是急切地期盼,什么都好,只要有一种主义能对抗资本主义,而社会主义是模糊印象中与资本主义壁垒分明的概念,一种为弱势者说话的思想系统。有趣的是,反资本主义青年们先被主流媒体贴上了“反社会”的标签,然后现在又被贴上“支持社会主义”的标签。

患不均,患不安

资本主义在实践上的扭曲,随时可能引燃大众怒火,政府则在其中扮演关键角色。特别反讽的是,美国穷人们将一名富人推上了总统宝座,而这名富人总统很快就推动了有利于富人的税改。更深层的问题是,美国有可能出现真正的穷人总统参选人吗?

这就是美国,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

如前述,只要被称为主义的,不是式微消失,就是都在与时俱进,能够继续存在,都必然经过时代的修正,而政府的任务,就是在“逐利的天性”与“社会公平”中,取得一种平衡。

《论语》有言: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虽然这段话自古就有不同的解释,但若将《论语》看成一种主义,那么此言亦可取得适应时代的解释: 寡与贫,不是真正重大的社会问题,重病在于“不均”与“不安”。

资源分配不嫌少,而嫌不平均,如果社会资源分配得不平均,反差愈大,社会就愈不安定。换言之,为政者最首要的任务,应该是尽可能地寻求社会的“均”与“安”。这理想说来简单,但人类历史里却甚少出现,因为政治往往为逐利者所操控,那只看不见的手,或许一直都是死亡之握。

当备受社会不公所折磨的民众终于说:别错把我的宽宏大量,当成了宽宏大量,另一波社会革命,已“兵临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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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默

雁默

台湾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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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陈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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