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宁“瑷珲-腾冲行”:四川阿坝州考察随笔

来源:观察者网

2022-10-25 08:00

房宁

房宁作者

中国社科院政治学研究所研究员

【导读】 “瑷珲-腾冲线”贯穿中国版图,绵延近3700公里。在中国社科院政治学研究所研究员房宁眼里,这条线沿线区域“具备了延续我国改革开放以来工业化、城镇化快速发展的基础性条件和资源,具备形成中国工业化、城镇化‘第二波’的基础性、潜在条件”。 为此,坚持“脚底板做学问”、2017年曾徒步全程考察过京杭大运河的房宁,策划实地调研这条中国基本国情线,踏访沿途280多个县市。本文为其今年4月2日至5日考察四川阿坝州的随笔,观察者网已获授权刊登。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房宁】

4月3日  文明的地理界限

去年夏天去内蒙锡盟做“瑷珲-腾冲线”的分段考察,现在在四川阿坝州考察,两地都是少数民族自治地区,都是历史上发生过民族战争的地方。

在中国历史上,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与内地的农耕民族一直冲突不断。阿坝州是藏区,清代发生过著名的大小金川之战。联想、对比之下,有不少感悟。

四川阿坝州(作者供图,下同)

“瑷珲-腾冲线”也是一条“民族线”,大致划分了古来华夏的主体民族汉族与少数民族的界限。这条界限是因为历史上民族间不断的冲突与战争,加之地理、气候等自然因素的影响,逐步形成并被固定下来的。上千年的历史表明,汉族与少数民族都很难超越这条横亘在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之间的界限。

关于这一点,去年在内蒙大草原上行走数日时,我就体验到了。

当时我意识到,在冷兵器时代,草原是属于草原民族的。草原地域广阔,道路隐藏于水草深处,饮水、补给等问题,非当地人无法解决。草原骑兵机动性强,自带补给;而农耕民族的步兵行动缓慢,后勤补给消耗巨大,一旦进入草原,真正能够投入战斗的部队有限,甚至无法与草原骑兵交战,很快就会被拖垮。

远的不说,1449年的土木堡之变,明军就是被瓦剌军的灵活机动打败的,而那时明军甚至还没到达张北草原呢。大小金川之战也是这样,装备精良、拥有火器的数万清军对使用冷兵器的几千藏兵。有时候清军感觉藏兵就在附近,可就是找不到,捕捉不到战机,最后被藏兵拖垮。即使到现代,苏联和美国在阿富汗似乎也是遇到了这种情况。

看来民族之间、文明之间是有着难以突破的界限的,真的是合则两利,斗则两伤。

4月4日  水能,中国的宝藏

即使在经济全球化、经济金融化的今天,自然资源仍然是一个国家安身立命的依靠。

美国长期雄居世界霸主地位,与其优越的自然条件与资源密不可分。尼克松曾说过:没有美国就没有资本主义。1988年夏天,当我走过美国中西部的阳光地带时,多少明白了尼克松这话的意思。美国中西部极其优越的土壤、气候条件让美国拥有了世界近一半的粮食剩余。

俄罗斯多年来,遭受西方制裁打压,虽困难重重但依然能屹立不倒,丰富的油气资源给了俄罗斯不少底气。

那么中国有什么呢?

相对于庞大的人口,中国的自然条件、自然资源算不上优越丰厚,但中国拥有世界第一的水能资源。水能,是中国未来持续发展的重要资源。

和中国的许多事情一样,水能资源在中国的分布是不均衡的。中国水能主要蕴藏于西南部的三条大江上——大渡河、雅砻江和金沙江。这三条江河的水能资源至少占全国水能资源总量的70%以上。“瑷珲-腾冲线”,是集中反映中国自然资源分布与经济社会发展不平衡性的“基本国情线”。大渡河、雅砻江和金沙江,正好与“瑷珲-腾冲线”相随相伴,映带左右。

大渡河水系图(资料图)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西南进行了水利水电大开发,几十座大型水库拔地而起,遍布三大江的高山峡谷之中。三江水电梯级开发提供的强大电力支撑了中国工业化进程,支撑中国成为了世界产业基地。

昨天真是怀着激动的心情来到了向往已久的双江口水电站工地。

双江口水电站是大渡河在建的最大水库,它将建成高达315米的世界第一高坝。双江口水库大坝是土石堆坝,坝基上下游距离竟达1600米,而坝顶宽仅有16米,是梯形坝基的百分之一。大坝土石方量达到惊人的4000万立方米,建成后最大蓄水19亿立方米,水电装机总量200万千瓦。

双江口水库之所以建如此高大的水坝,还因为它是南水北调西线工程的取水口。西线工程是南水北调三条线路中的最大工程,对于缓解北方干旱起到关键作用。西线工程先将长江上游金沙江、雅砻江两江之水汇集到大渡河双江口水库,然后由此出发把长江之水调达黄河上游。

双江口水库及南水北调西线工程将对中国未来经济社会持续发展,调整中国经济社会发展不平衡发挥历史性的巨大作用。

昨天一早我们就赶到了双江口水库工地。目前水库已经导流,坝底基坑正好达到正负零,地下防渗墙也已完工,大坝土石堆砌即将开始。两年以后大坝就将从我们脚下一直长到315米高的半山腰。水库建成,高峡出平湖,当惊世界殊。

三江水利水电开发对当地经济社会发展起着重大推动作用。

仅以阿坝州的金川县论,目前金川县域内就有双江口和金川两座大型水库在建工程。几年前工程开始后,金川县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立即就翻了一倍。两座水库建设在当地给藏汉民众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有的是直接参加建设工程,工地上大批的司机和辅助工都是在当地藏民中聘用的,同时水库工程还推动了金川县服务业的大繁荣。水库建成发电后,水电税收将会成为金川及阿坝州的财政主要来源。

提起水库建设,阿坝州从上到下都乐呵呵的。我们在马尔康和金川也说是工地上的,看来也颇受欢迎。

双江口公司的李总陪同我们参观,我们一会下到山谷里的基坑,一会儿跑上半山的观景台,雄伟壮观、绵延几公里的水库工地尽收眼底。

我忽然想起,2004年调查大渡河瀑布沟水电站因征地拆迁引发的社会事件的往事。我第一天到达瀑布沟水库工地,也正好赶上水库基坑建好。那天瀑布沟建设公司的涂扬举总经理陪同我调研。我们也是一会儿基坑、一会儿观景台,上上下下跑了半天。

后来我二次到访瀑布沟,那里已经是大坝高耸,一泓天水。涂总如今已经升任大渡河水电集团的董事长。我对双江口公司的李总说,三年后我一定来参加水库竣工的盛典。

伟大的时代,伟大的工程,伟大的水电人。

以涂总为代表的水电人是值得敬佩的。他们常年甚至一辈子在高寒的深山峡谷之中,为全中国人,特别是东南沿海、内地发达富裕地区的人们,送去光明、送去温暖、送去动能。他们是这个时代的英雄,虽然工作艰苦,但他们人人都拥有一个壮丽的、值得骄傲的人生。

记得建党九十周年的时候,我们专门邀请涂总来单位讲了一堂党课。我针对单位里的年轻科研人员,商定了党课的题目:《伟大的时代,壮美的人生》。

4月06日  晨思:红军长征在阿坝

在常年调研中,我一直奉行“现场主义”,即采取“现场观察法”进行现地调查研究。所谓“现场观察法”,就是要到事发现场做观察和研究。

搞调查研究为什么要强调去现场?从客观方面讲,主要是两个理由:

一是,在现场具体环境下,会获得许多现地知识,我把它译作“Local knowledge”,而这些现地知识对于了解和理解相关事件会有所帮助;

二是,搞调查研究,我们常说“魔鬼在细节”,也就是说,调查研究要从细节入手,而在现场细节是最多的。如果不亲自到现场做调查研究,那么你获得的信息和资料实际上是经过别人取舍的二手货。

这次来阿坝州做考察,再一次体验到了现场观察法的魅力。

来阿坝州考察,是我们“瑷珲-腾冲线”考察的一部分。因疫情关系,从去年开始,我们采取了分段考察的方式。待疫情过后——希望能够有疫情过后——再做全程考察。

“瑷珲-腾冲线”是标识着中国自然资源、经济社会发展不平衡性的一条“基本国情线”,也是中国未来工业化、城镇化、信息化和现代化发展的“新边疆”。对“瑷珲-腾冲线”的考察是全方位、多层次的,涉及经济、社会、文化等诸多领域和层次。从文化层次看,“红色文化”肯定是其中应有之义。

以前,曾多次来过川西的阿坝、甘孜等地,对于当年工农红军长征在当地的事迹有一定了解。况且,因专业背景自然对党史并不生疏。去年因一项课题,我阅读了不少关于红军长征的书籍,还特意买了两大本红军长征的专著。但说实在的,我对红军长征的史实还是有不少模糊之处。比如说,红军为什么要“爬雪山过草地”?红军是怎么“爬雪山过草地”的?其实我并不是很清楚。

4月2日一早,我们从成都出发,经过5个小时车程,来到了阿坝之行的第一站——马尔康。当天下午2点,我们来到卓克基的土司官寨。

马尔康、卓克基,以前学党史时就听说过这些地名。卓克基土司官寨是当年著名的“卓克基会议”举行的地方。这里有一个红军长征纪念馆。那天,非常荣幸,阿坝州的蔡副书记百忙之中,来到卓克基红军长征纪念馆见我们,还亲自为我们讲解。以前,就认识蔡书记,他很有水平,尤其是说话出口成章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很是佩服。

我们在红军长征纪念馆参观了一个多小时,这个不大的纪念馆展览水平很高,尤其是对红军长征中过雪山草地的情况介绍得十分详尽清楚。当然,这也是与当年红军长征过雪山草地基本上都是在阿坝域内有关。

参观过红军长征纪念馆后,我们又来到土司官寨参观卓克基会议旧址。

卓克基土司官寨在阿坝州非常出名,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藏族部落首领的住宅。藏式的部落首领住宅兼有住宅和堡垒之用,与欧洲中世纪的那些城堡相似。清代大小金川之战,大金川土司据守自己的官寨达两年之久。

卓克基土司官寨规模宏大且历史悠久。公开资料上说,卓克基官寨建于清乾隆年间。而实际上我们到现场看到介绍,这座官寨竟然始建于13世纪70年代。那时,按中国的说法是南宋末年,按西方说法是英国大宪章的时代。确定《大宪章》为英国法律的亨利三世去世那年,这座城堡就开始建筑了。

1935年7月1日,红军进驻卓克基时,土司惶恐逃跑了。当时中央红军的领导机关便住进了这里。中央及红军主要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张闻天、王稼祥、博古等六人,一人一间依次住在官寨三层西侧。博古住在最外面靠楼梯口的那一间,毛泽东住在最里面土司的书房,条件应该是最好的一间。看来遵义会议的成果,已经体现在领导同志宿营房间的安排上了。

当时,周恩来仍在重病中。毛泽东等六人就是在官寨里一间较大房间里召开了政治局常委会。这次会议的主题是研究红军进入藏区后的民族政策;同时还分析了两河口会议后张国焘及红四方面军的动向。

这次会议十分重要,此前红军长征的战略方针,是极力避免进入藏区。周恩来还专门签署过文件,指红军要避免进入藏区。而在泸定越过大渡河后,红一方面军不得已翻越夹金山,取直线进入了藏区。这时就不得不面对进入藏区的形势,不得不制订新的政策。事后证明,这次会议制定的方针与政策挽救了红军,使红军得以在阿坝藏区立足,并筹集到了大量粮食等军需物资。

在马尔康、卓克基以及后来到金川的两天里,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这段最艰苦、最重要历程的情况,似乎一下子清晰了起来。这真是得益于这种现场感。我意识到,红军长征的这一段征程过去之所以搞不清楚,主要是因为有时空上的混淆——

第一,红军第四、第一和第二等三个方面军,是在不同时间、分不同路线先后进入阿坝及甘孜藏区的;

第二,三个方面军在阿坝地区停留了很久,特别是红军分为左、右两路军分头行动,张国焘指挥的右路军南下以及百丈关战役失败后再度北上,以及红二方面军在阿坝地区的行动,三个方面军的分分合合,使得红军在阿坝地区的行动显得十分复杂。

以红军过雪山而论,红一方面军长征中第一次爬雪山是翻越夹金山。

1935年5月29日,红一方面军夺取了位于甘孜州的泸定桥,主力跨越大渡河。这时向北的进军路线有三条:

一条是走雅安方向的比较好走的路线,但这里有川军刘文辉的24军把守无法通行;

另一条是更加靠西的康定方向路线,但路途遥远,而且要穿过更多藏区;

再有就向正北方翻越雪山,以最短路线出其不意地直接进入阿坝地区。这是一条最短、最快的路线,但要翻越雪山。这条路线正是当年阿桂率清军进攻大小金川的路线。阿桂军翻越夹金山出其不意地直抵小金川。我猜想毛泽东一定知道这段历史,既然当年阿桂军能够成功翻越夹金山,红军应该也可以。

这是红一方面军第一次翻越雪山。红一方面军在两河口会议后,再次翻越梦笔雪山到达卓克基。在长征途中,红一方面军、红四方面军曾多次翻越雪山。

过去多少有些不明白为什么红军总要翻越雪山。阿坝、甘孜地处川西高原,此地雪线是4000米,即4000米以上山峰都是终年积雪。这次在阿坝州行走才明白,除去马尔康、大小金川等河谷地带,川西高原上都是雪山。沿大渡河、雅砻江行走,举目四望,周围是雪山环抱。

这次在阿坝州考察,才知道在阿坝是红军长征路上最为重要、最为关键的一段征程,归纳起来有三个“最”:

第一,阿坝是红军长征途中驻留最久的地区。

红军长征途中在阿坝州驻留总时长是16个月,近一年半的时间。红军在阿坝境内先后发动土门战役、松潘战役、包座战斗等大小数十次战役、战斗。

中共中央在阿坝域内召开过10次政治局会议,包括两河口政治局扩大会议、卓克基政治局常委会、毛尔盖政治局会议、巴西政治局会议等等,这些都是决定中国革命和红军命运的生死攸关的会议。即使到了今天,站在纪念馆里、在会议旧址,还是让人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第二,红军长征中,最为困难、最为凶险、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段征程在阿坝。

红一方面军在突破层层封锁,克服千难万险到达阿坝时,已经是疲惫不堪,战斗力几近丧失。红一方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由于战斗力的极度减弱。红一方面军到达阿坝时,已经是衣衫褴褛,弹尽粮绝。连红四方面军见到中央红军都大吃一惊。红一方面军出赣南中央苏区时有8万之众,到达阿坝时只有2万人左右,而最后走出草地达到巴西时,仅剩不足7000人。

红四方面军到达理县时,兵强马壮,有8万之众。但南下百丈关一战腰斩,与中央红军湘江之战一样,牺牲了4万战士。湘江之战、百丈关之战,是中国工农红军在长征路上的两次腰斩。红四方面军走出诺尔盖草地时,又损失近半。

中国工农红军在阿坝绝地逢生,逃出了生天。阿坝是红军的重生之地,又是红军的伤心地。

第三,阿坝是红军长征途中得到最大补给和得到人民最大支持的地方。

当年红军在阿坝地区创立了根据地,甚至建立了“格勒得沙共和国”,藏语“人民共和国”的意思。当时阿坝根据地的总辖地域不过6万平方公里,人口仅有20余万,人均粮食400斤左右、人均牲畜两头。而在一年多的时间里,红军在这里筹得粮食2000多万斤、各类牲畜20万头。没有阿坝藏民的支持,红军断然走不出生天。

毛泽东后来在延安对斯诺说:我们唯一的外债,就是拿了番民(藏民)的粮食。后来毛泽东对从阿坝参加红军的天宝说,当年藏民对红军的支持是“牦牛革命”,意思是阿坝藏民用牦牛支持了中国革命。邓小平1952年在西南军政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就说:那时吃就是政治,吃就是军事。红军北上把藏民搞苦了,将来见面要赔礼。

在阿坝短短的四天一晃就过去了。“瑷珲-腾冲线”从阿坝、甘孜、凉山这三个少数民族自治州穿过,中国工业化、现代化的“第二波”将在这里发生。就像当年美国历史学家特纳所说:向西!向西!向西!中国工业化、城镇化、现代化的“新边疆”就在这里。

期待着阿坝的发展腾飞,期待着伟大的水电基地群建成,期待着一个新阿坝,期待着我们民族的复兴。

阿坝,不久我们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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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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