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至香格里拉/怒江环保战

来源:东方早报

2012-06-05 13:23

4月7日周四:丽江206公里至香格里拉(中甸),晴间多云,0-18摄氏度。过桥费12元,加油160元,93号油每升7.87元

六点十五分自然醒。洗漱打包,与姜家二老告别。姜二昨晚喝酒,宿醉未醒。他托姜四转告我:中甸至奔子栏一线,已解除交通管制。姜二情报,来自天天带团的一线导游。有他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六点四十分随姜四出客栈,沿石板路爬上文昌宫。在停车场,我发现龙宝慢跑气,随后缴费十五元,与姜四挥手作别。车到文智巷,平安已在巷口等候。她俩往返装车,又与女店主殷殷话别。

八点至一家杭州小饭店,开店夫妻是绍兴人。三人喝白粥,吃包子鸡蛋,装满保温杯。小平边吃边叹:每天都有这种早点,该多好啦?我说由此向西,尽是藏区。你俩吃不下糌粑,就要多喝酥油茶,途中寻找四川小饭馆,以便吃到合口味的饭菜。这是四川驴友发明,现已成为进藏攻略一部分,有顺口溜为证:开越野、吃川菜。爬雪山、钻睡袋。吸氧气、勤防晒。走烂路、穷补胎!

高山制氧

上214国道,行至三岔路口:左手225省道通往石鼓镇。从石鼓沿怒江而上,即可到达维西、贡山两县。说说这里的险要地理:金沙江、澜沧江、怒江这三条大江,从青藏高原奔腾南下,一路受到怒江山、高黎贡山的挟持,在滇西形成三江并流奇观。石鼓镇位于金沙江畔:大江至此猛然转向,造成长江第一湾。镇西有铁索桥,自古为通藏要津。小镇不大,掌故极多。

据《木氏宦谱》:1253年忽必烈率十万蒙古铁骑,在此革囊渡江。纳西族酋长麦良率众至此迎降,后随蒙古军攻大理,结束了云南各部落的世代纷争。1260年忽必烈当上皇帝,册封麦良为“茶罕章宣慰司”。

1936年4月25日,红二方面军在贺龙率领下,在石鼓至巨甸的五个渡口,同时抢渡金沙江天险。至28日下午,历时四天,仅用七只木船、几十只木筏,竟将一万八千人的红二、六军团主力,全部从西岸摆渡到东岸。该镇现有“红军长征渡口纪念碑”。

最后说说维西和贡山。维西是傈僳族自治县,位于迪庆州西南角。2003年,维西农民人均收入1029元。紧挨维西,还有一个怒江州贡山独龙族自治县。贡山与缅甸接壤,财政自给率不足百分之二十。据说有联合国救济署官员亲去察看灾情,发现那里百姓并不懒惰,问题在于山势陡峭,严重缺少可耕地。

1986年,中国政府首次划定两百七十三个国家贫困县,推行乡村扶贫工程。至1992年底,农村贫困人口由两点五亿锐减至八千万。1994年,国家又启动“八七扶贫攻坚计划”,力争在二十世纪末解决八千万贫困人口的温饱问题。近十年来,政府累计投入两千多亿元,减少贫困人口六千七百万。而国家新设立的扶贫标准,也从2000年的人均865元,提高至2010年的一千二百七十四元。以此衡量贫困人口,尚有两千六百八十八万人:他们广泛分布在中西部三百多个贫困县。

中国最有名的贫困区,西北要数宁夏“西海固”,西南则以维西贡山为典型。那里的傈僳族、独龙族百姓,生活到底有多难?丽江姜二去过丙中洛,昆明阿强去过贡山,他俩的一手讲述,都让我摇头叹息。在昆明,我曾草拟去贡山方案,后来被迫放弃,只因怒江、澜沧江之间不通公路,往返一趟要走四天。但我在保山和丽江记下几个当地人的段子,或可从中见出原委?

第一个段子形容峡谷陡峭。贵州人说他们“地无三尺平”。贡山人笑骂:那算啥子么?你到怒江看一眼,吓死龟儿子!贵州山地崎岖,常有耕牛坠崖摔死。怒江竟有一种“公鸡死地”,就是公鸡追求母鸡时,跑快一点点,被母鸡闪身让过,那公鸡刹不住脚,直接掉进江里淹死!

第二个段子描述道路险峻。姜二说那里两个小山寨间,往往只隔一道激流。但从甲寨到乙寨,少说要走一天。一条羊肠土路,勉强通过一人。所以先到拐弯处者,会在树上扎起哈达,提醒对面来人:你让老子先爬过去再说!

第三个段子涉及索桥。央视播放高黎贡山区孩子溜铁索上学的短片,内地观众无不惊叹。目前怒江州建有四座公路桥、十七座吊桥。为了方便山民看病、孩子上学,政府又架设六十多根钢丝溜索。当地老乡因此对外地人吹牛说:古代圣人老子,肯定来过怒江。不然他咋会说“老死不相往来”?

怀揣对怒江的牵挂,我驾车前往虎跳峡。2003年,我陪一个美国教授团来此参观。当年未及到江边,已闻江水咆哮,如雷贯耳。今日奇怪:金沙江温驯可爱,令人想起杭州九溪十八涧。我们在镇上加油,93号油卖到7.87元,又找一家路边店吃饭。女店主说汉话,长相却像藏民。于是我心下掂掇:这家人的老祖宗,当年是鹰犬部的猎人,还是固始汗的骑兵?

从今天起,我对平安要求如下:首先,每天早中两餐吃饱,不准挑食!其次,小安负责采买水果、黄瓜、香肠、咸鸭蛋等,确保随车食品不断。而我负责用电饭煲煮粥,装进保温桶,随车行走。眼下这顿午餐,有茨菰豆腐烧肉、素炒莴笋丝、西红柿鸡蛋汤。就着一木桶米饭,我们吃光了所有菜肴。对此我很满意。至于晚餐,我的意见是能省就省,吃得过饱,对心肺不好。

饭后再走,进入迪庆州大山区。玉龙雪山的弟弟,雄壮的哈巴雪山(海拔五千三百九十六米)开始浮现眼前。我们在路边买矿泉水,尝试车内制氧。这是一项高原快速吸氧法,操作简单,步骤如下:

一、为求卫生起见,每人自携一具氧立得及两套药包(共计260元),无需外接电源。驾车翻越雪山时,应紧闭门窗,将矿泉水倒入制氧盒,再将药包A和B,依次投入水中。化学反应立即开始:水泡咕咕直响,纯氧源源涌出。

二、如果有人呼吸困难,就要投入双份药包,再将塑料吸气管,插入患者鼻孔,让他独自吸纳。二十分钟后患者呼吸顺畅,心肺也就平安了。

小平很快试验成功,被我们誉为“高科技人才”。全车人一路轻快,接连走过松林坪、小中甸。至此,我们已站在青藏高原第一台阶上了。这一带高山植被,以云杉云松为主。灰褐色地面上,匍匐着大片木本杜鹃。可惜今年倒春寒,杜鹃至今未开花。但山边可见一串串桃花、樱花和梨花。开心之余,我给平安讲了一个藏族传说:

金沙江、怒江、澜沧江,原是三姐妹。玉龙和哈巴,则是她们的亲兄弟。三姑娘长大后,相约外出择婿。父母气急败坏,命两兄弟追赶。玉龙和哈巴潜来丽江,轮番守候。二人还立下重誓:谁放过三姐妹,谁就被砍头!玉龙值头一班,平安无事。轮到哈巴看守时,金沙姑娘来了。她见哥哥挡住去路,便亮开歌喉,唱得他昏睡过去。金沙一出虎跳峡,便直冲东海。玉龙醒来,悲恨交加。气的是金沙已经走远,悲的是弟弟犯下大错。他抽出长剑,砍下哈巴的头颅,放声痛哭。玉龙的两股泪水,化成了白水黑水。哈巴的脑袋落入江中,变成了虎跳石。

下午两点,我在白水台附近停车。龙宝要补气,当地却停电了。两位藏族师傅,轮流猛摇柴油机,这才带动气泵,将后胎充满。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中甸近郊一处牧场,停车拍照。小平不怕藏家狗凶,一直深入到牛圈羊圈。

中甸街市

两点四十分进中甸县城。我把平安送入观光酒店,自己驾车去补胎。找到一家轮胎店,老板姓高,他花二十分钟完活,收费20元。回酒店,赶上停电停水,一个美国旅游团恰好入住。几对白发老夫妻,在走廊上彼此询问:有热水吗?能看电视么?我开门安慰他们:这是临时故障,晚饭前会来电的。一个华人老太走上前来,急切地改说中文:这里有大河,风景很漂亮,但是商店点蜡烛,酒店也没有电!老太看出了问题:水电资源丰沛,为何连遭停电?既然不能上网,我就躺在床上吸氧,顺便看书。

书是我在昆明买的,名叫《怒江的选择》。此书作者解毅,原是怒江州委书记。老解为官一任,苦苦寻求怒江人的出路:一边是贫困无助的山区百姓,一边是惊人丰富的水电旅游资源。2003年老解走马上任,正赶上华电集团开发怒江。于是他摩拳擦掌,打算让怒江一举翻身。不料风向突变,一场“怒江环保战”拉开序幕:国内外众多环保人士,竞相反对建大坝。

看书看得心烦,我宽慰自己说:我们要沿金沙江进藏。到了西藏芒康一带,也能看见澜沧江、怒江峡谷。车到山边必有路,人到江边就摆渡!翻身又想,藏族传说早已暗藏玄机:它说三姑娘相约外出择婿,结果只有金沙江注入东海。另两位竟是女大不中留,越看越发愁:她们一路向南,嫁去外国,岂不伤透父母心?近来云南连年大旱,缺水又缺电,真是雪上加霜了。

四点下楼逛街。街市冷清,行人寥寥,而我足下冰凉。小平见状,忙找一家土产店,为我买了军用棉鞋。这鞋充塞乌拉草,穿上极暖和。我索性包好运动鞋,带回酒店,洗净晾上。晚饭在酒店解决,花费86元,荤素两炒菜,每人一碗面。吃完回房间,各自休息不提。

写日记到九点,方知高原夜晚有多冷!室外零度,屋内五度。所幸客房有电热毯,晚饭后来了电,今晚不至受冻。

怒江环保战

2003年3月,云南省政府决定由华电集团开发怒江,在其中下游修建两库十三级水电工程,任务以发电为主,兼顾灌溉、防洪与旅游。不料云南大学河流专家何大明,带头反对怒江建坝。国家环保总局官员,也对大坝提出质疑。

一时间,国内环保团体,美国《纽约时报》,竞相指控建坝弊端,诸如妨碍鱼类回流,危害稀有物种,造成大量移民,破坏人文遗产。两派对垒,论战不休,其中最令人揪心的对立论点是:

一、怒江每年以一点六倍于黄河的水量,奔腾出国,无休无止。而怒江下游的高黎贡山区,交通极为闭塞,百姓一贫如洗,只能眼看江水白白流过。为此赞同派坚持开发,理由是“岂能让老百姓饿着肚子讲环保”?

二、怒江流经高黎贡山区,其间雪峰环抱,古木参天,珍禽稀兽达八十种,各类植物七千余种。它是中国最后两条未开发的大江之一(另一条是雅鲁藏布江)。反对派人士因而大声疾呼:为了子孙后代,留下这条东方大峡谷吧!

官司打进中南海,温总理批示慎重研究。原定2003年开工的怒江六库电站被迫搁浅。2009年,国家环保部又叫停金沙江中游两座施工电站。于是有专家评论说:怒江与金沙江的水电官司,折射中国当下能源困局。它渴望巨大能源,急需脱贫致富,却又举步维艰!怒江环保战看似一地之争,实则关乎全局。它牵扯到地方官员、水电集团、库区民众、中央政府。

反对派担心:中央政府花大钱,水利集团争夺资源。而在缺乏监督的前提下,地方政府仓促上马,暗箱操作。二者合一,就变成“利益集团治水”。与此同时,国家与民众却要承担恶果:投资失败、环境破坏、移民受损。

面对强大压力,开发派一面修改规划,一面主动将原先的两库十三级,修改为一库四级。怒江三任州长连续奋战,设计出“山顶封禁、半山退耕、河谷育建”的立体开发模式。2010年全国人大会上,云南省委书记白恩培郑重声明:怒江州有四万五千特困户住茅草房,他们也有生存发展的权利!

西南水电涉及民生,关乎国运。自从三峡电站完工、南水北调上马,各路专家和民间团体一再呼吁,要求加强媒体监督、严格环保论证。中央政府因此采纳民意,兼顾各方利益。然而也有人忧虑道:怒江水电被人绑架了。

责任编辑:靖恒
观察者APP,更好阅读体验

“芯片又不是浓缩铀,卖给中国怎么了?”

美财长又威胁:若中方有伊朗资金往来,就二级制裁

一边增兵放狠话,一边画饼降油价,特朗普为选票拼了

砸100亿美元给东南亚,日本这样真能“遏制中国”?

欧洲谋划战后布局:邀请中印,排除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