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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圣明:从“黏合剂”到“武器库”——弗州暴乱背后的历史包袱

2017-08-24 08:48:58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于圣明

最近,发生在美国弗吉尼亚州的白人至上主义运动和反种族主义人士的冲突持续发酵,并有愈演愈烈之势。继最早因为拆除内战时南方邦联军队司令官李将军的雕像而爆发的冲突之后,与邦联相关的其他一些雕塑也难逃厄运。

总统特朗普拿出“华盛顿和杰斐逊也蓄奴”的例子以求平息争端,却反倒使建国之父们也遭到攻击。在芝加哥,已经有黑人民权领袖表示应当将用于纪念杰斐逊与华盛顿的公园改为纪念姓氏相同的黑人领袖,白人右翼也开始举行“火炬游行”乃至焚烧林肯雕像……无论此事最后如何收场,这场冲突都有可能成为美国社会共识分裂大背景之下一个相当重要的事件。

图为所谓“美利坚联盟国”(南方邦联)的国徽,其主要图案正是起家于南方州弗吉尼亚,自身也拥有黑奴的美国国父华盛顿的戎装骑马像。四周是南方盛产的玉米和棉花等农作物。

不过,虽然当代美国社会中可以引起族群冲突的现实因素复杂繁多,但双方却并没有简单地就事论事,而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拿对方的历史象征,尤其是各种纪念雕塑开刀。这释放出了一个颇为不祥的信号——曾经在美国建国之后相当一段时间内对提高美国的国家凝聚力居功至伟的美国历史,现在也成为了某些人士互相攻击的工具。这不禁令人惋惜,美国的历史如何从大众的“黏合剂”变成了少数人的“武器库”?这要从两百多年前的建国时期说起。

与中国和法国这样由世代生活在此的人民组成的国家不同,外来殖民者建立美国初期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国家认同”或者“民族意识”。正如美国史学家阿普尔比等人在其著作中所说,欧洲人可以从其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团结意识和民族象征,对于美国人来说必须自己创造。【1】也就是说,在不存在现成的“美利坚民族”的情况下,美国人必须自己完成建立国家认同的任务,才能保证美国这个由十三个殖民地联合起来的移民国家不会因为其人民不认为自己是“美国人”而散架。

早期的写史者通过“建构出美国人的共同过去”,试图强调美国和“美利坚民族”不同于其他欧洲国家和欧洲人的可贵品格,并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华盛顿、杰斐逊等建国先贤的地位被提升相当高的位置。美国人被描述为天选之民,建国者们则被描述为英雄和美德的化身。

我们熟知的“华盛顿与樱桃树”的虚构故事可能就是在这一时期流传开来以证明华盛顿高尚品格的。原先分散的各个殖民地通过共享史书中提及的与众不同的优秀品格和在英雄们领导之下一同参与独立战争的历史记忆,渐渐融合成一个共同体。可以说,在这个建立认同的过程中,美国历史起到的作用是相当巨大的。

落樱神斧华盛顿

但是,这种初期美国史的缺点非常明显,完全是一部美国白人的历史。在由这样的白人中心史观衍生出来的一系列著作中,基本完全没有美洲原住民和黑人奴隶的任何空间(也有少数例外,比如我们耳熟能详的“感恩节的起源”的故事中,慷慨的原住民就成为了美国建国历史中的重要一部分)。

美洲原住民被白人视为安全威胁而遭到驱赶和杀戮,白人移民霸占美洲原住民土地的行为则在19世纪流行的“边疆史学派”口中被描述为正义和必然的“昭昭天命”。

黑人奴隶则与建国之父们口中的自由平等几乎完全绝缘 ,更难以在历史书中留下自己的痕迹。在奴隶制被当时的一些美国人认为是“自由政府的耻辱”的同时,制定美国得以立国的那些自由原则的国父们却有很大一部分自身就是奴隶主。他们可能异常厌恶与“奴隶制”相关的字眼,但是却不反感实际存在于自家庄园中的奴隶劳动。这种甚至是有点虚伪的态度在今天受到了许多人的诟病。

换言之,虽然美国历史成功地发挥了团结白人移民,熔铸“美利坚民族”和“美国精神”的作用,但作为“未开化敌人”和“无权利非人”的黑人奴隶和美洲原住民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纳入到“美国人”的身份认同中去,他们也被认为不能全部具有“美国人应有的品格”。“美国人”的凝聚力也基本与此时的绝大多数美国非白人无关。即使在南北战争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由白人精英把持美国历史叙事的情况依然没有改变。这也为今天美国人历史观念的分歧埋下了伏笔。

所幸,自20世纪以来,美国历史学界中的有识之士意识到了以白人为中心的英雄主义史观的不足,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加以修正。力求将建国“英雄”们作为凡人来考察,并努力探索被传统史观忽视的事实。

例如著名史学家比尔德的一系列著作就旨在从经济利益而非传统的道德使命角度解释美国建国精英们的作为。这种修正运动的高潮发生在20世纪60年代以后。随着黑人民权运动、反战运动与左翼思想的传播,加之大学中少数族裔学生与教员的增加,针对被白人中心主义所掩盖的黑奴、原住民和其他少数族裔的历史研究也开始增加,并在冷战结束后达到了高潮。

美国开始被重新描述为一个由多元文化组成的国家,而非仅由白人精英创建和占有的国家。平心而论,能将之前被忽略、压制乃至歧视、奴役的少数族群的历史纳入国家的整体历史叙述中,并对他们在美国发展过程中的贡献基于较为公正的评价,这从历史的角度而言是一种相当进步的表现。这不仅给了长期受到歧视的少数族裔研究自身过去的机会,也使得“美国人”这个概念所能团结的范围进一步扩大了。这对于进一步增强美国的凝聚力大有好处。

然而,多元文化史观在实行上却面临着挑战,并随着其在实践中的扩展孕育出了新的矛盾。一方面,传统史观的捍卫者认为多元文化史观是“讨好少数族裔”而埋没优秀的传统文化的体现。另一方面,一些极端的多元文化主义者认为所谓“国家认同”不过是一个强行构建出来以便白人精英实行其统治的怪物,多元文化主义应当抛弃这种过时的国家认同而做到真正地以本族裔的视角看待历史,并将其推而广之。

这样一来,虽然不正确的白人中心主义史观被放弃了,这种对“多元文化”理解上的差异却又促使美国的各个不同族裔为了争夺本族群历史叙事的主导地位而展开了激烈角逐。而这种角逐的直接不良后果之一就是,双方阵营中的少数极端分子为了使本族群的历史在国家历史叙事中占主导地位,而刻意放大对方历史中的黑暗面,甚至上升到向本次冲突中一样互相摧毁历史象征物的高度,使民族团结的“黏合剂”沦为互相发掘“黑材料”的场所。虽然这并不全是历史书写的过错,但是某些美国人对历史片面乃至错误的理解一定难辞其咎。

事实上,美国的历史学者并不是未曾预见到这种后果,在成书于1992年的《历史的真相》中,作者们极力强调不同历史观念的互相调和,呼吁以务实的眼光看待历史叙事的作用,并对美国国家在历史叙述中的作用持肯定态度。这就是为了防止“多元文化”所代表的包容被错误理解为不同族裔“各干各的”,削弱国家认同进而“散伙”的情况发生。这种至今还为大部分美国学者秉持的理念当然是有效的。

然而,比起美国国势如日中天的1992年,在今天美国国内和国际上右翼势力崛起,国力相对衰退的情况下,愿意带着客观和平静的心态看待本国历史,愿意和国家的过去(尽管可能不甚光彩)达成和解的人变少了。而片面、偏激地理解美国历史,以当代而非历史的眼光对历史上的一切横加评判,以至于罔顾最基本的团结和现实的行为,最终只能使美国社会和国家的裂痕越来越大。

只有将历史重新引导回以团结作为叙事主题的道路上,引发冲突的“历史武器”和似乎不容于现代价值观的“历史包袱”才能成为建设国家未来的经验来源和国家公民的共同财富。

参考文献:

刘北成译,阿普尔比等著.《历史的真相》. 中央编译出版社,北京,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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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圣明

于圣明

就读于南开大学历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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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马密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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