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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少宇:“穿山甲通乳”到底是不是“胡说八道”?

2020-06-10 08:21:56

【文/ 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岑少宇】

这几天,拥有480万微博粉丝大V的陶医生在一个医疗群内,追着某市中医文献馆的贾先生问:“我如果说‘穿山甲通乳’是胡说八道,算不算诋毁中医药?”“穿山甲通乳到底对不对?”

贾先生称:“中医认为,穿山甲片具有通经下乳的作用。具体可以查询《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

陶医生继续追问其个人看法,要求正面回答。但贾先生回避了。

诚然,大家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成年人,被人追问未必舒服,追问不够熟络的人有失社交礼仪,任何人也都有权利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群内所有中医界人士都不愿发表对“穿山甲通乳”的个人看法,固然有点奇怪,但也未必都只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毕竟整个群里可能压根没有专门做妇产科的中医,在没有查阅文献前,保持谨慎是可以理解的。

随后,陶医生将群里的对话实名公开,引发了更多的关于“穿山甲通乳”争议。

有人搬出一个去年的视频《“中医认为穿山甲会打洞所以能通乳”——把你当成傻子才会这么说》,来反驳陶医生。焦点有两个,一是如视频标题所言的,否认中医认为穿山甲通乳是因为它会打洞,另一个就是通乳的有效性。

先谈第一个问题。我耐着性子把视频看完,发现这个号称是中医的视频制作者,完全是标题党,并没有提及到底是否有中医讲穿山甲打洞。

我只好自己花力气查阅文献,看看古人怎么说穿山甲(又名鲮鲤)或“山甲”。

古人对穿山甲的奇思妙想

晚清医学家周岩的《本草思辨录》记载:穿山甲主五邪惊啼悲伤。后人用穿山甲,多见于疮疟两门。盖疟必有风痰湿浊痹其经络,疮则肌腠壅滞,非性锐善穿之物,不能疏排而发之。

这里说了“主五邪惊啼悲伤”,不过没有明确说与穿山甲容易受惊的习性有关。至于“性锐善穿之物”,是不是和打洞有关呢?反正也没提通乳,我们暂且放一放。

乾隆宫廷御医黄宫绣编撰的《本草求真》说:山甲咸寒善窜,其性穴山而居,寓水而食。惟其善窜,所以通经达络,无处不到。

从“善窜”想到“通经达络”,已经有点那个意思了。

再看明代医家卢之颐《本草乘雅半偈》的说法。“似兽穴居,山陵可穿,江河可越,介甲之有神者……此木秉金制,金互木交,是以劲毛坚甲,专箸皮表。皮表者肺之合也,当入手太阴肺,足厥阴肝;以太阴肺为注经之始,厥阴肝为环经之终。故可出阴入阳,穿经络、入脏腑,达病舍之所在。闭塞者泻之,渗漏者补之。……如乳汁不通,闭塞之为患也。”

应该说《本草乘雅半偈》很明确地把通乳和打洞联系起来了,而且“介甲之有神者”,“出阴入阳……达病舍之所在”,颇有神秘色彩。

如此看来,斩钉截铁地否认古人以为“穿山甲会打洞所以能通乳”,并不符合事实。

我在查阅文献过程中,还发现古代中医对穿山甲的附会,不只是“打洞”。

北宋著名药学家唐慎微的《证类本草》这样描述:出岸开鳞甲,伏如死,令蚁入中,忽闭而入水,开甲,蚁皆浮出,于是食之。故主蚁漏。外台秘要:《肘后》治蚁入耳。烧鲮鲤甲末,以水调灌之,即出。千金翼:治蚁漏。

《证类本草》摘取了不少其他古书的信息,如这里提及的《外台秘要》和《千金翼》,这当然不算抄袭,是古人常用的编书方式,也可以帮助文献传承。有些内容或许与这些古书的现存版本不同,但一般认为也是可信的记载。

从文中可以看出,治疗与“蚁”相关的疾病,《证类本草》认为与穿山甲吃蚂蚁的习性有关。

“治蚁入耳”,用穿山甲鳞片的粉冲水“灌之”,显然是附会之举,可以灌的东西,多了去了,根本没必要凑上穿山甲。

至于什么是“蚁漏”,《备急千金要方》卷二十三痔漏方里,提了九漏,但偏偏没有“蚁漏”。

“九漏”现在一般认为是“急慢性化脓性感染治疗不当”而导致的“漏症”。“蚁漏”大概与“九漏”中的“蝼蛄漏”“蚍蜉漏”“蛴螬漏”类似。

另一种类似的说法是“蚁瘘”。陶弘景《名医别录》里记载穿山甲“主治五邪,惊啼悲伤,烧之作灰,以酒或水和方寸匕,疗蚁瘘”。

前面提到的《本草求真》还引用清初医家汪昂的话说:“有妇人项下忽肿一块。渐延至颈。偶刺破。出水一碗。疮久不合。此蚁漏也。缘饭中误食蚁得之。”

有趣的是,这本医书也引用了号称刘伯温编撰的《多能鄙事》的故事:凡油笼渗漏,剥山甲里面肉靥投入,自至漏处补住。甚至引用《永州记》的离奇说法:“又永州记云,此物不可于堤岸杀之,恐血入土,则堤岸渗漏,观此性之走窜可知。”

《多能鄙事》等不是医书,不过多少也反映了古人对穿山甲的认识。有宣称穿山甲“主蚁”的医书,民间就会流传神话般的故事,一点也不奇怪。反过来,宫廷御医在“求真”时也会引用民间传闻。

在没有现代学术体系时,这都是正常的,反映了传统医学真实的“生态圈”,本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民科”与“非民科”的泾渭分明的界线。

而且,从北宋著名药学家到清代御医,在这个问题上,演变革新可以说是极为缓慢,几百年里没有什么本质变化,也可从侧面证明引入现代学术体系的重要性。

我认为,传统医学受到时代的局限,有牵强附会之处不可避免,完全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大方承认不足才能更好地往前走,这是几乎每个家长都会教给孩子的道理。

不加研究就武断否认历史,或者把任何有问题的东西,都归为“不是正经中医”,只是玩弄话术,对客观认识中医,对中医的去芜存菁,毫无帮助。

也许视频作者并非武断否认,而是看过些文献,知道实情,因此只搞标题党,在视频里面故意瞒着不说。不过,那样做简直就像视频作者自己说的那样,把观众当“傻子”,岂不是更为恶劣?

穿山甲通乳真的铁证如山?

当然,不管古人如何理解穿山甲,只要真有通乳效果,那么“穿山甲通乳”就不能算是“胡说八道”。

关于穿山甲的研究数量不算很少,但和通乳、泌乳相关的只是很小一部分。

之前说的那个视频里,引用了几篇综述性文章。比如《穿山甲应用及炮制研究进展》,点进去一看,里面引用的泌乳研究,仅仅是动物实验。动物实验只是提示可以进行临床研究,但本身根本不具备临床指导价值。

如果直接采信动物实验,对于那些主张穿山甲在长期实践中,得到“大数据筛选”的人,又带来新的麻烦。因为动物实验的结果是猪蹄甲可以替代穿山甲片,那么为何历史上,没有把更昂贵、更难获取的穿山甲完全淘汰掉呢?

因为古代缺乏现代统计学的检验手段,对有效性的判断力不足;学术交流比起现在也极为有限,缺乏高效的淘汰机制;再加上牵强附会的影响,“大数据筛选”的假设本来就是错误的。

还有一篇综述《穿山甲的研究进展》,提到的产后缺乳治疗,只是案例研究。勉强算上乳痈(乳房红肿疼痛,乳汁排出不畅,以致结脓成痈的急性化脓性病证)、乳腺增生等,文献数量是增加了,但几乎仍都是案例研究,有些甚至是非常粗疏的个例报告(“举隅”)、“应用琐谈”。

在循证医学体系中,它们只能算作“无对照的系列病例观察”和“专家意见”,是最低级的两类证据。

唯一的例外是《穿山甲粉配合抗生素治疗乳痈疗效观察》,治疗组48例,对照组48例,均为初产妇,哺乳期,单侧发病,伴肿块。

对照组用头孢呋辛钠针,治疗组在对照组的基础上加服免煎穿山甲粉,结果是“治愈率、脓肿形成率比较,差异有统计学意义”。

这篇随机分组、设置对照的论文连一页纸都不到,因此可供分析的信息非常有限。但就作者透露的方法看,设计也有可商榷之处,比如入组病人病程为1~21天,是否跨度过长?哺乳后轻揉按摩乳房,是由什么人操作,是否会影响分组的随机性?为何没有设置头孢呋辛钠针加安慰剂的对照?

可见,“穿山甲通乳”并非完全是胡说八道,但确实只有低等级的临床证据。勉强算上乳痈的治疗,才有个稍微强点的研究,但设计上也有许多漏洞。总体而言,证据并不充分。

至于“中医认为穿山甲会打洞所以能通乳”,以及其他关于吃蚂蚁的联想等,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且这一观念长期流传。

在微博上有号称中医的大V声称,古人“通过穿山甲钻地洞,猜想穿山甲可能具有通经络、通乳的功效,然后实践检验,有效留之,无效弃之”,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启发性思维”。把一些提到古人如何看待穿山甲的文章,污蔑为“伪科普”。

然而,古人这种所谓的“启发性思维”局限性太大,可能白白错过了许多更易获取、更廉价、甚至更有效的药材资源;受历史条件局限的“实践检验”也并非完全靠谱。

我们固然应该理解古人的思考模式与其局限性,但也应该在现代条件下,重新认识、梳理并扬弃其思想与治疗方法。有些中医或中医爱好者,动辄否认历史,或者将讲述事实的人称为“伪科普”“泼脏水”,实在令人汗颜。

(作者为沪上“济生堂”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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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少宇

岑少宇

留澳科普作者,《生物学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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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陈轩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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