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协议像是“合作共赢”，在现实中却沦为“烫手山芋”。一家民营企业响应政府招商，在广西恭城瑶族自治县投入超2000万元建成高标准区域医学检验中心，却在取得执业许可后，陷入长达四年多的“瘫痪状态”。各部门以“等文件”“等指示”为由相互推诿，致使项目始终无法正式启动。至今，企业每月仍需承担约30万元固定支出，前后投入已近3000万元，却面临着因房租拖欠导致医学设备被法院查封、濒临拍卖的尴尬局面。

更令人愕然的是，与政府及县医疗机构所签订的协议条款中还存在着明显不对等情况：企业若未按进度完成正式营业等需赔偿1000万元违约金，而政府及县医疗机构方面却未设定相应违约条款。一场本应惠民增效的医疗改革合作，何以演变为民营资本的“消耗战”？

广西恭城区域医学检验中心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供图

“民生工程”沦为“烂尾工程”

2021年6月，在国家推进县域医共体建设的政策背景下，恭城瑶族自治县引入民营资本共建区域医学检验中心，旨在整合县域检验资源、降低医疗成本。投资方广西邕桂医学检验实验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邕桂医学公司）与县卫生健康局、县医疗集团及全县各公立医疗机构分别签署协议。

协议描绘了一幅美好蓝图：由企业投资建设高标准的区域医学检验中心，建成后，县域内包括县人民医院、各乡镇卫生院等所有公立医疗机构的医学检验、病理诊断业务，将整体委托给该中心集中运营。各医疗机构内设置分中心，保障门急诊和术中快速诊断需求。

协议签订后，邕桂医学公司迅速推进项目落地，半年内建成被评审专家评价为“场地、设备、管理均达桂林地区最优水平”的检验中心，并于2022年1月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然而，就等中心开业在即，项目却骤然卡壳。

“我们跟各医院交接办理业务移交时，都推脱要等县卫生健康局下达正式文件才行。我们又找卫生健康局，领导又说要等县政府明确指示，但县里又没有明确负责人。”邕桂医学公司相关负责人黄女士表示，三方沟通渠道自2021年底基本关闭，对方陷入“无文件不行动”的循环推诿，至今检验中心无法开业运营。

新黄河记者获悉的一段2022年1月企业与时任恭城瑶族自治县人民医院主要领导的沟通录像，清晰揭示了这种僵局。该领导坦言：“我们（医院）是配合县委、县政府搞这个项目，不是和你们公司单独合作。我们也没办法擅作主张，只要县里意见统一了，有文件了，我们就积极配合，但现在没有任何一份文件能拿出来，所以我们也不敢动。”该领导甚至还建议，企业应“去做一下上级的工作”。

协议权责模糊，违约条款不平等

项目陷入僵局后，邕桂医学公司开始反复审视那一摞协议文本，却发现了“巨大漏洞”——权利与义务的严重不对等，风险完全向企业倾斜。

在签订的合作协议中，针对企业的条款如下：协议明确规定，若乙方邕桂医学公司未按照协议项目进度安排完成项目内容，需向甲方恭城瑶族自治县医疗集团支付高达1000万元的违约金。这里的“项目内容”包括资金投入、中心建设、设备采购、取得执业许可等一系列由企业主导的事项。而在中心建设进度表一栏中，最后还需要医学检验中心完成试运营、正式运营以及在签约时间后3年半内获得ISO15189认可的指标，方可视为全部完成项目进度。然而，企业在早早完成前期建设部分后，却卡在需要协议方配合的“业务移交”这一环节上，导致后续试运营等工作难以展开，这也成为企业无法摆脱的“禁锢”。

项目协议书

而针对甲方的条款却是另一番景象：协议中，县医疗集团的核心义务之一是“在协议签订后一个月内，协调县域内各公立医疗机构与乙方（邕桂医学公司）签订具体的医疗服务委托协议”。然而，对于这一关键协作义务未能履行的后果，协议仅模糊表示“如无故或未到期单方面解除协议，需赔偿乙方已投入成本的200%”。现实情况是，对方并未“解除协议”，而是以“不配合、不行动”的方式无限期拖延，导致此条款形同虚设。

新黄河记者查询获悉，恭城瑶族自治县医疗集团是由县人民政府批准，以县人民医院为龙头，由3所县级公立医院和10所乡镇卫生院组成。在签署协议时，县医疗集团明确标明由恭城瑶族自治县医疗机构联合会代章。天眼查显示，恭城瑶族自治县医疗机构联合会的主管业务单位为恭城瑶族自治县卫生健康局。

同时，协议中，丙方恭城瑶族自治县卫健局作为监管方，角色被描述为“依据行政职权对协议各条款的履行进行监督和对建成效果进行评估”，却未列明其作为重要协议方及行业主管部门，在项目推动不力、协调失灵时应承担何种责任，其权利与义务条款近乎空白。

此外，企业在后续与全县各公立医疗机构签署的分协议违约责任的表述中，也仅涉及不得单方面解除合同等条款，并未包含“无故拖延”等约束性条款。

黄女士认为，这种不平等的合约，使企业被牢牢锁死在“进退两难”的绝境。

而项目停滞导致企业持续失血：尽管业务为零，但每月场地租金、核心人员工资、设备基础保养等固定支出要超过30万元，四年来累积的隐性成本已近3000万元。

更严峻的危机接踵而至。因无力支付租金，企业被物业方诉至法院并进入强制执行程序，实验室核心设备遭查封面临拍卖。同时，因取得许可证后长期未执业，桂林市行政审批局已发出警告，《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面临被注销的风险。

医学检验中心原流水线照片

四年维权陷入“答复迷宫”

四年多来，邕桂医学公司通过汇报、信访等多种途径层层反映问题，却始终没有积极进展。

根据邕桂医学公司的说法，2022年5月，县委主要领导陈某曾短信告知可先按“先行先试”的方案进行。

2022年6月，在上级部门关注下，县里召开协调会并形成《会议纪要》，明确要求县妇幼保健院、平安镇卫生院、栗木镇中心卫生院三家机构作为试点，率先与医学检验中心启动“先行先试”。

但这纸《纪要》在实际执行时又成为“空中楼阁”。据黄女士陈述，当他们前去对接交接时，三家医院的态度高度一致：需要县卫生健康局出具一份正式的书面文件，才能执行业务移交。企业将这一诉求反馈给县卫生健康局，得到的回复却是“需要向县里请示”，此后又石沉大海。

邕桂医学公司与陈某短信内容

在实际操作受阻后，邕桂医学公司于2022年7月向陈某反馈了企业目前遇到的困难。陈某回复询问“什么原因”，公司向他详细解释称，“原因应该是多方面的，主要受原来政府叫停的影响，各医院基于县政府和卫生健康局有关领导目前较为模糊的态度，不敢干也不敢出头干。”不过，陈某未再予以进一步回应。

此后，邕桂医学公司向广西壮族自治区信访局和国家信访局反映此事。2024年2月，恭城瑶族自治县卫生健康局在回复自治区信访局转交事项时称，2022年6月三家医院“已于医学检验中心‘先行先试’”。而蹊跷的是，同年12月，同一单位在回复国家信访局转交事项时却改口称“至今未能深入推进合同履行”，并认定此事为“合同纠纷，建议走司法程序”。

县卫生健康局信访回复

民生工程疑困于“利益暗礁”

该项目原本被寄予厚望。邕桂医学公司原先测算，项目运行八年内可为当地医保节省支出超6500万元，贡献税收约3500万元，并提供近50个就业岗位。协议亦明确医院现有检验人员“编制保留、待遇不降”，理论上未损及既得利益。

然而项目长期停滞，令企业怀疑背后存在未被言明的阻力。“可能触及医院检验科及相关采购环节的利益，但无人给出正式解释。”黄女士坦言，“我们只希望县里能有明确负责人站出来对话，是继续还是终止，应有一个结论，而不是让企业困死其中。”

针对上述情况，近日，新黄河记者多次致电恭城瑶族自治县卫生健康局负责人及拨打官方电话，均未获回应。曾列名“先行先试”的三家医院，其主要领导或称“已退休不清楚”，或表示“找上级部门”，或始终未接电话。

截至发稿之时，这座承载着县域医改的期待、投入巨资的医学检验中心依旧沉睡在已经落满灰尘的先进设备之中，一系列疑问仍有待当地相关部门给出清晰解答。

（新黄河记者：赵桂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