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伦·艾伦:没有默克尔的大选,将如何重塑德国政治?

来源:观察者网

2021-09-26 07:46

亚伦·艾伦

亚伦·艾伦作者

欧洲政策分析中心研究员,曾任美众院外交政策资深顾问

【文/ 亚伦·艾伦 译/ 观察者网 傅洛拉】

几乎很难相信德国目前正处于全国大选之中。尽管竞选季节正处于高峰期或说“热期”,但对即将到来的投票的提醒很少见且难以觉察:不显眼的海报和候选人广告牌,以及一些挥之不去的拉票员。

即使在正常时期,德国对政党如何以及何时可以竞选有严格的法律限制,但冠状病毒大流行使竞选活动进一步减少,将大部分联络选民的活动转移到了网上。

这种平静甚至促使一家德国报纸《世界报》(Die Welt)采用了这样的标题:“这是有史以来最无聊的联邦选举吗?”

可是,一旦你不再纠结于当代德国政治微妙的平庸,正在进行的巨变就会变得清晰起来。9月26日,选民将选出德国议会联邦议院的代表,获胜的联盟将推出人选取代安吉拉·默克尔,结束这位受人尊敬的总理16年的统治。

默克尔长期以来一直主导着德国政坛,以至于朋友和敌人都很难接受她退出公共生活。在许多人看来,正是她坚定的领导,驾驭着德国、欧洲,有时甚至是世界,度过了一场又一场危机中的稳重之手。谁能接替她?

六个主要政党希望回答这个问题。目前,根据最近的民意调查,社会民主党、默克尔的基督教民主联盟和绿党是前三名的竞争者。但没有一家能够单独执政。

无论结果如何,下一届联合政府都会忙得不可开交。德国面前的机遇是巨大的,但挑战也是巨大的,这反映了一个统一仅30多年的国家成长的阵痛。其新领导人是否会通过为国家设定新路线来迎接这一时刻——还是他们会沿着默克尔设定的道路继续前进?

默克尔的16年

从没人想过,默克尔会持续执政这么长时间。作为在东德长大的路德教会牧师的女儿,她在2005年首次成为总理时就遭到了怀疑。

尽管她在1990年代作为前总理赫尔穆特·科尔的“门徒”担任过许多联邦部长职位,但默克尔的本职是一名物理学家——勤奋而精确,并以科学地将任何问题分解成各组成部分而闻名。她将这种冷静、务实和理性的态度变成了她最大的资产,成为了一位了不起的政治家。

与此同时,她不起眼的存在让她的男性同行们望而却步,她缺乏领袖魅力,这却出人意料地成为了她最具魅力的特质。

默克尔作为总理的重要政治遗产之一是,她将基督教民主联盟 (CDU) 直接推到了德国政治光谱的中心。该党是主要的中右翼派系,但在默克尔的领导下,它经常将竞争对手的最高议程项目纳入,甚至包括左翼。

最突出的例子是默克尔在2011年福岛核电站灾难后决定逐步淘汰核电。长期以来,能源部门的无核化一直是绿党的主要议程之一,而她对向可再生资源“能源转型”的进一步强调,让选民对基民盟或绿党究竟谁是该问题的最大支持者感到困惑。

默克尔在废除兵役制、提高最低工资等主题,以及应对冠状病毒大流行等议程上都复制了这种模式。

与此同时,在世界舞台上,默克尔被誉为欧洲事实上的领导人。她利用德国强大的经济基础来管理欧洲大陆的安全和经济关系。她还努力在美国、俄罗斯和中国等大国竞争的对手间寻找中间立场,将稳定放在首位,以避免产生类似冷战的分歧的对抗。

她的全部策略都围绕着平衡。中国是德国最大的贸易伙伴——但她的政府仍然就人权问题向北京施压,并且循着欧盟的立场,以网络安全问题为由,尚未允许中国公司华为向德国的电信基础设施提供关键的5G组件。

默克尔同样扩大了与俄罗斯的经济和能源关系,特别是通过北溪2号天然气管道项目——但也因克里姆林宫于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而对克里姆林宫实施制裁,并在俄罗斯反对派领导人阿列克谢·纳瓦利内今年早些时候中毒后为其提供医疗庇护。

同时,默克尔是她任期内历任美国总统的重要合作伙伴,即使在美俄两国关系恶化的情况下,也充当了华盛顿和莫斯科之间的桥梁。

不过,在大多数德国人看来,默克尔最大的遗产是她作为危机管理者的成功。 2009年欧债危机期间,默克尔对欧盟希腊救助计划的处理被称赞为强硬但必要的。

当唐纳德·特朗普成为美国总统时,许多人认为她填补了特朗普在跨大西洋领导力方面制造的空白。也许对这种动态最令人难忘的描述来自2018年七国集团峰会的一张照片,在这张照片中,默克尔被世界各国领导人包围,向桌子前倾,盯着脾气暴躁的特朗普。

图片来源:推特

但默克尔领导力最鲜明的例子出现在2015年难民危机的政治动荡之际。当数十万移民和难民(主要来自叙利亚、伊拉克和阿富汗)抵达欧洲时,他们最初被匈牙利阻止,无法进一步向西前进。然后默克尔发表了她现在著名的宣言“Wir schaffen das”——“我们可以做到”——为欧洲应对人道主义危机的方法注入了乐观的基调和团结的主题。德国开始接收被困在匈牙利的数千名寻求庇护者,到2015年底共接收了大约890,000名难民。

起初,默克尔的决定在德国和世界范围内受到热烈欢迎。她通过推广“欢迎文化”(Willkommenskulture)使她的国家成为榜样,这种文化以人道对待那些逃离内战和迫害的人。

但蜜月是短暂的。在科隆的性侵和盗窃案件被归咎于“北非和阿拉伯”男子之后,一些德国人对默克尔的开放政策感到不满。市民开始对新来者的融入成本及其同化的可能性表示担忧。

那些对默克尔的政策最焦虑和不满的人在极右翼的德国选择党(AfD)找到了新的归属。她的批评者认为,默克尔让难言、不堪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在政治光谱上更右倾的民粹主义政党出现了,还可能成为选举的有力竞争者。

多年来,不喜欢默克尔的保守德国人一直被告知,“没有替代品”可以替代基民盟。但在选择党中,他们找到了替代方案。

选择党最初成立于2013年,是一个反对欧元和希腊救助计划的反欧盟政党,后来转变为坚决反对默克尔的移民政策,尤其是总体上的建制派政治,采用了“德国为德国人服务”的标语。

在 2017 年的下一次选举中,基民盟的支持率下降了8.6个百分点,而选择党超过了政党进入联邦议院所需的5%门槛。

默克尔在其政治遗产的其他方面也并非没有批评的声音。她的许多批评者认为,与其利用危机进行转型变革,不如让德国回到原状。她向德国公众寻求政策问题的首选解决方案,因此,批评者说她从未真正表现出领导力。

基民盟也被视为参与着“老年政治”,让经常幻灭的年轻一代觉得他们的担忧没有得到重视。许多人认为,德国仍然是官僚主义的、过时的,需要数字化以将公共服务在线化。

还有人声称默克尔没有任何真正的信仰,只是一个仅对自己的权力感兴趣的机会主义者。对他们来说,她16年的统治证明,她在幕后藏着一种残酷的政治风格,这种风格已经剿灭了潜在的挑战者,给她的政党留下了一个没有明显继承人的局面。

在2017年大选收获不如预期的惨痛结果后,基民盟就该党的未来发展方向进行了内部辩论。是否应该向右转,试图夺回一些逃往选择党的选民?还是应该保持与默克尔本人相同的中右轨迹?

一年后,答案变得清晰起来,当时默克尔宣布她将辞去基民盟领导人的职务,并由她的一名助手安妮格雷特·克兰普-卡伦鲍尔(Annegret Kramp-Karrenbauer,被称为AKK)接替。

克兰普-卡伦鲍尔的晋升表明,该党打算稍微右转,但仍完全符合建制派的规范。然而,她的统治并没有持续多久。仅仅一年后她就下台了,原因是人们声称她在全国层面缺乏吸引力,最终被另一位默克尔派成员拉舍特(Armin Laschet)取代,后者现在是基民盟的总理候选人。

图片来源:skynews

但拉舍特作为基民盟主席的记录也令人失望。尽管他整个夏天都在民意调查中领先,但最近的腐败和抄袭丑闻让他陷入困境。他既没有为选民提供一个新的开始,也没有默克尔招牌式的能力和稳定。结果,基民盟多年来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可能下野变成反对派。而默克尔的成功有朝一日可能不再被归功于她的政治敏锐度,而是归功于个人崇拜。

对手

目前默克尔联盟党的伙伴社会民主党,似乎已经在德国选民中把握到了时机。作为该国历史最悠久的政党,社民党历来代表工人阶级并倡导强有力的社会计划。

但随着人们工作性质本身的变化,社民党的基础及其政治机遇逐渐缩小。在过去的15年里,默克尔的基民盟四次组建“大联盟”,社民党三次成为联盟里弱小的合作伙伴,因此执政联盟如果在政治上有什么不利影响,它都要遭受,同时又几乎没有收获。

奥拉夫·舒尔茨(Olaf Scholz)是该党的中间派总理候选人、现任副总理兼联邦财政部长,他等于是在一个受默克尔影响的,需要投入能力、经验与保持稳定的平台上展开竞选。

图片来源:skynews

在整个竞选活动的大部分时间里,社民党的支持度一直很低,这反映了它的声誉——就像西方民主国家的许多中左翼政党一样——因为它们与社会脱节,缺乏目标。

但随着选举临近以及选民对其他候选人的不满,社民党的“政治股份”开始有了收益。它能否保持目前的领先地位还远未确定。

相比之下,在大张旗鼓地开始2021年大选之后,绿党的表现却比预期的要糟糕。曾经激进的政党逐渐缓和其原先更加浮夸的过度行为,专注于治理和实用主义,中间派浮现出来,以平衡强硬派。

随着中间派的基础变得越来越主流,它赢得了德国城市专业阶层的支持,并齐心协力地吸引整个政治光谱上的选民。气候变化已成为许多德国人的首要问题,因此即使是许多传统保守派选民,只要他们关心环境,也开始将绿党视为可取的选择。

但绿党的命运可能过早达到顶峰。在选择安娜莱娜·贝尔伯克(Annalena Baerbock)作为他们的总理候选人后,绿党在民意调查中名列前茅——但当贝尔伯克开始受到众多丑闻的困扰,包括抄袭指控、奖金逃税(观察者网注:绿党曾给其圣诞节奖金和疫情补贴,但贝尔伯克没有上报这一“额外收入”,而绿党之前常指责其他议员的此类行为)和简历掺水时,绿党失去了这种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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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还质疑,年仅41岁、从未领导过联邦部门或担任过州部长的贝尔伯克是否具备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当总理的必要经验。尽管如此,绿党有望在选举日表现良好。总理可能遥不可及,但他们获得的选票份额可能会使他们成为后默克尔时代的一支强大力量。

与此同时,选择党已成为新的“反党党”(anti-party party),在德国东部的据点之外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关注,包括所有16个州。所有主要的国家级政党都承诺不与它结盟,但其成员似乎乐于成为逆势反对派。

经历了各种争议后,选择党的民调数字自2017年以来一直保持稳定,徘徊在10%左右,略低于他们在当年选举中拿下的12.6%。

在新冠病毒大流行之初,选择党最初支持封锁措施,甚至谴责联邦政府反应迟缓。但一旦采取了更严格的措施,选择党就翻脸了,并逐渐变得更信奉阴谋论。该党口头支持反口罩的示威者和反封城的组织者,采用新口号“要德国,但要正常”——以反映其新近才找到的、与反疫苗者和新冠“真相发现者”们的“共同事业”。虽然选择党极不可能进入联合政府,但其标志性的民族主义、社会保守主义和对经济再分配的支持将成为未来不可忽视的力量。

在政治光谱的另一端,被称为FDP或“自由派”的自由民主党,自2017年以来一直保持着势头,当时它成功地将其选票份额翻了一番,达到10.9%。作为一个经济和社会政策上的自由主义政党,自民党是企业主、专业人士和选民的精英联盟,偏爱自由放任政策。

它的主要角色是其魅力十足且充满活力的领导人克里斯蒂安·林德纳 (Christian Lindner),他拥有大量社交媒体关注者,并定期向其支持者发表TED式的演讲。如果自民党在本月的投票中再次通过5%的门槛,它可能会在组建下一届执政联盟中发挥作用。

最后,是左翼党,或称“左派”,将维持其目前在联邦议院的地位。它于2007年由民主社会主义党(以前统治东德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政党)和极左翼势力合并而成。左派的据点在东部,但作为传统政党的反对者,它已经能够在德国各地获得支持者。

然而,许多人仍然对该党与当年苏联统治的关系感到不安,而且,就像选择党一样,它通常被置于德国政治的边缘。

未来什么样

虽然很难预测9月26日投票后联合政府的确切组成,但有几种可能的情况。

如果拉舍特能够改善基民盟(联盟党)目前的票数,并且自民党能够调和与绿党的分歧,那么所谓的“牙买加联盟”——由联盟党、绿党和自民党(观察者网注:代表色为黑色、绿色、黄色)组成,其党派颜色类似于这个岛国的国旗——可能将会出现。

社民党、左翼和绿党的纯左派“红-红-绿”联盟是另一种可能性,如果社民党表现特别强劲的话。

其他选项包括“肯尼亚联盟”(联盟党-社民党-绿党);“德国联盟”(联盟党-社民党-自民党);以及所谓的“交通灯”联盟(社民党-绿党-自民党)。

但无论下一届政府由哪些政党组成,他们的工作都已被确定。首要任务将是使德国摆脱冠状病毒大流行。据联邦卫生部长称,大约61.2%的德国人完成了疫苗接种。不过,人们担心疫苗接种已经到了平台期,并且医院可能会在冬天迅速变得不堪重负,届时病毒可能会传播得更快,尤其是在具有高度传染性的德尔塔变体存在的情况下。

大流行也暴露了德国社会支持体系的真正裂缝。尽管政府在整个大流行期间向各家公司提供了紧急资金,但许多小企业和自由职业者无法获得援助。与此同时,早期的疫苗推广并没有达到德国的效率标准——暴露了该国官僚机构之庞大和法规之僵化晦涩。这是新政府要解决的问题,此外还有数字化建设和升级国家宽带。

未来几年,德国也将有机会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的领导作用。自二战结束以来,该国避免过于激进地发挥自己的作用,而是选择通过以下方式专注地推进其国家利益:密切关注以美国为首的跨大西洋联盟,促进欧洲一体化和支持国际秩序稳定来。

这样做是可以理解的。但这种谨慎的做法值得重新审视。德国是欧盟人口最多、经济实力最强的国家,如果通过外交手段采取更加果断的做法,可以将欧洲提升到一个新的水平。欧盟和北约都迫切需要改革和振兴各自的使命。德国完全有能力提供所需的泛欧领导力。

德国新的政治领导层还需要重新调整目前与美国、俄罗斯和中国的关系。尽管默克尔寻求平衡,但新政府将不得不做出关键决定,而这可能迫使其在国际棋盘上选边站。

无论如何,鉴于特朗普的“欧洲怀疑主义”和现任美国总统拜登对阿富汗撤军的处理,许多德国人已经开始质疑美国的可靠性。

跨大西洋的连结仍将居于核心地位,但德国可能开始表现出更加独立的势头。 或者,面对一连串棘手的挑战,下一届政府很可能会回到默克尔的中间道路上。

德国选民历来更喜欢稳定而不是试一把。但毫无疑问,随着德国走向选举日,默克尔、她的遗产以及公众对其的判断将对德国的未来产生持久的影响。

(观察者网傅洛拉译自worldpoliticre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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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陈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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