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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亮:爱情精神病的生产力

2012-12-24 16:59:30

以梦为马的影片总是会击中我们的软肋。闯入别人梦境的故事,《盗梦空间》不是第一个,但是也够精致够销魂。

可以想象,对于这样一部充满隐喻的影片,诸多知识分子以及专业影评人都会套用拉康/齐泽克的精神分析理论来进行头头是道的分析,比如梦境与现实的混淆,想象界与实在界的区分,多重现实以及符号体系破裂等等等等。但是在我看来,《盗梦空间》绝不是拉康理论的电影版。很明显,导演诺兰自己也深谙如何玩转拉康。

男主角科博说,造梦也要遵守现实世界的物理定律,如果梦境过于奇怪,潜意识的防御机制就会启动。但按照弗洛伊德的临床研究以及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我们的梦境及其防御机制恰恰相反:在梦里,白天的意识形态瓦解了,理性(超我与本我)陷入昏睡而懈于防御,埋藏在潜意识里的真实欲望就会以怪异的面目暴露,生活世界的真实状态也会向我们呈现。你会梦见可怕的乱伦,你会梦见一事无成地度过了一生,你会像《黑客帝国》里的尼奥一样意识到真实世界早已是一片荒漠。这一切都是你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压力到了极点,防御机制就会启动,导致你被惊醒。所以,恰恰是梦境过于“真实”才会启动唤醒机制。你不愿留在梦里,醒来才能回到白天的意识形态中去,意识形态才是最大的无形的梦境。人人都说反对意识形态控制,但人只有通过一定的意识形态才能与真实世界无害地共存。

可是在《盗梦空间》里,新的朝阳职业——造梦师诞生了。他们的技术含量可比乐嘉之类性格色彩分析师高一百倍。他们熟谙精神分析,了解梦的机制,他们设计梦境,控制潜意识,并以此达到理性(功利)目的——偷取机密、获取赎金、摧毁垄断。如果套用经济学术语,这就是充分发展“潜意识”的生产力。事实上,影片本身就是对于精神病素材的商业利用。我认为应该为此增加一种新的类型片标识,就叫“精神病爱情片”。这个名称并非指《沉默的羔羊》一类心理恐怖片,而是指这样一种创作:以现代都市人的精神病症状为素材加以正面发挥,敷衍成故事。之前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国产例子——《不能说的秘密》。一个沉迷于言情幻想的女孩,孤僻自闭,整天幻想着自己的理想爱人活在20年后,他会穿越时空来爱自己。这种少女在生活中并不少见,新闻里报导过的因为沉迷于电视剧《流星花园》而离家出走的女孩就是类似人群。放在现实中是要去找心理医生的,但是导演周杰伦却以这个病为材料编织出唯美纯情的电影梦境——那个未来爱人真地存在,通过蛛丝马迹感受到二十年前爱着自己的女孩,并且通过音乐的力量回到过去拯救少女。于是,一个精神病素材成就了一部成功的商业电影。

盗梦空间海报

盗梦空间海报

《盗梦空间》的原始素材也是一个精神病例。女主角梅尔宁肯活在爱情妄想里,活在除了爱人没有他人的世界里不愿醒来,典型的偏执型精神病。携手到老、浪漫一生的爱情观念乃是一个现代产物,在启蒙时代曾是塑造个性的基石。然而在消费时代,爱情神话已然变态。正如电影里呈现的,主角并不关心世界的好坏,摧毁黑暗的垄断公司也不是他的本意,就算墨菲帝国瓦解了也会有齐藤帝国崛起。俊男靓女们宁可躲在爱情与亲情的神话堡垒里。个人情感就是当代个体对抗世俗的最后堡垒。唯美爱情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大众宗教,叫“爱情教”也不为过。梅尔就是一个哪管窗外事的爱情教徒。然而吊诡的是,爱和性恰恰因此成为市场经济的生产资料。想想市场上有多少关于爱情关于家庭关于性生活的书籍、培训和专家吧。我们一边培训爱情一边消费爱情,与爱情教对应的恰恰是庞大的爱情产业,价值连城的“海洋之心”与“鸽子蛋”就是它的物质象征。围绕爱情病症和潜意识工程,诺兰把大量商业片套路例如多段生死营救整合到一起,让观众的感官和智商同时过足了瘾!

《1984》里的老大哥禁爱,当代的资本老大哥却要催爱。爱情就是生产力,与爱情有关的精神疾病也是生产力,周杰伦和诺兰都敏锐地把握住了。

注:本文于2010年9月发表在《解放日报》上。

余亮

余亮

资深情怀党,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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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梁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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