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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佳:杀伐决断——美利坚管控地球的中美洲经验

2019-11-13 07:27:37

【当地时间11月10日晚,玻利维亚执政近14年的左翼总统莫拉莱斯宣布辞职。很快,白宫就发布声明,表扬莫拉莱斯这一举动,称之为是“西半球民主的重要时刻。”

而在此前,美国就拉着3个拉美国家(阿根廷、巴西、哥伦比亚)呼吁玻利维亚重新选举。

说起来,美国对拉美国家的政治经济干预从未停止,并将之视为“理所当然”。按照美国一贯的说辞,这是帮助拉美国家“重建民主”,但美国似乎忘记了,自己就是民主最大的敌人,阻碍了拉美地区的发展。】

(文/ 杜佳)

美国国务院最近表示,将终止对洪都拉斯、危地马拉、萨尔瓦多的援助,涉及金额7亿美元。

特朗普称,因为这三国没能阻止本国人民通过非法手段移民美国:“我们撒了大把的钱,以后不会有更多的了,因为他们什么忙也没有帮到”。

三国大量移民涌入,对美国来说的确是个问题。去年年末发酵的“大篷车移民”事件,主角就是洪都拉斯人。

在特朗普看来,正是因为这三国治理能力低下,才导致移民不断侵扰美国。

但历史自有因果,笔者查阅大量当事人证词、解密文件、记者陈述、媒体报道和相关研究资料及著作,发现美国过去100年对中美各国的全面干涉,恰恰又是它们治理能力低下的重要因素。

联合果品公司

美国作家欧·亨利创造了“香蕉共和国”(banana republic,原形就是洪都拉斯)一词,以指称中美洲的这些小国:它们盛产香蕉,却在发展出口经济的过程中,逐渐被美国水果公司所控制。

1899年成立的联合果品公司(United Fruit Company)是其中的佼佼者。它是一家集种植、运输、仓储、零售于一体的大型托拉斯,通过收购和并购,掌握了美国和中美洲的香蕉贸易的70%,处于垄断地位。

它在中美国家收购了大量的土地,超出了种植香蕉所需要土地的8倍,且其中大部分土地都是未开发状态。换言之,这是以种植香蕉名义囤积土地。而在这个过程中,当地农民则大量失去土地,生活困苦。

联合果品公司在中美洲地产分布图

根据公开资料整理的包括但不限于:1910年在洪都拉斯买地13000英亩;1913年在洪都拉斯,16.2万公顷;1924年,危地马拉,100公里地带上所有未开垦土地。

这种市场与土地的垄断,当然也形成了其政治影响力。公司深入影响中美各国政治,达到可以废立当地政府的程度;同时,它在华盛顿保持强大的游说能力,可以怂恿美国出兵干涉当地国家。

美国的商业利益与政治手段,在香蕉贸易上典型地交织在一起。

专门研究该公司的历史学家马赛罗·布切里(Marcelo Bucheli)称:“联合果品公司,是美国帝国主义在中美洲的主要代表。”

联合果品公司后来经过并购,成为金吉达公司 (Chiquita Brands International),继续维持了这种经济和政治垄断地位。

民主的敌人

土地高度集中,外国企业垄断式经济,威权与独裁政治,中美洲这些国家的人民因此生活困苦,阶级矛盾尖锐。

20世纪,中美洲各国人民多次发动革命,试图建立民主政治制度,但却总是在美国的干涉下失败。

美国成为中美洲民主最大的敌人。

1945年以前中美洲各国遭受美军干涉年份统计

1932年,萨尔瓦多共产党领导人法拉本多·马蒂(Farabundo Martí)发动农民起义,在美国海军的干涉下失败。美国扶植起马克西米利安·马丁内斯(Maximiliano Hernández Martínez)建立军事独裁统治。

1951年,雅各布·阿本兹(Jacobo Arbenz)当选危地马拉总统,着手土地改革,因为损害了联合果品公司的利益,被美国中央情报局策动政变推翻。作为美国“政企合作”的经典案例,该事件值得详细探讨。

当时,危地马拉国会颁布《土地改革法》,政府着手启动土改,目标是为10万家庭分配150万英亩土地。为了减少阻力,政府打算采用赎买的方式,从联合果品公司和本国大地主手里取得土地,而且范围限于未开发的土地。

直到1953年3月,联合果品公司在危地马拉持有土地29.5万英亩,其中23.4万英亩没有开发。土改过程中,政府打算偿付1185万美元。公司对此表示反对,称土地的价值应高达1935.5万美元。

为何估值差距这么大?政府是按照公司报税数据计算出的土地价值。而为了偷税漏税,联合果品公司长期以来一直是低报了土地价值。

现在政府要赎买土地,公司不认账了,想要坐地起价。

公司在华府有很大影响力,既然小国领导人不听话,那就想办法,“不换思想就换人”。

危地马拉:行动代号“PBSUCCESS”

2008年3月2日《纽约时报》发文称,多位前美国高官当时“都有家人与联合果品公司有关联,或者与公司有商业往来”。

简而言之就是该公司捕获了不少美国官员,因此可以影响国家政策。其中有两位重量级人物值得注意:时任国务卿的约翰·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和中情局局长阿兰·杜勒斯(Alan Dulles)。一个负责外事部门,一个负责情报部门,对政府外交决策有重大影响。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杜勒斯兄弟,左边是阿兰·杜勒斯,右边是约翰·杜勒斯

杜勒斯这兄弟俩与联合果品公司有很深的渊源:国务卿约翰曾经是公司的律师,中情局局长阿兰曾经是公司董事会成员。他们虽然在政府任职,但他们的政策客观上却在为前东家服务。

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中情局的相关文件已经解密:

其中一份解密文件:《国会、中情局和危地马拉,1954年》

1953年8月,时任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批准中情局推翻阿本兹政府,行动代号“PBSUCCESS”。

中情局积极展开部署。他们装备并训练起一只由右翼军官卡洛斯·阿玛斯(Carlos Armas)带领的突击部队。同时,在该国展开秘密工作,收集情报,收买、拉拢阿本兹政府官员,减少政变阻力。

中情局解密文件:暗杀计划

中情局还制定了暗杀计划,打算肉体消灭15到20名阿本兹政府领导。

1954年3月,阿兰·杜勒斯在国会出席听证会时表示,对付这种国家的政府,“秘密的政治行动……比公开的行动更加有用”。

1954年6月18日,阿玛斯突击队开始进攻。27日,中情局派出战斗机助阵。

同日,阿本兹辞职,阿玛斯在美国的支持下成为该国总统。

直到今日,百姓无不怀念阿本兹

一件“小事”也值得一提。一直以来,媒体和研究人员称艾森豪威尔政府和中情局应该为此事负责。但是中情局辩称,他们的行动是得到国会许可的。换言之,不只是杜勒斯兄弟这个小圈子想要推翻阿本兹政府,整个华府的美国高层人人有份。

解密文件:锅不应该中情局一方背

“总之,现有的证据表明国会不是消极的,而是对消灭阿本兹政府十分热情。”1954年6月29日,众议院投票一致通过决议推翻阿本兹政府。

中情局的档案还提到:“在1954年的冬春之际,不少国会领袖就危地马拉的事情频繁私会杜勒斯兄弟和白宫。”

美国高层私会几次,就决定了一个主权国家的命运。“慕尼黑阴谋”也不过如此了。

萨尔瓦多:“排干大海”

1970年代末、80年代初,萨尔瓦多阶级矛盾激化,左翼组织“法拉本多·马蒂国家解放阵线”(FMLN)发动武装斗争,内战爆发,持续了12年。

为了镇压群众,军政府当局声称要“排干大海”(drying up the ocean),组织起“死亡队”(death squad),并放任军警,实行大搜捕、大屠杀。

1981年1月,美国国会调查后发现萨尔瓦多军方的暴行触目惊心:“8岁左右的儿童被强奸,然后(军人)拿起刺刀,(将儿童)千刀万剐”,“把人切开,肚子里塞进肥皂和咖啡”,“切开孕妇的肚子,将胎儿取出”。

联邦众议员加里·斯都德兹(Gerry Studds)说:“这些都是我亲眼看见的。”

但丁《神曲》里的限制级场面,被右翼军人搬到了现实,真正打造出了人间地狱。

1982年,萨尔瓦多库斯卡坦辛戈,游击队员被抓住后,拖在卡车后面

据圣·萨尔瓦多大主教区人权办公室统计,仅在1980年,军方针对进步人士的谋杀就有8062起。英国《经济学人》1985年6月30日报道,“自1979年以来,军方控制的死亡队谋杀了数万人”。考虑到当时该国人口约450万,可以看出军政府手段有多狠毒。

这还只是死亡的一小部分。军政府又对农村地区发动无差别地毯式轰炸和清乡围剿。美国记者玛丽·麦克克拉西(Mary Jo McConahay)发现某地在1984年因为持续的轰炸和扫荡,人口减少1/3。飞行员在美国的情报支援下,炸弹扔地很准。最可怕的是,这个地区根本不是战区,但是依然遭到政府军的荼毒。

军官西格弗里多·奥乔亚(Sigifredo Ochoa)上校在1985年1月自豪地向记者宣称:“现在采取无差别轰炸”。

英国《观察家报》称“这每天都在发生”。

相比之下《1984》里的老大哥都算仁慈的,反乌托邦文学中的暴政跟现实比起来黯然失色。

大量难民因此从萨尔瓦多涌入美国,当然也纷纷被美国遣返。美国的理由很感人:萨尔瓦多正在走向民主,“不会产生难民”。

美洲观察和赫尔辛基观察(即现在的“人权观察组织”)的阿里耶·奈尔(Aryeh Neier),1984年2月在美国国会作证时称:“恐怖是军方维持权威的手段。”

甚至有美国人也在当地惨遭毒手。1980年12月2日,4名美国传教士被国民警卫队奸杀。看来美国护照没有保护它的持有者。

美国政府对这一切自然知情,但是对军政府的援助不能断。

内战爆发后,时任美国总统卡特让国会通过拨款570万美元援助萨尔瓦多政府。据《纽约时报》1980年6月15日报道,这些援助号称“非致命的”,却包含夜视仪、无线电通讯器材等军事装备。很快,美国国务院批准美国的私人军工企业售卖价值25万美元的武器,“大部分是卡宾枪、手枪和步枪”。

萨尔瓦多的军队是美国帮助训练的,特别是犯下最严重暴行的精英部队。

1980年12月16日,卡特政府批准新增贷款2000万美元。

1981年里根上台后援助加倍。

国会批准的萨尔瓦多援助,1981年到1985财年

《国际安全和发展合作法案》,PL97-113,批准1982和1983财年的对外援助

钱不是白给的,萨尔瓦多必须“复兴私人部门,支持自由市场体制”,也就是说要把美国企业照顾好。

由于舍得花钱,萨尔瓦多的军政府最终稳住阵脚。1992年,随着和平协议签署,内战结束。

尼加拉瓜:“自由战士”与毒贩

萨尔瓦多的邻国尼加拉瓜情况稍有不同。1979年的革命取得成功,新生的左翼政府很快着手土改。

右翼军人不甘心失败。他们在美国政府和中情局的支持下,以洪都拉斯为前进基地(洪都拉斯建立起了稳定的亲美右翼军政府,被美国当做前进基地使用),打算反攻倒算。

与在萨尔瓦多的情况类似,右翼军人犯下了不可想象的罪行。对此,与切·格瓦拉同岁的乔姆斯基在《逆转潮流:美国在中美的干涉与为和平的斗争》(Turning the Tide: US Intervention in Central America and the Struggle for Peace)一书中,有过详细的整理。

这些打着“自由战士”旗号的武装分子(contra),占领村庄后,将所有与政府合作的人员统统杀掉,包括警察、医疗工作者、教师等等。有些时候甚至摧毁整个村庄。被害者被开膛破肚,掏出内脏。某处医院遭到袭击,有被害者被剥皮;11个月大的婴儿在母亲面前被斩首。

那爸爸去哪了?已经被活剐了。

这些情况,美国国内也是知道的。跟萨尔瓦多的情况类似,有很多美国人曾在当地从事各种工作,因此提供了证词。

不过在卡特政府和后面的里根政府看来,颠覆左翼政府属于“为民主而战”,是必须要支持的。

乔姆斯基:领中情局工资的“自由战士”

武装分子的指挥部是中情局帮助设立的,他们的发言人叫埃德加·查莫罗(Edgar Chamorro),是中情局钦定的,他们的领导人阿托罗·科鲁兹(Arturo Cruz)在中情局的工资名单上。

此事有一个有意思的小插曲。“自由战士”们的暴行以及与美国政府的关系被揭露后,里根政府遭到民主党的质疑。1986年6月,里根在国会发表演讲,承认存在暴行,“类似的丑恶在过去的确发生过”,但强调反共反苏高于一切的“政治正确”,“国会中没有任何成员希望看到尼加拉瓜变成苏联的一个军事基地”,竟然强行过关。

此事被知名政治评论人士克里斯·马修斯(Christopher Matthews)收入他的大作《硬球》(Hard Ball)中,作为里根总统能言善道、逢凶化吉的例子。

克里斯·马修斯:《硬球》,新华出版社,216页

“里根成功地操纵了他的批评者,并将他们最终纳入他自己的政策框架。”

也许对于华府高层来说,这只是政治游戏。但是对于尼加拉瓜人民,这是成千上万条人命。“自由战士们“在中情局的指导下”,“谋杀、绑架、抢劫、折磨”。

“自由战士”们还走私贩毒。美洲大陆最大的毒品消费市场就是美国,自由战士们拿着中情局的钱,然后将毒品从中美洲走私到美国。

1983年2月15日,毒贩朱里奥·泽瓦拉(Julio Zavala)在洛杉矶湾区的住处被捕,调查人员找到36800美元现金。后来,中情局介入,这笔钱被定性为“在尼加拉瓜恢复民主”的活动经费,禁毒署不得不将钱交还。

禁毒署还发现,他们的执法行动总是不顺利,毒贩就好像事先知道情况。因此有人猜测中情局和毒贩存在勾结。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中情局参与贩毒,但是“自由战士”们在美国贩毒是确定的。

人类有史以来,这种怪事大概只在这里发生过吧。

新世纪:“艰难决定”?

进入新世纪,美国对中美洲的态度没有本质改变。一方面,政变、扶植亲美政府的老一套还在继续。

2009年6月28日,洪都拉斯军方发动政变,驱逐左翼民选总统曼纽尔·塞拉亚(Manuel Zelaya)。在政变的前一晚,美国军方接触了政变的军队。政变发生后,时任国务卿希拉里亲自周旋于南美各国,让他们不要支持塞拉亚回国。

此事被收录入希拉里的回忆录《艰难决定》(Hard Choices)。9月,美国国务院正式发表声明,不承认洪都拉斯发生的事情是“政变”。

《艰难决定》,西蒙和舒斯特尔出版社,222页:塞拉亚“喜欢查韦斯和卡斯特罗”,不蒙美国悦纳

军方建立的统治,自然也是老一套。政治腐败、社会动乱,人权观察组织数年间记录了数千起记者、活动人士、农民领袖、工会领导人被暗杀事件。直到2018年,该国谋杀案发生率多年维持世界第一。

这就是为什么2018年末该国会有数千人集体北逃美国。

智库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CEPR)的研究员杰克·庄士敦(Jake Johnston)说:“这个故事告诉人们外交政策是如何起作用的”,而且“并不只是在洪都拉斯”。

奥巴马政府时期,洪都拉斯是美国在中美洲最信赖的盟友。传说中一贯讲“政治正确”的民主党,看起来在中美洲就很懂得“变通”。

另一方面,美国通过自由贸易协定(CAFTA-DR)继续对中美洲施行经济垄断。

自贸协定最早签订于2004年,包括美国、哥斯达黎加、萨尔瓦多、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和多米尼加诸国。协议新自由主义气息浓厚,将本地本来就不多的贸易壁垒通通消灭。私人企业,特别是外国资本受到过多保护,本地经济更加不稳,人民更加困苦。

自贸协定截图,比如通过所谓“投资人–政府分歧协调”条款来缚住政府手脚

4月12日,美国国务卿蓬佩奥指责他国在拉丁美洲”加剧危机“、侵蚀民主与秩序、助长恐怖活动。

中美洲的混乱与失败是从历史中形成的。从20世纪初到现在,美国的大企业进入当地,垄断市场,掠夺走了大部分利润。美国政府和情报部门策动政变,颠覆民选政府,扶植军政府。美国军方和情报机构支持右翼武装和贩毒集团,发动内战,屠杀平民。这些事件对当地国家的经济和社会基础造成深入的破坏和长期的恶劣影响。

自奥巴马时期,美国就对中美三国给予经济援助。不过相对于长期以来被美国剥夺的财富,因为美国的干涉而造成的损失,每年几亿美金不过是毛毛雨。

这些钱比不上里根政府资助危地马拉军政府的支出,而且还往往一再地落入当地右翼当权者手里。

特朗普现在停止这笔支出,对当地国家也许反而是好事。

(本文原载于微信公众号“文化纵横”,观察者网已获授权转载。)

杜佳

杜佳

重庆大学经略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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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文化纵横 | 责任编辑: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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