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查费茨:汉武帝为汗血马远征大宛,是“一次代价高昂的愚蠢行为”?

来源:《马匹与文明的缔造》

2026-02-20 13:01

戴维·查费茨

戴维·查费茨作者

英国皇家亚洲事务学会会员

甲辰辞旧岁,丙午启新程,又一个马年到来。马,自古便是中华文脉中骁勇、奋进与远行的象征,从金戈铁马的战场到丝路驼铃的商道,从帝王的御马宏图到民间的龙马精神,马早已深深融入中华文明的肌理,成为跨越千年的文化符号。

在数千年的马文化长河中,汉武帝为汗血宝马倾尽国力、远征大宛的故事,无疑是最具传奇色彩的一笔,让我们看到了作为一种战略资源的马匹在古代中原王朝的军事、外交与文明交流活动中有着怎样举足轻重的地位。本文摘选自戴维・查费茨所著的《马匹与文明的缔造》一书,在马年里回望这段传奇历史,感受人马相伴的文明印记。

【文/戴维・查费茨】

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即位已有30年,一直在与养马民族匈奴作战。敌人的战马质量上乘,数量众多,让他头疼不已。于是,他努力强化汉朝的骑兵力量。汉武帝查阅宫廷中常用的占卜书《易经》,得到了“神马当从西北来”这一让他欣喜的预言。随后,外派使者归来并告诉他,遥远的大宛国(在今费尔干纳盆地)盛产非常优良的汗血马。汉武帝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为朝廷的种马场采购这种“龙驹”。

当时,汉武帝这位宫廷诗人热情赞美这种良马:

太一况,天马下,沾赤汗,沫流赭。

志俶傥,精摧奇,籋浮云,晻上驰。

体容与,迣万里,今安匹,龙为友。

中原地区的史料称赞了这种宝马良驹的神奇之处。据传它的优点之一是可以在石头上飞奔。在古代,马匹通常不打马掌,只是简单地用稻草或皮革裹住马蹄,因此平原上长大的马在长途跋涉过程中容易磨损马蹄,而相比之下,这种山地上长大的马匹蹄子非常坚固,可以长距离行走而不需要中间休息来恢复脚力,这对中原骑兵来说是一个决定性优势。由于汗血马在行军中表现出来的耐力,中原人说这种马“日行千里”。

另外,汗血马行走速度非常快,乘坐它拉的马车,必须用丝绵衣被包裹住头部,以免受风染疾。它高大威猛,身高居然能达到20手(“手”是衡量马的高度的特殊单位,1手=4英寸。20手约为203厘米),鬃毛长至膝盖,尾巴扫过地面。汗血马很可能属于体型大而瘦削的品种。

汗血宝马(资料图)

它高大的体型也可能只是缘于特殊的饮食习惯和训练方式。在遥远的西域,马匹以当地丰富的紫花苜蓿为食。那里的骑手与匈奴人不同,在马的骨骼发育成熟之前不会训练它们,因此它们的骨架长得更大。汗血马的蹄子很大,和成年人握紧的拳头相仿。尤其令人称奇的是,这种马的汗水从前肩胛骨后的毛孔中渗出,呈血红色。难怪汗血马声名远播,美名从西域一直传到帝都长安。

这些马是斯基泰人在费尔干纳盆地饲养的,那里位于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境内,离现今的中国边境很近,但距离当年的汉朝都城有2200英里(约3540公里)。靠着勇敢的使者兼探险家传回的报告,汉朝人对大宛所处的形势非常了解。大宛的部分养马人被匈奴人赶走之前,曾与汉朝是友邻。

然而,从如此遥远的地方采购马匹,所面临的后勤困难令汉朝君臣望而却步。此外,汉朝向遥远的大宛派遣使团的任何举动,都会引起沿途养马部落的怀疑,尤其是匈奴,他们一定不让汉朝使者过境。即使在国内,皇帝对遥远的、可能是子虚乌有的良马的向往,也会招致一些不喜欢冒险的朝臣的反对。

皇帝驳回了谋臣的保守意见,下令派遣一队使者前往遥远的大宛,大量采购汗血马。一行人走出边境后,在多个邻国遭遇百般阻挠,最后空手而归。接下来,一些熟悉草原生活和风俗习惯的商人主动请命,自掏腰包前往大宛采购汗血马,他们还向朝廷购买了授权文件。然而,商人们接二连三的出使也均以失败告终:要么未能成功抵达大宛,要么购买马匹的要求遭到了对方的拒绝。

张骞出使西域的路线图和大宛与汉的相对位置 图源:地图帝

最后,一些胆子很大的人在没有任何官方授权的情况下,大摇大摆地深入草原采购马匹,梦想万一大功告成就可以享受皇帝的丰厚赏赐。一位对外交策略很不了解的“使者”在到达大宛后,因为公然侮辱主人而被杀害。虽然他不是官方授权的使者,但汉武帝认为这是对汉朝威望的冒犯,发誓要报复。

于是,汉武帝在位第40年时,组织了最后一次远征,想要弄到梦寐以求的汗血马。那次远征由武帝的小舅子李广利将军率领。他调集了6万士兵,还有由10万头牛、3万匹马和许多小型驮畜组成的运输队。如此庞大的军队意味着大多数驮畜的作用只是给其他驮兽运送草料。这是一个帝制国家最伟大的事业之一,也许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事业之一,令波斯人征服草原的失败尝试或罗怙击退斯基泰人的战役相形见绌。中原王朝的这次远征甚至不是为了征服或防御,而只是想获得大宛的马匹。

李广利的军队从长安出发,渡过黄河,绕过玉门关,玉门关是汉朝西部边陲的一座高32英尺(约10米)的泥砖堡垒,今天依然雄伟壮观。玉门关外是600多英里(约960公里)的流沙,即塔克拉玛干沙漠。这里很难找到水源,对于成千上万的驮兽和羊来说尤其困难,一天最多只能走16英里(约26公里)。后世穿行这片沙漠的人几乎只能用骆驼作驮畜,因为骆驼可以在不喝水的情况下生存一周或更长时间。然而,即使到了20世纪初,配备了骆驼和充足的食物、水等给养的人们仍然把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描述为他们冒险生涯中最恐怖的行程。勇敢无畏的李将军率领6万大军一路向西,一些牲畜因干渴死去,导致大量珍贵的补给品不得不被抛弃。

13世纪元朝大臣镇海,后来也走过这条路线,他这样描述其中的艰辛:

前至白骨甸地,皆黑石,约行二百余里,达沙陀北边,颇有水草。更涉大沙陀百余里,东西广袤,不知其几千里。及回纥城,方得水草。师曰:何谓白骨甸?公曰:古之战场,凡疲兵至此,十无一还,死地也。

自汉朝以来,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就有几处绿洲,坐落在群山环抱的山麓地带。这些绿洲被统称为“六城”,即今天的喀什、和田、新和、阿克苏、莎车和吐鲁番。这些绿洲的蔬菜和水果,尤其是甜瓜和葡萄闻名遐迩,被誉为世界上最甜的瓜果。翻过可怕的大片沙漠之后,这些绿洲的出现让中原远征军欣喜不已。

在绿洲稍作休整后,李将军的远征军开始了下一阶段的行程——翻越高山。中原人对北方地区海拔6000~10000英尺(约1820~3040米)的兴安岭、萨彦岭和热河山区相对平缓的地势并不陌生,但当他们向西行进时,却遇到了海拔高达25000英尺(约7620米)的天山。为了从东部草原穿越到西部草原,汉武帝的远征军必须爬上海拔10000英尺(约3040米)的山口,这个山口一年只有三个月可以通过,大雪有时候会持续到六月才结束,给军队留下了一个很短的夏季通行窗口。中亚的山脉并没有阻止东西方向的旅行,但限制了其节奏,就像信风决定了船队的出海季节一样。

在经历了干旱的沙漠和冰天雪地之后,西面的山坡上出现了令人欣喜的绿色,从5000英尺(约1520米)高的地方开始就有高山草甸、优良的牧场以及可供马匹和驮运牲畜饮水的溪流。这些高山上融化的积雪汇聚成大河,如阿姆河、锡尔河和伊犁河。不同于欧洲和中国中心地区都有长长的通航河流将大陆内部与海洋相连接,亚洲内陆几乎没有可以行船或注入海洋的河流。

这些内流河流入亚洲大陆的腹地。有些河流注入大型淡水湖,如伊塞克湖和巴尔喀什湖,以及高盐度水域,如里海和咸海。其他河流,如哈里河、赫尔曼德河和穆尔加布河,则逐渐消失在大片沼泽地中。地势平坦,缺乏起伏,意味着这些河流蜿蜒曲折,经常改变河道。阿姆河先前流入里海,后来改道流入咸海。

这片草原非常干燥,但好在不像更靠西的那个地方(今天的乌克兰)因为春秋两季冰雪融水导致道路泥泞,致使每年有两个时段无法通行。在这里,大草原为旅人提供了宜人的路面,在亚洲扮演了如包括莱茵河和多瑙河在内的大河在欧洲扮演的角色。这就是汉朝军队能够到达大宛的原因。

用土生土长于大宛、16世纪成为印度莫卧儿帝国首位皇帝的巴布尔的话来形容大宛,再贴切不过了:

大宛这个地方很小。这里盛产粮食和水果。除了西边,周围都是山,因此,除了从这个方向,外敌无法进来。甜瓜和葡萄品质极佳。在秋天甜瓜成熟的季节,人们甚至不在瓜地出售甜瓜(而是将它们免费送人)。天底下没有比本地梨更好吃的梨了。这里还有很多可以狩猎或观赏的鸟类。那里的野鸡长得特别肥。据说用一只野鸡炖出来的菜,四个人都吃不完。

费尔干纳盆地气候干燥温和,牧草富含矿物质,河道纵横。有锡尔河的支流纳伦河和卡拉河提供水源,这里的人们饲养着大量的马匹。紫花苜蓿遍地生长,现在依然如此。甚至在汉朝军队到达之前,波斯人、马其顿人和斯基泰人早已开始争夺这片土地的控制权。

汉朝大军来到斯基泰人的堡垒前,要求对方交出汗血马,对方拒绝了。李广利将军早有准备,指挥队伍围攻对方的营地。工兵将一条斯基泰人赖以饮水的河流改道。几周后,斯基泰人投降了。为了表示臣服,斯基泰人的长老们处死了部落首领,并将他的头颅连同数十匹汗血宝马和3000余匹中等及以下战马一起交给了围城的汉军。

李广利所率部队远征大宛的路线图 图源:地图帝

李广利将军凯旋,回到阔别两年的长安。对于这一大功绩,汉武帝再次提笔写诗赞颂:

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

天马徕,出泉水,虎脊两,化若鬼。

天马徕,历无草,径千里,循东道。

天马徕,执徐时,将摇举,谁与期?

天马徕,开远门,竦予身,逝昆仑。

天马徕,龙之媒,游阊阖,观玉台。

汉武帝对朝廷马厩中马匹的增加非常满意,重赏了李广利将军。然而,维持10万大军两年多的征战费用对汉朝国库造成了沉重的负担,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30匹汗血马。汉朝设法迫使斯基泰人每年再赠送两匹汗血马,但即使引入了这一新品种也不足以明显改善汉朝种马的状况,也无法为汉朝提供与草原敌人相当的马资源。据说那些有名的大宛马尽管得到了精心照料,但很快就都死了。

后来,汉武帝亲自挑选毛色最好的马匹,但那些马到了新环境中很快就消瘦下来。它们的后代也没有能长到它们的高度。在接下来的16个世纪里,中国历代王朝都在为朝廷的马厩充实马匹。后来记述那次长途远征的历史学家核算了那次行动的经济效益,发现汉武帝的这一执念有很多值得批评的地方。这件事后来成为王朝傲慢自大招致严重损失的经典案例。

然而,远征大宛确实向草原民族和中原人自己证明,汉武帝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汉朝骑兵弄到他梦寐以求的马匹。在争夺优良马匹的军备竞赛中,中原不甘人后。汉武帝知道,一些大臣对马存在文化上的悲观想法,认为中原永远不可能获得和培育出优良战马。汉武帝推动的那次大规模远征的目的就是要挑战这种悲观情绪,鼓励官员们饲养强壮、快速的战马,不能输给匈奴对手。他在这方面只取得了部分成功。这并不是汉武帝遗产中的可取之处。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汉武帝为了获取汗血宝马远征大宛,是一次代价高昂的愚蠢行为,但它间接促成了汉朝宿敌匈奴最终的瓦解。在这一壮举之后,中原政权在遥远的西部塔里木盆地设立了外交机构。这些外交机构为中原政权提供了一个平台,便于他们近距离观察和影响草原邻国的政治,从多个渠道采购马匹,而不是依赖可能带来危险的单一贸易伙伴。中国与那些不惜与匈奴翻脸的远方国家结盟,削弱了匈奴对马匹的垄断。中国还拉拢匈奴内部对单于心怀不满的王公贵族,进一步分化草原首领。

大宛的位置在今日的土库曼斯坦,当地人对汗血马十分引以为豪。土库曼斯坦的国徽中心图案就是汗血宝马

匈奴的势力日渐衰退。汉人利用这一形势,降低了匈奴从礼品互赠活动中获得的收益。失去了财富和用物质馈赠来拉拢众多部落的能力,存在了100年的匈奴慢慢解体。中原政权扶植其他强大的草原部落取而代之。其中一个部落在战斗中成功杀死了一个匈奴首领,还将他的皮剥下来当战利品。

一部分匈奴军队逃往西域,继续从事贸易和掠夺,或者给当地政权充当雇佣兵,甚至向包括波斯和东罗马在内的西亚定居国勒索保护费。后来,他们在匈牙利大草原上建立了据点,将抢掠范围延伸到远至巴黎。巴黎的圣女热纳维耶芙通过祈祷,劝退了劫掠者。

中原政权奉行分而治之的政策,因此在一段时间内,西部边疆没有再出现庞大的草原帝国。空余一套关于如何运作一个草原帝国的不成文的“剧本”,为下一个冒顿提供了可以参考的模式。随着匈奴人的威胁被解除,再加上中原政权急于从西部草原购买马匹,另一批商人进入了中原市场。

《马匹与文明的缔造》中信出版集团

责任编辑:潘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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