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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卓:火爆的艺考市场上,利益是如何分配的

2019-02-25 08:01:43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易卓】

近日,翟天临博士学位论文造假问题被炒的沸沸扬扬,成为全国吃瓜群众热议的焦点,更是惹怒了一帮为学术研究与发际线发愁的博士生群体,高等教育中的学术诚信与自觉被再次强调。于此同时,一艺考生因航班延误,错过浙传学院二试被人性化安排补考的新闻,也再次把火爆的艺考招生拉入了人们的视野。

一直以来,社会舆论把艺考当作竞争激烈的高考制度之外的一种调味剂,对于艺考种种不足和火爆也简单归因为考生急功近利的单一取向,然而这并不能充分解释这一日趋成熟和系统化的专门教育和招考制度。

经过调研和对部分艺考生的访谈,笔者发现,与人们理解的将艺考作为文化成绩较差学生被动选择的“捷径”不同,艺考已经越来越精准对接某些特定优势家庭和考生。事实上,艺考处于教育和市场的交叉地带,既要看重培养学生的专业素养,更重要的是考生家庭的经济、文化以及社会政治资本。更进一步,艺考整体升温背后是个体如何在现代化的文凭社会中再次参与利益分配,这是最大的动力。浪漫主义色彩之下的艺考制度越来越顺从市场与关系中的灰色逻辑,这需要我们从社会结构分化与教育制度变迁的角度对其回归理性的认识。

一、艺考不是你想考想考就能考

可能大部分人对艺考并不太熟悉,或者只是有一些碎片化的感性认识,比如参加艺考的学生一般都是文化课成绩不太好,所以就走艺考的路子来减轻文化成绩的压力好考个好大学;亦或者说艺考就是富人家庭孩子的“特权游戏”,大概就是物质生活条件满足之后的个人兴趣发展;再者就是认为艺考中有很多黑幕,需要找关系、走后门等等之类的猜测和感觉。

不可否认这些判断中包含很多事实性的东西,但是如果不放入艺考制度和实践的经验统中关联,就可能造成对艺考认知的失真。

2019年2月20日,成都,四川音乐学院2019年校考在川音锦江校区开考。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1.艺考运作的真实逻辑:浪漫与市场的共舞

艺考简单来说就是,国内比较权威的及由教育部备案的各大艺术类院校,或者综合性院校内设的艺术系,对高三艺术类考生举行的综合专业考试,考试合格者持专业合格证书参加高考,待高考成绩公布后,各艺术类院校综合高考和艺考成绩进行择优录取。

可以看出,艺考最后的目标分为两类,一类是各大艺术类院校,还有一类则是综合性院校中的艺术系,进入艺术类院校更看重培养学生的专业性技能,而瞄准综合性院校的考生则更看重其含金量高的文凭。

艺考从考试时间表上面来分,可以分为全国统考和各个专业院校或者艺术系自主命题的校考,全国统考则是艺术考生的基本门槛,统考达不了线的学生是没法参加校考的,尤其是对那些想报考综合性大学的艺考生来说很关键,但是一般而言全国统考成绩对意向报考专业性院校考生的筛选意义并不大,只需要过线即可,有时候没有过线也能通过其他的途径参加校考,校考成绩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能否被心目中理想的学校录取,而其中门道最多的还是在校考这一环。

笔者的一位朋友萌萌就是一名美术专业的艺考生,其2012年参加艺考,最终被武汉美术学院录取,并又自己考上了武汉理工大学设计管理的研究生。萌萌是从高二分科之后才决定走艺考这条路的,加上自己家有两个表姐也都是学美术的,所以父母跟自己在决策的时候并未有太多犹豫。

当时的萌萌几乎是零基础,只有一些画画的兴趣,而别的艺考生大多是从高一就开始了专业训练,但是萌萌还是毅然报了外面的培训机构,她上的是湖美内部的老师班,当时一学期的学费就大约在两、三万左右。

美术培训班主要训练两个东西,一是短时间内打好学生绘画的专业基础,二是对各个专业院校进行有针对性的训练。就平均水平而言,学习能力还不错的普通人在校外培训机构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打基础,萌萌说这与天赋和兴趣无关,仅仅是时间和汗水,每个画室的训练安排甚至都高度一致:上午水粉,学习调色、质感;下午是素描,从几何图到静物再到实物;晚上则是速写,是对线条和控形要求很高。其实艺考生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一般画画是三到六个小时起步,站着很累,学习的东西也很多很杂,刚开始就是枯燥的训练,天赋和风格养成都是后面的事情。

参加艺考的考试不可能不报培训班,除了因为对于专业技能的短时间培训之外,更关键的是在于艺考生需要借助培训班来获取不同专业院校有价值的考试信息,这种考试信息的获得对于艺考生尤其是有针对性考试的学生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还是以美术专业的艺考为例,全国排名考前的几所美术专业院校被行业内称为“八大美院”,每一所美院都有自己自主命题的五轮校考,尽管考试内容还是绕不开水粉、素描和速写三大类,但是不同学校的专业风格、审美习惯就是不一样的,这需要考生在培训机构中得到专门的训练。

比如在我国绘画市场中就有两种隐然存在的风格:南北画派。其中北方画派整体硬朗、厚重,部分效果失真、缺乏灵动,以中央美院和清华美院为代表。而南方画派气质清新、色调不饱和,整体偏向灵动,以国美、广美和川美三大美院为代表。考生想要通过心目中学校的校考,就必须要了解他们的选择偏好,并购买市场化的专业培训,这些都不是可以免费得到的。

甚至于在这种大的分派之下,每个美院还有属于自己的“小秘密”,比如湖美虽然整体排名不高,但是其水彩专业第一,在湖美校考的水彩考试中,会用到专门的绘画工具,这需要考生进行专门的训练,而美院的老师也会一眼就看出你下的功夫,可能心有灵犀的给你加分,而如果你参与的培训学校不能给你这样的信息和训练,那么你就可能失掉这些分数,在美术专业的艺考录取比重中,高考成绩占40%,而艺考成绩则占到了60%,综合性院校一般是对半开,艺考成绩本身是至关重要的。

我们应该看到艺考及其需求背后的复杂关系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行业市场,在这个市场中分布着多元化的利益主体,在习以为常的交换中各取所需。从本质上看,将艺考制度和高考制度相对比就可以发现,正是艺考中主观评价占据招生标准的相当比重,从而衍生出差异化的培训市场。

这些培训市场中的艺考教育商品都是艺考生所必须支付的教育成本,这种教育成本尤其是信息对接成本的提高,进一步推升了艺考教育私有化的动力,造成艺考培训与专业院校之间形成封闭的利益循环,这种利益循环依靠艺考生及其家庭在技能市场中的支付购买所推动,如此一来,家庭背景和家庭实力就决定了其能否支付特殊的艺考制度所外溢出来的信息成本和交往成本。艺考过程中的差异化规则塑造了考生的靶向训练,这种靶向训练背后附着着灰色的利益市场。

2.艺考中的家际竞争

艺考并不是考生一个人的战斗,其原生家庭的经济、社会以及文化资本同样非常关键。

在以前大部分普通高中内部还有艺术班的时候,学生还可以在学校相对低成本的进行专业的基础训练,然后再去校外培训机构进一步的提升技能,但是当艺考制度中各个学校的校考标志、风格习惯越来越差异化和细碎化以后,艺考生的专业训练就只能在市场培训机构中来完成,并且这种训练也很难做到全面,只能针对性的作出取舍,不然花费的成本就会太高。这对艺考生家庭的经济实力来说是一个考验,艺考前期的投资比较大,对于一般的工薪阶层家庭来说是不小的压力。

其次,艺考已经不再是学习成绩差的学生迫不得已的归宿,而是一种家庭优势效应积聚的理性选择。在调研中笔者发现,很多家长已经不觉得艺考就是自己的孩子比别人低一等,因为考不上大学才找的一条快速通道,而是说从另外一条比较稳健和成熟的路径出发,与孩子自己的职业兴趣和人生规划相结合,这以城市家庭的文化底蕴和父母的社会关系网作为条件的,其实参加艺考已经不是个体兴趣催化下的一时冲动,而是多方面考量的结果。比如考生家庭中一般都有亲属或者熟人从事相关职业,知晓其中的窍门,或者是自己家人就有专业素养,能够从小对其进行文化熏陶。

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艺考本身包含很多主观性的评价标准,这些主观性的评价标准相当部分需要市场化的购买,还有部分则需要社会化的去打通,所以有人脉在艺考过程中也几乎是必不可少的。无论如何,从现在来看这行是找关系还是很重要的,哪怕是考生自己的专业实力过硬,也需要找人进行前期的铺垫,这似乎已经不再是黑幕而是正常的程序,正如萌萌所说:“毕竟校考主要看考官个人的喜好,不是那么很客观的。”

暗箱操作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关键是要认清其背后的机制。艺考经过多年的发展,其考试制度和运行模式在各方面都趋于成熟,大部分的技能和考试信息都可以在市场中被购买,而家庭社会关系网络的疏通也变的越来越重要,艺考已经不仅仅是个人兴趣与努力的线性竞争,而变成了家际之间的整体性竞争,这种家际竞争的明显特征是优势资源的积聚效应,因为艺考市场的利益循环当前来看还相对封闭,所以这种优势资源的传导和集中就是比较容易的,艺考的火爆情景可能会慢慢只属于部分特殊的优势家庭。

2019年2月20日,天津。艺考生展示各种高难度压腿。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二、文凭社会中的教育制图

我国经过改革开放四十年以来,社会经济得到快速发展,原本整体性的社会系统开始不断的分层,无论是政府还是普通的家庭都在寻求释放经济分化压力的空间,因为经济分化背后是利益的分化以及发展的分化,而教育及其结果——文凭是天然的社会绝缘体。中国是一个高度筛选型的社会,无论是普通高考还是艺考都是为了获得更高层次的受教育机会和文凭,其最终的指向都是上一个层次教育的区隔效应,可以说在现代化的过程中,我们与柯林斯笔下的文凭社会越来越相近。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艺考与高考的价值取向并没有实质性的差别,都是为了进入更高层次的更好的大学进行深造,获得正式参与的权力和能力,即几乎所有的教育都是为了正式参与,无论这种参与是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还是文化的,因为在现代社会当中家庭的阶层优势如何通过精英主义的方式传递下去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简单的身份继承已经不可能,所以教育称为了更为合法和根据有操作性的途径,艺考的热度居高不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优势阶层的孩子们从他们的家庭环境中获得了并且投入到正式教育中去的一系列文化、观念和倾向形成了某种便利,这种便利让很多参加艺考的考生和家长越来越相信这条途径,在这里,我并不是指艺考就是轻松的、全靠关系的,而是说当前艺考已经是非常成熟且能够被部分家庭所把握的,艺考不再是迫不得已,而是有意为之。

审视艺考制度,不仅要看到艺考内部差异化的主观标准所生发的利益市场,我们还不得不正视教育系统自我扩大化与职业结构之间的关联,这涉及物质生产和文化支配两个领域之间的关联,教育所能获得文凭,越来越不代表知识、能力和技能,而更多的被看作是一种地位。这是在一个发展中国家,财富的增长是一个绝对性的问题,但是财富的分配则是一个相对性的问题,而只有工作和职业才能进行财富的分配。如果说可以在概念上进行商品服务市场和文化市场的区分化,他们之间的区别并不是作为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而区分开来,而是一者是手段,而另外一者是目的,恰恰是作为分配性劳动的工具,决定了人们在组织政治和利益分配中的排列顺序。

艺考最后的价值指向大部分仍然是拿到一个好的文凭,以再次参与到利益的再分配当中。正如萌萌所言,其所学的美术专业分为纯艺和设计,设计本身就是现代职业结构中的有机组成部分,在设计当中又分为专业设计和设计管理,“我上了研究生发现哪怕是艺术专业做管理也要求文凭,企业招聘的时候管理岗位就非常看重这个,就是门槛要求,早知道应该上你们华科这种985综合性院校了,牌子要硬一些。”

激烈的社会竞争、家庭资源的有效传递、市场的无缝对接还有公立教育的不断式微,这些都构成了我们认识当前整体教育制度的方方面面。从艺考的教育制度来说,其有特殊的一面,但同时也需要放在当前整体社会大背景中来看,无论是高考还是艺考最为现实的考量还是文凭本身,因为文凭的价值序列和职业中收入分配的价值序列是匹配的。

三、何去何从

艺考制度处在教育和市场的交叉地带,这既是由其本身所塑造的,同时在整个社会教育竞争尤其是城市中产家庭的教育焦虑下被激活。艺考过程中的种种现象也与其主观性的评价标准,不太成熟的监督体系相关,并出现了很多问题。艺考不单单是考生自己的兴趣使然,更多的是特殊优势家庭与艺考教育制度缝隙之间的亲和。

对艺考本身并无应有什么价值评判,但是在艺考过程中既要看清这些问题,同时也要规范考试过程,突出考试的公平性与相对的客观性,毕竟我们的教育体制无论是高考还是艺考,都不是以发现天才为第一标准。作为社会经济分化压力的稳定器和蓄水池才是最为重要的,在快速转型的国家当中,保证教育公平尤为关键。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易卓

易卓

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博士生,研究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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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小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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