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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昉:美国政治的“台湾化”——当框架都没有了共识

2018-03-03 08:21:50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赵一昉】

“Un-American” (不美国)

“Treasonous” (很叛国)

这是美国总统特朗普不久前给民主党的参议员及国会议员们下的定义,原因就是在他作国情咨文报告的过程中民主党议员不愿意起立鼓掌。这种论调是不是似曾相识? “你爱不爱台湾”,“XXX就是亲中卖台”,这种政治喊话对中文世界来讲一点都不陌生。台湾政治进入代议制民主后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指控。现在号称成熟民主社会的美国政治居然也越来越“台湾化”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首先,什么叫作民主政治的“台湾化”?但凡平时对台湾新闻比较关心的人都能说出台湾政治过去二十年的最大的问题——“蓝绿恶斗”。而这个“蓝绿恶斗”恰恰是“台湾式民主”的精髓所在。陈文茜曾经说过当时民进党刚刚起来的时候,很多人期盼台湾进入类似于英国工党和保守党之间的左右路线竞争。可惜事与愿违,经济路线和民生问题在台湾进入代议制民主后却成为了政治新闻的“配菜”,政治的主旋律停留在“蓝色”与“绿色”之战。蓝与绿的区别是身份认同,国族认同和国家定位之争 。

换言之,台湾的民主政治特色就在与政治角力最核心议题不是民生,不是经济,不是社会议题,而是“我们是谁”,“谁才是我们”,“我们的地位应该如何”,甚至“我们的宪法要不要尊重”,“这面旗帜能否代表我”等等,诸如此类的“基本框架认知”的争议。这是一个连基本框架都有争议的共同体,那么每一次选举和政治对决也都成为了争吵基本框架的“认知”和“认同对决”,从而形成所谓的认同(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 这样的民主社会是容易劣质的,因为关乎众人之事的议题不被真正认真讨论和检视。其结果则就是长时间的社会空转,无暇顾及经济与民生的发展。

如果大家对特朗普就职典礼的演讲还有印象的话,应该会记得他说得最多的词汇就是“美国人民”和“美国优先”。问题是为什么他喊着美国人民当家做主了,第二天,就有大规模人民上街头抗议他的就任呢?

关键就在于美国也进入到了连社会基本“框架”也没有共识的时代了。

当特朗普大谈美国人民的时候,“美国人民”的定义又是什么呢?“人民”本身就是一个很难有客观标准的概念。“谁是人民”,“谁是人民之敌”是人类历史上很多黑暗与光辉时刻都会操作的把戏。今日之美国,对其中一个政治势力来说“美国人民”的范围可能要少于有着客观标准的“美国公民”。对另一个主流政治势力来说,“美国人民”的范围甚至可以超过有着客观标准的“美国公民”。“谁是人民”的划线背后的核心问题就在于一个国家为谁而战的框架问题。然而这个框架已经开始动摇:美国是什么,美国本质如何,美国历史认知,美国人民是谁,什么才是美国利益这一系列议题都开始松动,甚至颠覆。怎么会走到这步,左派和右派分别有两位重量级学者都分别在十几年前和二十年前做过“先知性”讨论。

美国哲学家理查德·罗蒂(1931-2007)去世9年后,突然成了人们眼中的“预言帝”(资料图)。2016年11月20日,《纽约时报》发表题为“理查德·罗蒂1998年的著作预言了2016年大选的结果”的文章,确认了罗蒂的“预言帝”地位。虽然罗蒂书中没有提到希拉里和特朗普的名字,但的确令人惊讶地预言了,随着民主党所代表的左翼自由主义政治的变异,在未来某个时刻美国可能会有非主流的“强人”当选总统。

第一位是左翼哲学家理查德-罗蒂(Richard Rorty)。他在1998年出版了一本书叫作《筑就我们的国家:二十世纪美国左派思想》(Achieving Our Country: Leftist Thought in Twentieth-Century America)这本书在2016年年底,突然被媒体挖掘出来成为解释特朗普为何当选的“神作”。其中一个核心观点是针对与美国左派政治的走向的总体批评。作为左翼人士罗蒂认为,美国左派在经历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民权运动的胜利后就过份浸泡与“文化政治”的战线,而忽略左派思想真正应该关注的经济和阶层问题。所谓“文化政治”包括了讲究政治正确,多元文化,LGBT权利和女权运动。而因为基于文化群体和少数族裔的新“选举联盟” (voting coalition)形成,民主党渐渐产生了惰性。觉得只要文化问题打通了,这个选票联线自然能帮助自己当选。

罗蒂并非认为上述问题不重要或者是假议题,而是要强调忽略经济和阶层问题将会导致一大批传统美国白人工薪阶层觉得自身利益得不到任何代表,甚至被社会所遗弃。当这个氛围形成后,将会有一个善于炒作民粹,有群众魅力的极端右翼政治人物会一举崛起。靠着炒作民族主义,甚至种族主义,搜刮失落郊区白人的选票。而这样的人一旦当选,很可能让几十年来民权运动为少数族裔和弱势群体争取到的基本权利毁于一旦。

所谓炒作民粹,其重点就在于唤起“纯种美国的身份认同”意识和让选民把民生上的失落转移成对于其他族群特别是少数民族的仇恨。“美国正统文化”保卫战的概念就孕育而生。另外他还强调了左派没必要过份计较美国历史的“真相”以至唾弃爱国主义。爱国很重要,是为了维护那个全民对国家认同的基础。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应该要实践公民教育,让大家认同“建国神话”。“建国神话”是否真实,建国伟人是否真的伟大对于现实政治来说不是重点。重点是在于形成共识,不给极端的势力有机可乘。

《筑就我们的国家》,[美]理查德·罗蒂著,黄宗英译北京三联,2014(资料图)

另一位学者便是大名鼎鼎的政治学大家亨廷顿(Samuel. P. Huntington)了。他最有名的作品当然是《文明冲突论》(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在2004年,也就是《文明冲突论》出版差不多十年后,他出版了一本名为《我们是谁:对美国国家认同的挑战》(Who Are We : The Challenges to America’s National Identity)的著作。在他看来美国这个国家的核心价值是有自己特有的文化根源,并没有美国自称的那么多元。美国本非所谓的“移民之国”而是“早期殖民者之国”。美国的核心价值是被早期殖民者的意识形态,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所定义的。这个基本基调是17和18世纪英国新教徒所确立的,其核心内容包括了:自由,平等,个人主义,代议制政府和私有财产。后面虽然有源源不断的移民者从欧洲和世界各地跑来美国,但都没有改变早期殖民者所定下的基本基调。

亨廷顿认为如果当时来到美国大陆的移民是法国人,西班牙人或者意大利人,美国的核心价值就不会如今天那般。但移民未能挑战新教核心价值的状况,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开始动摇。其核心原因就是大量西班牙语系的拉丁裔移民进入美国,而他们因为特殊文化和技术原因不会被美国主流彻底同化,甚至有能力第一次作为移民群体来重塑甚至变更美国文化及核心价值,从而改变美国的身份。这本书的思路某种程度是“文明冲突论”的逻辑延续。事实上,也变相给了右翼民粹势力想要驱赶移民的理论基础。

两位学者从不同的角度去分析了美国为何会开始产生“框架性”撕裂,有无道理仁者见仁。但现实就是美国的政治氛围进入了“为反对而反对”,政治立场不同及敌我关系,从体育明星到普通人都要为了政治而站队和争吵的地步。美国的政治光谱从传统的左右之争,自由保守之争慢慢被一些舆论氛围炒作成“全球主义者”和“本土主义者”的对决。对于美国的历史,产生了谁的塑像可以放可以不放的基本认知之争议。这种争议甚至导致了死亡事件——弗吉尼亚亚州白人至上组织车撞抗议群众事件。对于基本事实的认知也形成了互相指责不同阵营者为“假新闻”的境地。

2017年8月11日,弗吉尼亚州白人至上组织集会,与反对集会的民众发生冲突,期间发生汽车冲撞示威者的事件。(图片来自美媒)

但笔者还是要强调之前专栏所提到过的概念,特朗普当选这件事情本身只是美国社会走向的一个结果,而非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全面进入“框架共识”动摇,可能是从2016年11月8日开始,但之前那种社会氛围的铺陈已久。大家还记得奥巴马时期所谓的出生证明事件吧?当时的茶党(Tea Party)和一些坚决的“奥巴马黑”人士(包括特朗普)硬是创作出了奥巴马不是夏威夷出生的“另类事实”。就这样一个故事,美国都很多人相信。还有一些民调问多少人相信奥巴马是穆斯林或者是共产主义者,至少在共和党阵营里面有相对一个比例的民众相信。

美国内部还要台湾式的“敌我消耗”和“鸡同鸭讲”多久?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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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昉

赵一昉

加拿大华人,中文电视台政论节目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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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梁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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