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枫:奥运金牌榜背后的国力之争,美国真的很在乎

来源:观察者网

2021-08-11 08:33

晨枫

晨枫作者

自由撰稿人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晨枫】

东京奥运推迟一年后,终于在踉踉跄跄中举行了。这是奥运史上独特的一次奥运会,在民众的强大反对声中,在日本新冠病例的激增中,菅义伟内阁坚持举行,而且取消观众。难说这是否符合奥运的和平、团结、共享的精神。这也是骑虎难下了。日本的前期投入已经很大,除了战争,历史上取消奥运绝无仅有,日本更是寄望于2020(实际上是2021)年东京奥运像1964年东京奥运那样,再次拉动日本经济,重回健康增长的道路。

1964年的日本是生机勃勃的日本。战后的废墟已经基本清理干净,经济机器得到朝鲜战争拉动后已经开始轰鸣,丰田、索尼、尼康等老牌新生的公司代表新日本的经济面貌,开始赢得世界的认可,并成为出口导向的日本经济的排头兵。在政治上,坚决抱上美国的大腿也带来了实质性的政治红利。1964年的东京奥运像旧时候的富家小姐初现社交舞会,向世界展示全新的日本,把日本推上了发展的快车道。

2020年的日本是暮气沉沉的日本。经济强项从主流领域向小众领域退守,连汽车这样的传统强项也在新能源大潮中被挤压得气喘吁吁。2020年东京奥运能不能再次把日本带入快车道还不能最后下定论,至少现在看不出正面迹象,但菅义伟政府的支持率已经跌得惨不忍睹。

但从国力视角,2020年东京奥运会最大的看点是中美之间的金牌大赛。

奖牌榜上,美国在最后一天反超中国,以39:38的微小差距重夺金牌榜首位。但在整个奥运期间,中国基本上一直领先,甚至在美国传统强项的游泳、田径比赛也大有斩获。

2020年东京奥运金牌榜,有人把香港、台湾一起算入中国的金牌数,这当然是可以的,但也不符合国际奥委会的算法,国际奥委会的成绩是按参赛队计算。

美国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中国也早已过了需要金牌才能赢得自信心的年代,但整个过程中,大家还是会把奥运金牌和国力相挂钩。

历史上各国奥运金牌数排名

美国是奥运史上的传统超级大国,除了2008年北京奥运上中国队借东道国的东风夺下第一,美国队始终位居金牌榜首。另一个已经破落的超级大国苏联/俄罗斯队曾经是千年老二,苏联解体后,这一惯性还维持了10年。之后就每况愈下,但滑落的势头似乎被制止了。在东京奥运上俄罗斯奥委会(因为涉嫌违禁药品被禁用俄罗斯名义,只能用俄罗斯奥委会名义)获得20枚金牌,71枚奖牌。相比之下,2012年的伦敦奥运拿到了20枚金牌,68枚奖牌;2016年的里约奥运上,拿到了19枚金牌,56枚奖牌。应该指出的是,这些年来,奥运项目不断增加,奖牌有点通胀,但以传统项目作为“不变币值”来看,奖牌的含金量还是可比的。俄罗斯队在新生项目中表现平平,那些大多是欧美的名堂。抛开这些因素来看,俄罗斯奖牌的大趋势与国力大趋势是有较好的正相关的。

但美国不一样。美国不仅常年保持奥运金牌的榜首,还是历史上累计金牌的绝对霸主。

历史上各国累计奥运金银铜牌数

从历史上累计奥运奖牌数来看,美国高居1063枚,大幅度超过苏联。按照国际奥委会规则,苏联与俄罗斯是分别计算的。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各届奥运总金牌数为149枚,另加俄罗斯奥委会20枚,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前苏联联队45枚,累计总数(甚至加入沙俄时的1枚)也只有610枚,大幅度落后于美国,这与苏联/俄罗斯的国力现实与走向是大体一致的。英国高居第三,竟然有284枚金牌,但很多是早年战绩。法国、德国(东德那一段特殊时期除外)等老欧洲国家也是一样,与曾经的列强地位一致。

中国居第四,262枚金牌。如果不出意外,未来几届奥运会后,中国的累计金牌数会超过英国,赶上美国还是有距离,但必须注意到,如果不算民国时代,中国的奥运史是从1984年才开始的。

奥运会是从古希腊开始的。与一般认知不同的是,这不是现代概念中的体育竞赛,而是各希腊城邦之间的“国力”竞赛。希腊神话不是现代意义的宗教,但在古希腊是起到宗教作用的。希腊神话是多神的,各路大神分工不同,但各有神通,谁也压不倒谁。比如说,在特洛伊战争中,爱神阿弗洛狄特帮着特洛伊人打,智慧女神雅典娜则帮着阿开亚人打,都不是专业分工,但都武德充沛。希腊神话中这个神帮着这个地方的人与得到那个神支持的那个地方的人打,是神话化的古希腊现实。但打仗毕竟劳民伤财,玩大了还会国破家亡。于是,各城邦的人约好,在奥林匹亚用竞技展示谁的神更厉害,这就是原始奥林匹克的起源。

古代奥林匹克不是人在比赛,而是人代表神在比赛,所以比赛期间各城邦停战,比赛富有仪式感,有一整套比赛规则。这是特定形式的祭奠,所以获胜者带上橄榄枝编成的花冠,这是橄榄枝代表和平的由来。获胜者的形象还被雕成雕像,因为他们是神在人世的化身。作弊则是对神最大的亵渎,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现代奥林匹克是法国人顾拜旦倡导恢复的,用于促进世界和平与民族交流。现代奥运精神主张参与第一,胜利第二,但奥运从来就与国力相连。即使在现在,奥运队伍入场时,首先以法文报出,这不仅是向顾拜旦致敬,也是因为法国在现代奥运发起的19世纪末还是列强之一。然后是英文,因为这还是“日不落帝国”的时代。最后才是东道国的语言,如果不是英文或者法文的话。

不能唯金牌主义,就像不能唯GDP主义一样。但金牌是重要的,就像GDP是重要的一样。金牌反映的是体育精英的拼搏和技艺,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其背后的国力。

1996年以来历届奥运中美奖牌情况,数据来源国际奥委会官网。

1996年以来历届奥运中美金牌数走势,数据来源国际奥委会官网。

1996年以来历届奥运中美奖牌数走势,数据来源国际奥委会官网。

不难看出,美国的金牌和奖牌总数一直比较稳定。中国的金牌数即使不算北京奥运的“东道国红利”,也一直在稳步上升。但要是说过去几届(除北京奥运)的问题一直是“中国的金牌数能超过美国吗”,在东京奥运上,已经变为“美国金牌数还能赶上中国吗”了。除了几个很可惜但情有可原的金牌丢失外,中国队有不少意外的收获。美国队也有不少意外的丢失。但这些意外都不改变大趋势:中国的金牌数在稳步追赶美国,稳定地坐二望一并不断缩小差距,像里约奥运会那样英国金牌数略超中国的情况只会是例外。

中国的奥运金牌路程从相对冷门的射击、小球开始,逐步转向更加注重技巧和优美的体操、跳水,现在则在需要力量和技能完美结合的游泳、田径方面也崭露头角,这是中国体育发展全面化、均衡化的标志。

美国的体育超级大国是以游泳、田径等硬核项目为基础的,但东京奥运展示了美国强项的颓势。游泳和田径共得18枚金牌和56枚奖牌,分别占美国总数的46%和50%。11枚游泳金牌是巴塞罗那以来的最低斩获;田径只得7枚金牌,其中男子田径只有2枚,都是美国奥运史上的最低记录。男子径赛金牌一枚也没有,这是历史上第一次。男子田径奖牌总数也只有10枚,又一个历史最低记录。

中国的强项依然集中在跳水、射击、举重、体操、乒乓球等项目上,在这些项目上共斩获25枚金牌和46枚奖牌,分别占中国总数的66%和52%。跳水12枚奖牌和射击11枚奖牌都创中国奥运史最高记录。举重更是出色,7枚金牌,1枚银牌,8人出赛,统统获得奖牌。乒乓球也有悉尼以来的最好战绩(4金3银)。田径有2金2银1铜,游泳也有3金2银1铜。

这与中国崛起的历程很有相似的地方。中国奥运金牌“零的突破”出现在1984年,许海峰打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枚奥运金牌。这也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初期,缺乏工业基础,农业处在小农经济阶段,国内市场缺乏消费能力,经济发展主要靠外贸拉动。从什么能卖得动就出口什么,到有意识地打造入门门槛低、避开欧美先进经济强项的劳动力密集产业,中国淘到了第一桶金。以后逐渐拓展,直到现在打垮欧美中低端制造业,在高端制造业进入白刃拼杀的阶段。反映到奥运,就是中国金牌从“边缘”、“小众”项目转向田径、游泳等硬核项目,直接与世界最先进水平拼杀了。

这也是中国经济结构现代化的过程。曾经有一段时间,央企代表臃肿、落后,民企虽然精干,但集中在低技术领域。现在很多央企在规模、技术和效益上都达到世界先进水平,民企也从小到大、从低技术到高技术全频谱发展。反映到体育上,中国金牌不再依靠“偏门绝技”,而是建立在更广泛的体能、技能基础上,从小众项目到硬核项目全频谱争夺世界第一。

奥运每四年一次,中美金牌数还会咬得很紧、交替领先一段时间。中国奖牌总数也将赶上美国,然后交替领先一段时间。这是与国力竞争差不多是平行的。奥运金牌不是举国体制、靠砸钱就能堆出来的,这和经济与科技发展是一个道理。禾苗生长要靠阳光、雨露、土壤、种子、肥料,比照到体育,就是国家重视、赛事、普及、人才和设施,比照到经济和科技发展,就是政策、需求、供应链(包括人才和物资)、生长点、投资,只有这些都均衡发展,才是可持续的。

这些要素也是互动的,只有过了拐点才是正向互动。中国已经过了拐点,需要的不再是高速发展,而是高质量、可持续的发展。中国已经过了需要金牌数或者GDP数字来凝聚和鼓舞民心的时候,中国发展不再靠跳高,甚至不是短跑,而是铁人三项。我们的目标是星辰大海。

因此,郎平在曼谷亚运会败给日本的时候,被骂作“不成器的北京四号”,但在东京奥运挥泪道歉引退的时候,人们反而鼓励“郎平不欠我们道歉”、“女排需要你”。在刘翔因伤退赛而遭到痛骂的十七年后,人们反而在说“我们欠刘翔一个道歉”。

现在,苏炳添仅获得百米第六名,他是突破10秒大关的亚洲第一人,但连前三名都达不到。在1968-2008年之间,世界上有67人冲破10秒大关;从2009年到现在,又有87人冲破10秒大关。但中国人在冲击世界最顶级的挑战,这就是最重要的。这也不是“重在参与”,而是实实在在地在冲击。男子4x100比赛也是一样。

这和中国工业与科技一样。中国还有短板,芯片、航空发动机只是众所周知的例子。但中国已经在冲击这些世界最顶级挑战了,不只是“重在参与”,而是实实在在地在冲击。在中国奥运金牌“零的突破”的时代,中国其实是“没有资格”冲击这些最硬核项目的。

据报道,中国航天在帆板、游泳、划船等项目用风洞和先进测试手段帮助运动员分析和优化动作,这也是在中国科技高度发展起来后才能做到的。要知道,美国队早就采用这样的高科技了。

但外界对中国的认知落后于形势了,奥运金牌也一样。奥运前,总是有人会对奖牌进行预测。任何预测都是一半依靠历史数据,一半依靠主观判断,所以总是在一定程度上代表预测人(或机构)的认知。在东京奥运会前,比较权威的Gracenote公司做出预测,美国金牌数和奖牌数都居榜首;中国金牌数居第二,奖牌数居第三;俄罗斯金牌数居第三,奖牌数居第二。

东京奥运前,Gracenote对奥运奖牌的预计

不能说这是毫无根据的臆测,但与事实相去甚远。美国的金牌数高估了一枚,中国的金牌数低估了5枚。这样的错误估计或许反映了西方对中美相对实力的总体认知,并非简单的预测错误。

女子项目

有意思的是,不少人对中国金牌“阴盛阳衰”不大满意,这既可以是对男子体育的鞭策,也可能有重男轻女思维在作祟。事实是,中国队和美国队相比,东京奥运中女子项目的金牌占比几乎相同,美国女子金牌占金牌总数58.97%,中国是57.89%;奖牌总数方面美国队还更加“阴盛阳衰”一点,女子奖牌占总数58.41%,中国是53.41%。

“阴盛阳衰”在东京奥运“金牌强国”中并不罕见,新西兰女子金牌占比竟然高达85.71%,加拿大71.42%,日本、澳大利亚也都超过50%,俄罗斯、荷兰、德国超过40%。

女子金牌数不大好与经济直接比照,只能说代表女子的社会地位。换句话说,中国妇女的社会地位至少不低于自诩崇尚女权的欧美国家。与发达国家女子社会地位更多地反映在妇女从政相比,中国妇女更多地在科技、商务这样的硬核岗位上崭露头角,这从中国航天的众多女总设计师中可以反映出来。军工、重工、电子、信息方面的女总也数不胜数。解放妇女不仅是把妇女从家庭解放出来,还要解锁这一半人口曾经被锁住的聪明才智。

最多奥运金牌获得者

但从历史上最多奥运金牌获得者来看,欧美选手还是占压倒多数,这与欧美具有更长的发达史相关,也与最顶级科技企业还是欧美占主导的经济世界一致。

奥运金牌不能与国家实力直接挂钩,但还是有相当的关联度。从奥运金牌看中美相长,是可以看出一点端倪的。要不《纽约时报》也不会煞费苦心把“有史以来”的金牌榜改成奖牌榜,直到最后一天美国终于赶上并超过中国一块金牌的时候再悄悄改回金牌榜了。有意思的是,欧洲国家(包括美国的忠实跟班英国)还是一直用的金牌榜,没有跟着美国改。这是小事,但这也是小中见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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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越
奥运会 金牌 中美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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