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远征:石油危机担忧未解,中国岿然不动的底气有多足?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4-02 13:20
美以伊冲突爆发满一个月,霍尔木兹海峡航运近乎停摆,通航量暴跌超过95%,布伦特原油价格已飙升至113美元/桶左右,较战前上涨超50%。避险资产——现货黄金先跌后涨,月跌幅仍出现14%的反常现象;美元指数则连续走高,突破100关口。受此影响,全球通胀和经济衰退的担忧加剧。
由于亚洲消耗了通过该海峡约80%的原油和83%的液化天然气 (LNG),此次通航中断对亚洲的冲击更大。日本、韩国、印度、泰国等国,都不同程度出现了股市暴跌,以及采取非常规手段应对能源危机的局面。而中国作为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通道的重要利益相关方,又是深深嵌入全球化的重要经济体,目前人民币汇率波动和股市波动相对稳健,成为资金的相对避风港。
如何看待这波地缘政治险情之下的美元、黄金走势?若战争持续更久,中国的人民币汇率、人民币国际化,以及中国经济可能面临怎样的外部风险?3月29日,刚刚从2026博鳌亚洲论坛回到上海的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管理实践访问教授曹远征,与我们分享了他对近期局势的看法。
【对话/观察者网 高艳平】
霍尔木兹海峡事件,实际上在动摇美元的根基
观察者网:美以伊冲突爆发近一个月,霍尔木兹海峡航运近乎停摆,通航量暴跌超过95%。摩根大通警告,这已造成全球石油日供应缺口高达1600万桶,且约1000万桶/日的缺口可能长期持续。国际油价因此剧烈波动,纽约原油期货价格一度突破每桶100美元。国际能源署(IEA)已联合成员国释放超过4亿桶应急石油储备以应对冲击。与此同时,俄罗斯宣布自4月1日起禁止汽油出口,以优先保障国内供应。
此次冲突导致的能源供应冲击,其规模和持续性已远超市场初期预期。曹老师如何评估这种“供应型通胀”对全球货币政策(尤其是美联储)的传导路径?在“石油美元”机制因油价飙升而暂时强化的背景下,美元的国际地位会因此得到巩固还是暴露出更深层的脆弱性?
曹远征:关于能源冲击对全球货币政策的影响,首先需要理解美联储3月18日的决策——既不加息也不降息,保持按兵不动。这反映其面临的尴尬处境,而非游刃有余作选择的局面。市场普遍担心这会影响全球经济增长。
这次霍尔木兹海峡事件,实际上正在动摇美元的根基。美元与石油深度绑定,石油以美元计价,相当于美元锚定在石油上。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约占全球供应的四分之一,任何国家购买石油都需要美元。石油输出国获得美元顺差(即“石油美元”),通常会回流美国购买美国国债,从而影响美元的发行量和利率。因此,石油是美元的一个重要锚点。
美国加油站汽油价格飙升美国汽车协会数据
如果石油供应中断,亚洲国家即使有钱也买不到油,石油输出国就无法获得石油美元。没有石油美元回流,美国的货币发行基础和金融基础就会发生动摇,这是全球担忧的核心问题。最初市场预计事件可能持续三到四周,通过货币政策调整即可应对通胀。但如果冲突长期化甚至升级为地面战争,导致海峡完全断航,后果将难以预料。
其次,关于政策应对。石油供应短缺即便只有一两周,也会推高油价,进而带动整体物价上涨,货币政策必须做出反应。对美国而言,当前面临艰难选择:油价上涨是成本推动型通胀,加息无法直接抑制成本上升;但不加息,通胀会更快蔓延。更重要的是,加息可能加速经济衰退,美国非农就业数据已经走弱。因此,美联储的“按兵不动”反映了左右为难的困境。
需要强调的是,事态发展已超出所有人预期。最初认为这只是伊朗问题,几周内就能解决,有投行曾经预测对其他国家的通胀影响有限。但现在看来,问题可能长期化,其通胀效应正在显现。
这种显现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是化肥,化肥主要依赖石油和天然气制造。全球耕地主要在北半球,春季春耕是化肥使用高峰。如果化肥供应不上,今年全球粮食减产将成为定局,导致粮价上涨,这不仅是通货膨胀问题,更可能引发人道主义危机。第二是化工产品,例如塑料。目前台湾地区已出现塑料袋短缺。物价上涨不仅是开车加油的问题,而是关系到基本生存资料。
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连锁反应,各国开始禁止相关产品出口,包括化肥。中国作为尿素生产大国,能够自给。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必然优先保障国内农业需求,出口也将受到影响。
总结来说,石油冲击可能长期化,并且会带动所有石油相关产品价格上涨,最终传导至农产品价格,给全球产业链稳定带来巨大不确定性。
黄金“避险光环”被压制,为何?
观察者网:冲突爆发后,市场出现反常现象:传统避险资产黄金不涨反跌,伦敦金现货价格自冲突以来已下跌超10%;而美元指数则走强,突破100关口。这次危机中,黄金的“避险光环”似乎被美元的“收益+结算”双重属性压制,您认为这个反常情况的原因是什么?这是否意味着在全球高利率和地缘危机并存的新范式下,避险资产的逻辑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曹远征:要理解当前黄金价格的变化,需要抓住核心:黄金问题本质上是美元问题。
此前黄金价格大涨,是因为市场担心美元贬值——美国国债规模庞大,股市依赖少数科技公司盈利,避险情绪推动资金涌入黄金以求保值,金价一度突破每盎司5400美元,同时美元指数快速下跌。
而本次石油危机改变了逻辑。石油以美元计价,如果石油供应中断,全球获取美元的渠道就减少了。石油美元是全球美元流动性的重要供应源。如今石油供应减少约三分之一,意味着全球美元流动性也相应短缺。流动性紧张时,市场对支付手段(美元)的需求激增,大家都争相换取美元,推高了美元汇率和利率。利率上升,持有无息黄金的机会成本增加,金价因此下跌。
2016年至今,美元指数走势图,自2月28日伊朗战争爆发以来,美元指数连续上升,冲破100关口
所以,当前市场的主要矛盾不是避险,而是流动性问题。美元因结构性短缺而走强,黄金的“避险光环”暂时被压制。这一逻辑能持续多久,取决于石油供应问题何时缓解。
美国在与伊朗的谈判中提出允许霍尔木兹海峡自由通商的条件,但伊朗予以反驳,这恰恰是伊朗的“杀手锏”。
美元波动,人民币汇率已不像过去那样令人焦虑
观察者网:尽管外部动荡,人民币汇率展现出韧性。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近期强调,中国无意通过汇率贬值获取贸易优势,并将坚持有管理的浮动汇率制度,防止汇率超调。为管理升值预期,央行已于2月27日将远期售汇业务的外汇风险准备金率从20%下调至0,此举旨在对市场单边押注人民币升值的预期进行温和“降温”。机构普遍认为,2026年人民币汇率将呈现双向波动,中枢在6.9至7.2区间。
那么,在美元因避险和“石油美元”回流而走强、中美利差可能持续的环境下,中国如何平衡“保持汇率基本稳定”与发挥“汇率调节宏观经济和国际收支自动稳定器的功能”这两个目标?
曹远征:从过去十多年的情况看,美元在中国经济中的重要性在下降。即便存在贸易顺差,其中也有相当部分是用人民币结算的。人民币在中国对外贸易结算中已占三成,成为首要结算货币,因此其汇率受美元波动的影响变小,汇率问题也不再像过去那样令人焦虑。
具体到此次石油危机,中国在石油贸易中的人民币结算比例更高。因此,美元汇率变动对中国影响不大。现在的核心问题是有钱(无论美元还是人民币)也可能买不到油,而非价格贵贱,这反映出人民币国际化地位提升,美元相对重要性下降。
美元汇率波动对中国经济影响有限,这也是机构预测人民币汇率可维持在6.9至7.2区间的原因之一。一方面美元对中国的影响变小,另一方面中国也有能力将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内。
人民币兑美元汇率过去五年的走势。伊朗战争之后,美元指数连续出现上扬突破100关口,而人民币仍保持在小幅波动的区间
当前美元在中国的作用,主要体现在居民是否持有美元资产,而这主要取决于美元利率。美元利率高时,人们愿意存美元;人民币利率高时,则兑换美元获取利差。因此,主要影响因素是利率而非汇率。
如果石油问题长期化,美元利率可能维持在现有水平,既难加息也难降息。这意味着美元汇率本身不会大幅波动,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也将保持稳定。这最终取决于中国外贸是否还需要大量美元,目前这种需求已在减弱。
但对全球而言,情况截然不同。全球正面临美元短缺,各国都需要美元作为主要国际支付工具,这推高了美元价格(美元指数上升),也导致黄金价格下跌。而在中国,由于人民币在国际结算中的比重越来越大,美元的影响正持续减弱。一些国家完全依赖美元,其受到的冲击会很大,但中国与美元的联系正变得越来越松散。
全球经济通胀和衰退风险加大,反而有助于中国经济复苏
观察者网:您去年谈了中国这个超大规模性经济体的风险缓冲问题。这次就是因为油价的上涨,很多学者在谈全球经济可能进再次进入衰退、滞胀,就像这个1970年代石油危机那样。如果此次石油危机导致最坏的情形出现,您觉得中国如何去应对外部的冲击?
曹远征:第一,这个外部冲击对中国的影响可能反而是正面的。中国已经连续9到10个季度生产者价格指数(PPI)为负。这就是当前大家讨论“内卷”的核心——中国的名义GDP增长反而是低于实际GDP增长约一个百分点。从宏观经济看,中国经济增长不错,但从微观体感看则不尽人意。因为企业卖出同样多的产品,却收不到同样多的钱,导致企业陷入“内卷”。因此,去年11月以来的政策,包括今年两会,都明确要把物价合理回升作为货币政策的重要考量。
从这个意义上说,油价上涨带动原材料、化肥等价格上涨,有助于推动价格回到正增长区间,对宏观经济形势好转是有帮助的。当然,前提是不能形成恶性通胀。这种价格上涨将有助于中国,因为中国当前处于通缩状态。
但对全球而言,问题则非常严重。而且此次通胀是成本推动型的,货币政策难以控制。我们最担心的首先是全球粮价。粮价上涨不仅是化肥价格上涨推动的,更严重的是,如果连化肥都买不到,今年全球农产品可能减产。粮价上涨可能引发用钱都无法解决的人道主义危机,这比经济衰退更令人头痛。这种担忧已开始普遍化。
中国化肥价格稳中略涨央视财经频道截图
第二是化工产品等领域的价格上涨。各国货币政策对此无能为力,但货币政策又绝不能放松,否则价格会涨得更快。如果不放松,经济将继续下行,导致衰退。这就出现了滞胀——价格高涨与经济衰退并存。今年全球经济衰退的风险正在加大。
在石油危机出现之前,今年全球经济形势本就不被看好,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且恶化速度可能很快,核心问题在于粮食。回想四年前俄乌冲突也发生在春季,涉及天然气和石油,导致当年粮价大幅上涨,如今化肥问题可能重演当时的情景。春季是北半球春耕的关键时期,现在无论是非洲还是其他地区的农民都依赖化肥;没有化肥,情况将非常棘手。
能源危机暴露了国际间产业合作的紧迫性
观察者网:此次危机将中国能源供应的“通道依赖”风险暴露无遗。亚洲影响更大,数据显示,我国仍有约三分之一的石油进口需经霍尔木兹海峡。但同时,中国在光伏、风电、电动汽车等新能源产业链上已占据全球主导地位。在“一带一路”框架下,中国应如何通过推动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发展项目融资和供应链金融,来支持构建更多元、更韧性的亚欧大陆能源与贸易通道,降低对马六甲、霍尔木兹等海上咽喉的过度依赖?
曹远征:这涉及一系列问题。首先是能源来源的多元化。中国在这方面已做了大量工作,不完全依赖海运。我们有来自土库曼斯坦的油气管道(西气东输)、中缅油气管道、中俄油气管道,同时国内也在增产。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约占中国进口的28%,多元化渠道可以缓解单一通道风险。
其次是必须减少对石油的依赖,发展绿色能源。这次危机让亚洲国家看到了能源转型的紧迫性。在博鳌论坛上,许多亚洲嘉宾表示需要与中国合作推进能源转型。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对亚洲影响最大,同时也加剧了对马六甲海峡的依赖担忧,日本、韩国等能源匮乏国受影响最严重。发展新能源已从“战略选择”变为“战略必须”。
这也引出了全球能源战略中的技术路线之争。美国凭借页岩油技术从石油进口国变为出口国,并强化了以传统内燃机为核心的工业基础。中国过去因石油短缺,被迫大力发展风光电、新能源汽车等技术。如今市场已给出定论:未来汽车工业的主流技术将是电动车,而非内燃机。这不仅关乎驾驶体验,更是能源安全问题。乘用车领域的氢能源路线在竞争中已落下风,中国的新能源车(电动)已成为工业技术标准,氢能源目前主要应用于中国的重卡领域。
以绿色能源为代表的技术路线,将带动光伏、新能源汽车、输电线路、自动驾驶、集成电路等一系列产业发展。继“新三样”之后,中国去年出口已经出现了“新四中”:一是以新能源汽车及配件为代表的汽车配件出口快速增长;二是自动驾驶、无人机相关的集成电路技术;三是电力设备及配件技术;四是以原料药为代表的制药技术。这些是新的四大中间产品出口,意味着中国的产业链正在向海外延伸,这是更深层次的经济全球化。
“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进出口和投资增长迅速,这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机遇。香港愿意成为“一带一路”的融资中心,正是因为存在人民币离岸投融资的需求。例如,海南省政府已在香港发行离岸人民币地方政府债券,但其中包含的10年期债券,实际是中国地方政府首单“航天主题”债券。募集资金将用于包括文昌航天站在内的重点项目。
这种双向交流模式正在形成:“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可通过在香港发行人民币债券,融资购买中国的绿色能源等技术,再通过向中国出口商品获得人民币收入来偿还利息,实现人民币在离岸市场上债券项下的流通。这比单纯的人民币跨境贸易结算层次更高,又是在资本项目尚未完全可兑换背景下,拓展人民币跨境使用的重要创新和探索。
海南省政府成功在香港离岸人民币市场发行首份航天主题的人民币债券 图为路演环节
没有一个国家能独立解决能源问题,能源危机也为新的产业合作提供了紧迫性,国际合作需求上升。例如,日本氢技术发达但制氢成本高。中国在海上风电直接电解海水制氢等技术上取得突破,规模化后成本将大幅下降。中国新能源车发展迅速,也正是得益于光伏发电成本已低于煤电,电力充足催生了各类用电设备。中国的超大规模经济体在亚太能源合作中具有引领作用。
危机甚至可能促使地缘政治关系出现新变化,例如有些国家因能源短缺可能寻求与中国加强合作。台湾地区曾经反对发展核电,此次能源危机曝出的问题,也可能推动台湾方面与大陆的能源合作需求。
原先的几大自由贸易港,有的因战乱受到影响,有的依赖石油转口贸易因断航而萎缩,香港的地位因此凸显,大量中东资金正涌入香港。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正在撬动全局性格局的变化,各国必须重新思考如何应对。
人民币国际化推进,有望为亚洲金融稳定发挥重要作用
观察者网:伊朗将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权与人民币结算绑定的试探性举动,虽然尚未正式实施,但结合人民币在中东石油贸易中占比快速突破40%的背景,这是否意味着人民币国际化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战略窗口期?中国应如何进一步深化金融市场改革,使人民币在跨境贸易和投融资中发挥更稳定、更自主的作用,同时避免被卷入过深的地缘政治漩涡?
曹远征:当前应将“清迈机制”安排尽快提上日程。人民币在国际支付中的占比已达30%多,在“一带一路”沿线更是超过50%,尤其在东南亚。人民币不仅用于货物贸易结算,也正成为投资工具,许多企业赴东南亚投资直接使用人民币。
如果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促使中国与亚洲国家合作加强,人民币的传统用途将大大拓展。但更关键的是防范潜在金融风险。石油危机导致的美元问题可能引发全球金融危机,亚洲亦不能幸免。应对之道在于本地化,即推进清迈机制。
清迈倡议多边化机制(CMIM)是一个由东盟十国与中日韩(10+3)建立的区域金融安排,旨在提供流动性。该机制主要包括两方面:一是规模为24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库(中日韩共占80%,东盟国家占20%),可在符合IMF条件时提供短期流动性支持,以应对危机。二是发展亚洲债券市场,解决货币错配和期限错配问题。香港可作为亚洲债券市场的基地,推动其部分人民币化。
例如,某个国家想发展铁路项目,投资资金非常大,希望寻求中国融资和技术的支持。那么它就可通过在香港发行人民币债券,融资购买中国铁路技术,再通过向中国出口货物获得人民币来支付债券利息。这就是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步骤——债券项下的可兑换。
当前,RCE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为区域金融合作提供了更广阔的框架,借助RCEP框架,健全清迈多边化金融安排,可以发挥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作用。如此一来,利用中国内地的实体经济优势和香港的金融优势,中国能为深化亚洲一体化合作,在共同发展中应对亚洲金融风险再次做出贡献。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