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达岭长城上幽默回应被称“577”，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的中国之行，一如既往地收获了中国网友的好感，体现了中塞两国的友好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5月24日至28日的这次访问，也是武契奇就任总统以来首次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随着中塞自贸协定全面实施，站在两国关系从“框架搭建”迈向“务实填充”的关键节点，此行意义尤为特殊。

在全球大国博弈加剧、塞尔维亚持续承受西方施压的背景下，武契奇的访华之行将如何推动匈塞铁路等旗舰项目再提速，如何借自贸协定东风让“欧洲深圳”的愿景加速落地，又能否在西方持续施压下为两国“铁杆友谊”注入更强韧性？就相关话题，观察者网对话塞尔维亚“一带一路”研究所所长博扬·拉利奇教授，带来他的观察。

5月24日，武契奇登北京八达岭长城。当日，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抵达北京，开始对中国进行为期五天的国事访问。中新社记者 韩海丹 摄

【文/观察者网 郭涵】

观察者网：武契奇总统访华的消息官宣后，外界高度关注。武契奇总统在社交媒体上表示，这是自己“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访问”。您如何解读武契奇总统的这个表态，以及关于访问时机的一些讨论？

拉利奇：我认为，“最重要”的表述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当前国际地缘政治形势确实非常特殊，与过去相比发生了巨大变化。“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正在加速演进”，这正是当下每一次高层会晤都格外重要的原因，尤其是在当前中国正在上演密集的重大外交访问背景下。

好消息是，这次访问是在一连串非常重要的访问之后进行的：特朗普总统、普京总统先后访华，然后是武契奇总统。我想，现在一些选项变得更加清晰了。中国不愿在世界冲突中扮演主动介入的角色，这一点非常重要。与此同时，中国又在给世界冲突降温方面扮演着非常积极的角色，例如在冲突双方之间充当中间人，提供和平解决方案，提供发展机遇。这才是一个大国应有的作为，是大国影响地缘政治和全球局势的方式。

所以，我很高兴看到武契奇总统访问中国。总的来说，我们期待世界未来朝着和平的方向发展，因为越来越多的国家已经对这种不和平的局面感到厌倦。

观察者网：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介绍此次访问时，特别提到了要“拓展互利合作”和“推动新时代中塞命运共同体建设取得更多实际成果”。武契奇总统这次为期5天的访华行程，您期待双方会在哪些领域达成具体合作？塞尔维亚方面最关注和期待推进的议题是什么？

拉利奇：观察近几年塞中两国高层之间的会晤频率会发现，双方领导人间的互动非常密集。而这一次武契奇总统的行程尤其特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他以总统身份首次专程正式访华，而不是在某个国际会议期间与中国领导人会面。这一点意义很大。

特别是自武契奇2023年出席第三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以及2024年中国国家领导人访问塞尔维亚以来，双方已经签署了40多份文件，包括：中塞自贸协定，关于构建新时代中塞命运共同体的联合声明，等等。

现在的重要任务是把已经建立起来的合作框架进一步强化、落实，并赋予新的动能。也就是说，中塞之间并不是还没在某些领域开始合作，而是合作框架已经形成，如今需要把它真正填充起来、做实。

政治关系方面，塞尔维亚将继续坚持中立立场，同时继续保持“中国在欧洲最好的朋友之一”这一定位。我们会继续重申支持“一个中国”原则。注意，我说的是“原则”，而不仅仅是“政策”。这一点对塞尔维亚来说非常重要。

在我们看来，正如中方的立场所述，不存在所谓“台湾问题需要讨论”的空间。与此同时，我们也始终感谢中国支持维护塞尔维亚领土完整与主权原则——特别是在科索沃问题上。

因此，从地缘政治角度看，我认为两国的基本立场不会发生重大变化。唯一可能出现的新内容，是双方领导人在越来越频繁地与世界其他国家领导人接触后，可能会在某些国际地缘政治问题上进一步协调立场、加强沟通。

我们都看到了特朗普总统与普京总统先后访华。如今，政治与经济问题已经越来越难以分开。很难形容某件事是纯政治议题，另一件是纯经济议题，二者已经高度交织。

如果谈经济，首先是自由贸易协定已经开始运作。接下来需要进一步扩大贸易往来，更好地理解彼此需求，并满足这些需求。

此外，我非常希望双方加强教育和科研领域的合作。如果我们谈论“共同的未来”，那么未来属于谁？属于今天的孩子、学生和年轻人们。今天签署的所有联合声明，未来都需要由他们作为真正落实的主要力量。

所以教育合作极其重要。我想，塞尔维亚希望利用这次访问的机会，进一步推动建立联合办学项目，利用现有的中外合作项目与机制。这种项目往往持续一到两年，而我们目前还没有能够建立。

此外，还有科研人员的交流项目。接下来是关于培育基础设施的运营与维护人才。因为许多中国企业正在塞尔维亚建设基础设施——高速铁路、公路、电站等等。但建设完成后，还需要大量本地的专业人才负责维护和运营。

一辆列车运行在匈塞铁路塞尔维亚境内贝诺段横跨萨瓦河的大桥上。 人民日报

目前我们在这方面的学术与技术能力还不足，需要向中国学习。例如，北京交通大学在铁路系统和轨道交通创新方面就非常值得我们借鉴。

观察者网：塞尔维亚是最早与中国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中东欧国家之一。随着武契奇总统任期接近尾声，有媒体透露，执政党正考虑邀请他出任总理一职。今年3月执政党在地方选举中取得了明显胜利，但近期塞国内也出现了抗议与要求提前举行选举的声音。在这种背景下，塞尔维亚的政治稳定是否会成为影响中塞关系发展势头的不利因素？

拉利奇：塞尔维亚的国内政治长期存在分化：一部分人倾向西方，另一部分人则倾向东方——包括中国、俄罗斯等。过去如此，未来很多年内可能仍会如此。无论发生什么，塞尔维亚国内始终都会同时存在“亲西方”和“亲东方”的声音。

但关键在于现实成果。现在塞尔维亚有大量中国企业、大量中国参与建设的基础设施项目。中国帮助我们改善了交通、重建了工厂、推动了发展，这些都是普通民众能够真实感受到的。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即便是塞尔维亚最亲西方的政治人物，也同样会乘坐从贝尔格莱德通往苏博蒂察的、由中国投资建设的匈塞高铁；未来从贝尔格莱德至布达佩斯的铁路也会开通。大家都在使用这些基础设施。我想，这恰恰是武契奇总统在捍卫执政党地位时的最大优势所在。

观察者网：最近，中塞成功签署了连接中部和东部地区的“卡拉乔尔杰领袖走廊”快速路项目合同。与此同时，中国制定的“十五五”国家规划列出了人工智能、数字经济、绿色能源等重点发展方向。您认为这些新领域会成为未来中塞合作的新增长点吗？还是说，传统基础设施的合作依然优先？

拉利奇：我认为，“一带一路”倡议的第一个十年，核心是聚焦基础设施建设；而第二个十年则开始引入人工智能、电子商务、数字丝绸之路和很多小项目、小的步骤，但排在第一位的依然是基础设施。因为塞尔维亚的整体基础设施状况仍然不够发达，这不仅仅是塞尔维亚的问题，也是整个中东欧地区的问题。

比如我最近在一次会议上了解到，拉脱维亚高速铁路里程几乎为零；罗马尼亚国土面积很大，但与同等面积国家相比，其高速公路里程仍然相对偏少。我认为目前整个中东欧地区真正意义上建成高速铁路的，其实只有塞尔维亚。

所以，我们仍然需要继续大规模建设基础设施。很多城市还没有高铁连接，仍然需要建更多铁路、公路。

5月7日，在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塞总统武契奇在“卡拉乔尔杰领袖走廊”快速路项目签约仪式上讲话。 新华社发（王韡摄）

与此同时，电子商务、数字丝绸之路、人工智能等各种新技术与新事物也正在快速到来。老实说，他们不会耐心排队，等待我们把铁路和地铁修完。所以，未来这两方面的发展一定是并行推进的。

例如，我们正在与中国的哈工大就卫星技术方面进行合作，并尝试将其应用于农业、城市规划、交通管理等领域。因此，我认为新技术和传统基础设施建设同样重要。挑战在于，基础设施投资规模相对更大，而且也存在某些前提条件。

观察者网：根据塞尔维亚方面统计，2025年中塞进出口贸易额为93.7亿美元，同比增长25.6%。同时2025年塞尔维亚对华贸易逆差约为51.7亿美元。您此前曾提到，希望塞尔维亚能成为“欧洲的深圳”。在自由贸易协定已经生效的背景下，塞尔维亚是否还有更多政策调整空间，以进一步吸引中国制造业投资，从而优化双边贸易结构？

拉利奇：首先，塞尔维亚政府始终欢迎更多中国企业来投资，始终敞开大门。当然，也存在一些挑战。过去，中国企业已经帮助塞尔维亚完成了一些非常重要的项目。例如：河钢集团（HBIS）收购斯梅代雷沃钢厂；紫金矿业投资博尔铜矿。这些都对塞尔维亚经济发展起到了巨大作用。

此外，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绿地投资项目。比如中国的汽车零部件供应企业敏实集团（Minth），产品全部是出口欧盟的，已经在贝尔格莱德和诺维萨德附近购置约370公顷土地，计划建设工业园区。

另外，中国路桥工程有限责任公司（CRBC）也与塞尔维亚政府成立了合资企业，在贝尔格莱德周边推进新的工业园项目，总面积接近500公顷。

从这个意义上说，像中国路桥、敏实集团这样的企业，本身也在邀请其它中国公司投资塞尔维亚，比塞尔维亚政府的招商宣传更有效。因为，如果是我们自己说“来塞尔维亚投资吧，这里生意好做”，别人可能还会观望；但已经在塞尔维亚经营的中国企业说“这里适合投资”，就可以算作一种非常可靠的引荐。

所以我相信，未来进入塞尔维亚的中国企业数量还会继续增加，而且这将对双方都有利。

观察者网：在地缘政治层面，因为拒绝制裁俄罗斯的立场，塞尔维亚也持续承受来自欧盟的压力。与此同时，塞尔维亚领导层多次表示不会加入北约，也不会制裁俄罗斯。能否向中国读者解释一下，塞尔维亚是如何在欧盟与俄罗斯之间维持平衡的？

拉利奇：塞尔维亚经历过内战，也曾遭到北约轰炸。我们经历过很多艰难时刻，但始终认为自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请注意，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塞尔维亚几乎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男性人口；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我们也遭受了巨大伤亡，不同阵营似乎都以消灭塞尔维亚人为目标。这些历史经验深深刻在我们的记忆中，使塞尔维亚人民非常珍视和平，也非常警惕任何鼓吹战争、威胁发动战争的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一带一路”倡议在塞尔维亚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因为中国从不干涉别国内政。中国希望与各国保持友好关系，且始终尊重各国的自主发展道路，这一点非常重要。

另一方面，“一带一路”倡议本身也不是一个军事联盟，不是为了鼓吹战争，而是为了实现和平与共同繁荣。

因此，塞尔维亚的中立立场意味着：我们不会加入任何把战争包装为“新常态”的国际体系或倡议，也不会接受大国可以为所欲为、小国只能服从的那种国际秩序。

观察者网：武契奇总统近期证实，塞尔维亚军方已经采购了中国的CM-400AKG空对地导弹，此前塞尔维亚还采购了中国制造的防空系统与无人机。塞尔维亚国内如何看待这笔采购及背后的战略考量？随着双边关系的深化，未来中塞军事合作领域是否可以期待更多亮点？

拉利奇：谢谢，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问题。谈到军事装备采购，我们十分坦率地将其定位为防御性装备，用来保卫国家、防范潜在攻击。我们希望这些信号足以让那些企图破坏我国稳定的人明白，他们绝不受欢迎。

武契奇今年3月公开透露，塞尔维亚空军采购了中国的CM-400AKG空对地超音速导弹。 图自：社交媒体

采购军事装备，尤其是这类装备，首先意味着你确信要和对方构筑一个共同未来，这其中的意义远不止于军事层面。尽管塞尔维亚不是金砖国家组织成员，也不是上海合作组织成员，但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和友好国家中国培育好关系。因为军事采购不仅仅涉及装备本身，还涉及零备件、特种弹药等一整套东西。所以，我认为我们想要共同打造的并非一个军事联盟，而是一条和平阵线。

此外，没有演习演练，军事装备就是无用的。所以我们必须训练，必须学会更好地使用它们。我认为，未来中塞之间就联合演习开展合作会是一件完全正常的事。唯一的挑战是，中国在地理上离塞尔维亚不是那么近。

观察者网：接下来想聊聊您和您所在的塞尔维亚“一带一路”研究所。公开消息提到，您将主持一些关于两国文化对话的智库会议，还有一些与中国大学的教育合作。您会如何向更多中国读者介绍自己和研究所为促进双边交流的具体工作？在所有合作项目中，哪些是最值得期待与关注的？

拉利奇：说到“一带一路”研究所，它其实是一个非常有用的，但又不同于一般的工具，不只是有助于建立双边合作，而是促进多边合作，就像“一带一路”倡议本身就是多边合作。

研究所的创始人包括塞尔维亚政府、塞尔维亚商会、诺维萨德大学，还有在塞尔维亚运营的中国大企业，比如玲珑轮胎、紫金铜业、紫金矿业等。这样一个构成本身便很有意思，它已经体现了发展合作的主轴。

我们的第一根主轴是教育，我们通过大学交流来推动。说到大学，指的是学生交换、联合研究项目、联合教育项目、双学位项目等等。第二根主轴是产业，我们支持中国企业和其他外国企业顺利落地塞尔维亚，开展业务。

为此，我们经常组织信息说明会，解释我们如何帮助外国企业克服日常经营中的挑战，比如涉及海关问题，以及各种塞尔维亚本地法规，像为外国人设立的网上居留许可申请系统。由于这个门户网站有些步骤还不够清晰，就会带来麻烦。

对中国来说签证不是问题，因为中国和塞尔维亚之间实现了30天相互免签安排。但还有很多其他事情，研究所还需要组织研讨会，把制定法律的政府人员与受政策变化影响的企业拉到一起沟通。

第三根主轴是文化。研究所举办一些非常重要的活动，比如欢度春节，我们每年都会在五到八个中国公司最集中的城市举办活动，因为我们希望中国朋友在新春庆祝时，哪怕不在自己家里，也至少能感到家的感觉。此外，我们还支持中国文化中心组织的龙舟节等其它文化活动。

观察者网：您刚刚谈到了“一带一路”研究所发挥的多样角色。作为一个促进中国与中东欧地区交流的中心，塞尔维亚及您的组织能扮演怎样的独特角色？

拉利奇：我们具备一些明确的优势，地理位置无疑算是一个。塞尔维亚处在中东欧国家间的中心位置。另一个优势是我们并非欧盟成员国，所以在行动上能更具一定灵活性。第三，我们拥有爱好和平的国家传统和历史，愿意为中东欧地区的发展投入许多努力。当然，我们对与所有中东欧国家合作持开放态度，共同追求更光明、更美好的未来，尤其是我们与匈牙利、希腊、斯洛伐克有着牢固关系，希望这些纽带能延续下去。

此外，前南地区的许多国家能彼此沟通理解，比如塞尔维亚、克罗地亚、黑山、波黑、北马其顿、斯洛文尼亚等，相互之间语言障碍较小。我们与中国有互免签证安排，又地处中心位置，还开通了多条直飞航线：贝尔格莱德-北京、贝尔格莱德-上海、贝尔格莱德-广州等等。所有这些都能为加深地区交流做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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