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纺织业,从来不是数字化“洼地”|数字化转型观察05

来源:观察者网

2021-10-18 10:36

国内媒体仿佛在一夜之间集体发现了SheIn(希音)。

尽管这家横扫欧美的快时尚巨头一如既往保持着沉默,但外界对其商业模式的拆解却已连篇累牍。

“小单快返”,普遍被“速成专家”们认为是SheIn成功的秘诀:海量SKU、超低价、快速上新,单款生产量(首单)低至100件,最大限度精简商品详情页信息,压缩用户决策成本,根据使用者在平台的浏览行为,算法驱动优化商品推送,如同短视频平台般不断强化用户粘性,这一过程中出现的热门单品,快速向成衣厂反馈追加订货(返单),形成销售生产之间紧密耦合的循环。

这是一种正确的总结,但仅限于表象。点子(Idea)本身是容易被传播和模仿的,并不自动生成竞争优势。更有意义的追问在于,为什么SheIn这家婚纱出海时代的“小角色”,能够将“小单快返”这一商业模式在现实中走通?

面对极其分散的小成衣厂生态,在早期该公司体量小,没有工厂老板愿意配合的情况下,其创始团队为了推广“小单快返”的商业模式,甚至自己出资购买制衣、印花设备,免费送给愿意与其尝试合作的制衣厂,并自行完成从面料采购、裁片、印花的一系列前序工艺,仅需成衣加工厂完成缝制即可交货结款。这些竞争者不屑于或无法做到的“脏活累活”,正是SheIn得以脱颖而出的更关键原因。

随着SheIn体量的壮大,在“血洗”海外快时尚市场的同时,其对国内传统成衣产业链的改造也正日渐深入,简派、辛巴达等与其有合作关系的软件厂商,已形成服装行业“柔性供应链”的成套服务方案。

在不少媒体报道中,SheIn 及其“柔性供应链”,仿佛是纺织服装这一与高科技无缘的低端产业里,意外生长出的“奇葩”。

这是一种巨大的误读。

中国纺织业,从来不是什么数字化“洼地”,恰恰相反,纺织服装,长期以来是中国产业界的创新“高地”。

"中国这一工业门类是相对先进的"

上世纪90年代国企改革脱困中,将纺织业压锭减员作为主要突破口,或许是过于成功的宣传,此后在公众认知里,纺织服装业,特别是下游成衣制作,就被打上了“落后”、“低端”的深刻烙印,简陋车间里没日没夜踩缝纫机的女工,是许多人对纺织业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作为媒体视野中被遗忘的角落,中国纺织服装产业,往往只能在“衬衣换波音”、“腾笼换鸟”等讨论中,以高端产业的对立面和“血汗工厂”的典型代表出现。

正因如此,在产业数字化转型的浪潮中,纺织服装是一个较少得到关注的领域,远不能与其产值在制造业中的比重相匹配。

根据信达证券研究,截至2020年,包括纺织业、服饰业、鞋履皮革业在内的广义纺织服装产业增加值,约占中国制造业总量的6%,接近汽车制造业

这种冷遇,同样也折射出公共舆论场上对产业数字化的一种流行误解,数字化转型,往往被简单理解为制造过程自动化、无人化、白领化,劳动密集型产业,似乎因此与数字化转型间存在着天然的“鸿沟”,然而究其本质,产业数字化,乃至更早前的信息化浪潮中,具体软硬件产品的作用,只是将企业流程和数据反映到一个集成信息架构加以固化,归根结底,组织生产经营的管理能力高低而非固定资产多寡,才是衡量一个产业数字化转型前景的有效指标。

而在管理能力这一维度上,长期以来,纺织服装业恰恰是中国制造业的标兵模范。

1981年6月,作为对纺织品贸易逆差的反应,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USITC)启动了332调查进行情况摸底,于次年形成调查报告,在报告所覆盖的12个新兴经济体中,对美出口增速位居第一的中国大陆受到重点关注,报告中承认,中国纺织工业,特别是其中的棉纺业发展水平是“相对先进的”(‘China has the largest output of 100 percent cotton yarn in the world, and this segment of its industry is relatively advanced.’)。

除了纺织服装之外,纺织机械,也是改革开放前期中国少有可大批量对外出口的机电产品,纺织服装业在世界市场的开疆拓土,为中国工业化进程的后续展开,带来了宝贵的外汇资源。

中国纺织服装业的管理水准其来有自,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当局在接收上海日伪纺织工厂的基础上,组建了中纺公司(中国纺织建设公司),由纺织工艺专家张方佐主持工务处工作,在博采众长的基础上,张方佐制定了一套完备的棉纺生产组织管理体系,包括以工程师室为核心的业务指挥流程、生产管理规范,以及人财物三线分立的后勤管理方法,随着新中国的诞生,这套明显有别于其后苏联模式输入,名副其实的管理领域“中国方案”得以真正发挥价值,推广为全国纺织企业管理的基本框架,纺织业在其后的计划经济时代,长期以生产任务完成的高质量而著称,张方佐也于1956年上调北京,出任纺织工业部直属的纺织科学研究院首任院长。

上世纪90年代的压锭减员,标志着国有企业在纺织服装产业的战略性收缩,但与此同时,数十年的管理实践,已经使先进管理理念与体系,内化为这一行业的经验诀窍(know-how)乃至文化价值,像空气般无形无感,却依然持续为中国纺织服装行业赋能。

外界一方面津津乐道于中国服装企业全球寻找劳动力成本低地的“热闹“,另一方面却少有人探究真正的”门道“:为什么中国纺织服装企业出海,往往较东道国企业能更有效利用”人口红利“?为什么中国企业能够管理组织起动辄成千上万劳动力的跨国生产?

中国纺织工业管理模式,有形的传承脉络同样没有断绝。

1990年3月,宁波北仑区政府引入上海针织二十厂和一位叶姓富豪投资,合资成立申洲织造有限公司,由针织二十厂主管生产的副厂长马宝兴出任董事长,马宝兴从上海带来了三十多位针织行业“老法师”,通过高强度培训,消化吸收了上海国有针织厂的全套管理体系,直接延续了传统国有厂坯布制衣纵向一体化的生产组织模式。

申洲的管理之严与生产之快,很快使其在宁波纺织业脱颖而出,并一路成长为制衣业面料研发与成衣代工的世界级巨头,时至今日,马宝兴之子马建荣掌舵下的申洲,包车接送员工返乡、全员免费午餐等做法,仍依稀有上海纺织工业老基地的风格。

拿下国家科技进步奖的管理软件

在数字化转型的热潮之前,中国企业界曾经历过同样火热的信息化时代,有心人查阅二十年前的企业信息化相关报道文本,不难发现诸多当下热炒的概念和愿景,并不是新鲜事物。

ERP(企业资源计划系统),被视为企业信息化的核心抓手,企业信息化的实现,往往被简化为“上一套ERP”,海外两大ERP系统供应商:SAP和甲骨文,也在这一热潮中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信息化时代中国企业的ERP热,失败率却高得惊人,一套耗资动辄千万上亿,需要配备高端服务器乃至IBM“小机”,实施周期经年累月的ERP系统,往往在企业实际运行中只能作为财务记账软件发挥作用。

中国企业信息化理想与现实的反差,笔者在上文已提到了原因,信息化乃至数字化,只不过是将先进管理理念和实践加以固化,形成颗粒化要素的工具,SAP和甲骨文实施ERP的经典范例,如汽车制造、银行保险,无不是其母国(美、德)本就发展水平领先的优势行业,行业内优秀公司的管理方法,沉淀为所谓的“最佳实践”,被软件商转化为标准产品对外提供,然而这种以“通用性”为标榜的方案,事实上并不能轻松适配千差万别的产业链组织形态。

一窝蜂“上ERP”的中国企业,就用真金白银的“学费”,得到了这样的惨痛教训。

除了汽车制造、金融等少数行业,多数领域ERP软件商并不具备高于行业客户的理解能力,而行业客户也往往无法清晰将其管理思想、理念和逻辑进行抽离与表述,往往在从众心态下,指望ERP项目能为企业管理点石成金,这种盲人骑瞎马的ERP实施,成功反而是一种异常。

纺织服装,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美德等国,已是退居边缘的夕阳产业,因而SAP等ERP巨头,也并没有相关领域的企业信息化成熟解决方案,这一细分ERP市场长期呈现高度分散化的特点,意大利数码纺(Datatex)等专业供应商,面对中国行业客户也水土不服。

然而正是纺织服装行业,却出现了中国企业信息化的优秀实践案例,甚至反哺了中国企业软件行业的发展。

与申洲国际媲美的中国服装代工巨头—香港溢达,早在90年代就开始了ERP系统建设,最初由其位于马来西亚的IT团队实施,在发现与大陆生产基地的协调问题后,开始自建国内研发力量,溢达的ERP技术沉淀,也随着人员流动,通过中纺达、环思、献捷等软件企业,向纺织服装业实现了扩散。

溢达同期与清华大学刘民教授带领的科研团队密切协作,开发了GET-IIIS这一完全本土化的纺织服装业ERP方案,2006年以“大规模复杂生产过程智能调度与优化技术研究及应用”为名,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值得一提的是,GET-IIIS在ERP名义下,延续的是90年代轰轰烈烈的中国CIMS建设传奇,我们将后续撰文详述。

至于申洲国际,则同样在信息化系统建设中贯彻着明确的自主风格,基于清晰的业务需求,分步分批建设业务系统,最终通过国内ERP大厂—用友的商业分析软件,实现了功能综合,其后,申洲又与华为云合作开展了精益生产管理系统的开发,不断提高其企业信息系统整合程度。

(作为用友商业分析产品典型案例的申洲国际)

申洲与溢达的成功实践,固然有公司个性化因素的影响,但同样不容忽视的,则是其中呈现的共性,即中国纺织服装业管理能力的相对先进,为具体企业创新活动,提供了更高的“下限”和“上限”。

从申洲、溢达横扫全球服装代工业,到今天SheIn横扫全球快时尚品牌,中国纺织服装工业,正在显现出向价值链顶端的快速移动态势。并越来越可被全球终端消费者所感知,在SheIn身后,大量中国新DTC品牌正在蜂拥复制“小单快返”这一已被打通的商业模式,中国品牌出海的大浪还在将来。

同时,正如上文所提及的,中国纺织服装业的管理能力,沉淀为颗粒化要素向软件厂商转移扩散,乃至阿里此前推出的“犀牛智造”系列智能工厂,也首先选择了成衣制造作为落地突破口,同样反映出中国纺织服装工业积累的领域知识系统化程度。

正如汽车制造业单一行业的先进管理实践,演变为其后席卷全球的企业软件浪潮,在内外部力量的汇聚下,不久的将来,纺织服装,同样可能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中国能够向全球输出的主流产业数字化转型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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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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