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基扬诺夫:相较一年前来华,我感受到中国同事对美认知的显著变化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5-12 08:12

费奥多尔·卢基扬诺夫

费奥多尔·卢基扬诺夫作者

俄罗斯外交和国防政策委员会主席团主席,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学术主任

当地时间5月7日,刚刚传出“美伊就逐步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达成共识”的消息没多久,美军中央司令部便通报了对伊朗“无端袭击”霍尔木兹海峡美军驱逐舰做出还击。好不容易有望缓和下来的局势再度面临激化,全球能源市场神经持续紧绷。

时隔一年,俄罗斯外交和国防政策委员会主席团主席、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学术主任费奥多尔·卢基扬诺夫再度访华并做客观察者网,就伊朗战争中的国际规范崩塌、军事力量的效用限度、美伊霍尔木兹海峡博弈、联盟体系的松动与北约式微、“石油美元”前景、美国战略收缩趋势下的俄欧关系,以及中俄战略协作空间的拓展等议题,进行了深度交流。观察者网整理翻译全文,供读者参考。

观察者网:卢基扬诺夫教授,感谢您再次来到演播室。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关于伊朗战争导致国际规范崩塌的影响。正如您在瓦尔代网站刊文介绍,美国对伊朗领导层的所作所为,是将谈判对象随时变成受害者,导致伊朗人不再相信美国和以色列的信用,造成了持续至今的僵局。您如何评价这件事的影响?

卢基扬诺夫:不妨将近期在伊朗发生的事,与另一次践踏国际规范的事件做个比较,那就是2003年美国入侵伊拉克。23年前的美国政府虽然也是单边行动,但它至少还认为,有必要尝试从联合国安理会和美国国会那里获得某种授权。小布什政府也确实为此费了些功夫。

我们都记得时任国务卿科林·鲍威尔在安理会那场极具戏剧性的表演,展示了他所谓的伊拉克研发核计划的证据,而那最终被证明完全是谎言。但他们至少还认为值得一试。在没拿到国际授权后,他们才绕开联合国动手。

而对比今天的情况,唐纳德·特朗普根本不认为自己需要征求国会或国际社会授权。我想他脑子里可能连国际法这个概念都没闪过,认为美国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就干得成。这可以说是一种“进步”,因为它表明,美国方面、本届美国政府——无论我们如何看待,它依然是当今最强大的国际行为体——已经不再将任何外部限制、任何国际法依据放在眼里了。他们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此而言,没错,确实可以说,现行国际法的残余基本上已被扫除殆尽。可以说是荡然无存了。

当地时间5月5日晚,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暂停船只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自由项目”,并称美伊之间谈判取得“重大进展”

同时,你问到这对国际体系最重要的影响。但这种无视任何规范与规则的行事方式,其实并不新鲜。我想再次强调,它早在伊朗战争、特朗普二次执政,甚至在小布什上台之前就出现了。回顾上世纪90年代,北约对南联盟进行近三个月的轰炸,本质上就没有获得任何国际机构的授权。所以,在这方面发生的一切,并非完全出人意料。

而在我看来,更重要的在于,当你以这种方式行事时,就应该准备好接受你的对手也将如法炮制。我完全确信,如果没有美以的这次侵略,伊朗断然不敢(基本上)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尽管他们在技术层面早已具备相应的能力。

伊朗人当然清楚,这样做会导致许多国家疏远伊朗,令他们陷入更加孤立的境地,并破坏与海湾地区相关国家的关系。所以,他们过去始终没有这样做。然而,当以色列和美国毫无国际法依据地发动残酷攻击后,伊朗人动手了,而且他们事先警告过:如果你们动手,我们将打击你们在该地区的所有利益,不光是美国的军事设施,而是所有目标。伊朗人说到做到,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结果突然之间,美国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围绕伊朗的整场冲突,起初主要是在其核研发计划的背景下发酵。以色列不断向各方示警,宣称伊朗正在发展核武器。而美国呢,至少口头上说他们“真的相信”伊朗在这么做。可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获得任何真凭实据能表明,伊朗真的走上了制造核武器的道路。

眼下,在没有核武器的情况下,伊朗却拥有了比过去更强大的筹码。我指的是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而这令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我认为,这非常能说明当今战争形态的本质。一方面,我们看到了彻底的非对称性,美国与以色列在常规军事力量层面占据优势与主导地位,他们的军事力量强大到不可思议。但与此同时,美以却无法仅凭军事手段便达成目标。伊朗则运用非对称手段给美国人制造了大麻烦。

归根结底,如果要我评价这场战争最主要的影响,那就是:美国的军事力量撞上了天花板,在实现目标方面触碰到了极限。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风向标。

观察者网:您曾在文章中提出一个论点,探讨战争是否还能塑造全球秩序。如您所说,军事力量作为决定性工具的效果正受到质疑。从乌克兰到波斯湾,我们看到作为世界上数一数二军事强国的俄罗斯、美国,均在使用武力的过程中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碍。这是否能被理解为体现了某种更普遍的趋势?

卢基扬诺夫:当然,这分两种情况,伊朗与美国、乌克兰与俄罗斯的对抗,并不完全相似。导致这两场冲突和军事对峙的缘由及前因后果也大相径庭。最主要的区别在于,无论美国人如何渲染来自伊朗的威胁,但对美国而言,伊朗远在天边。以色列倒是有理由宣称伊朗构成了威胁,但美国显然没有。

所以,美国介入这场战争并非为了迫在眉睫的安全关切,而是另有考虑,或许是地缘政治算计,或许是对资源的控制等等。而俄乌的情况则不同。乌克兰是俄罗斯联邦的近邻,一直被其他大国所深度利用,在军事及其它层面充当反俄平台。双方关系的历史极其错综复杂。甚至至今仍有人相信,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本质上属于同一民族。这实际上意味着,这场冲突包含着浓重的内战成分。正因为有太多棘手的问题,我认为不必对两场冲突进行深入的比较。

伊朗官方媒体发布的美军各处基地遇袭图

话虽如此,我确实认为,军事力量在当今这个世界并非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不妨看看自36年前的“沙漠风暴”行动以来爆发的历次冲突,结果如何呢?我们能找到的、武力运用被证明有效的例子,也许就那么两三个。

其中之一是阿塞拜疆与亚美尼亚之间的纳卡战争,阿塞拜疆收复了卡拉巴赫。那是一场计算得非常精确、考虑非常周全,且目标明确的有限军事行动。如我们所见,阿塞拜疆打得非常漂亮,实现了目标。另一个例子则是2008年俄罗斯与格鲁吉亚间的战争。当时格鲁吉亚试图收复那两块分离出去的领土,俄罗斯阻止了它。接下来,“沙漠风暴”行动或许能算取得了部分成功,因为萨达姆·侯赛因被美国主导的联军赶出了科威特。

除此以外,我们审视其他所有案例,基本上没有带来预期中的结果。尤其是美国人迄今为止发动的所有战争,无一例外,不是徒劳无功就是导致了灾难。因此,这场伊朗战争可能变得更加棘手,因为它如此清晰地暴露了美国无力达成目标,不仅是政治目标,连军事目标都难以实现。

在伊拉克或阿富汗时期,我们目睹了美国在政治层面的彻底失败。但在军事层面,美国人还能获胜。在伊拉克,美国在两三周内轻松击败了萨达姆的军队。而在伊朗,我们不仅看到了美国政治上的失败,军事上也同样受挫。这让我得出结论:当今世界军事力量的效用极其有限。

至于俄乌冲突,坦白讲,我同意,到头来,俄罗斯无法仅靠军事力量就达成所有目标。实际上,我认为俄罗斯原本也不打算这么做。如果我们回顾2022年之前发生的种种事件,可以说,这是一场经过精心策划的挑衅,旨在将俄罗斯逼入墙角,导致我们在别无其他选择的情况下,不得不尝试阻止北约政军影响力的实质性东扩。但俄罗斯能否凭武力实现其全部目标?我没有把握,我认为这不太可能发生,而是需要军事、政治、外交、经济手段相结合。

何况,俄乌冲突比美伊冲突更深刻地关系到全球秩序,包括这一秩序将如何重塑,尤其是涉及俄罗斯与美国之间的关系。

回到你的问题,长话短说,是的,我认为总体而言,军事力量并非应对当今世界问题的最优解,也不是最理想工具。它可以作为一种支撑,一个大国拥有强大的军力,乃至在某些时候下决心动用军力是必要的,但不应该寄望于仅靠军事手段就能解决问题。

观察者网:短期看,虽然伊朗战争推高了油价、利好俄罗斯石油收入增加,但如今战事陷入僵局,也带来了种种不确定性。目前俄国内政策界出现了一种声音,即认为外交无用、此前对乌态度过于克制,应该采取更全面激进的施压。在您看来,这场伊朗战争如何塑造改变了俄罗斯精英的战略思维?

卢基扬诺夫:油价上涨本身对俄罗斯是个积极因素,但效果非常短暂。顺便说一句,本轮国际油价刚开始飙升时,普京总统就立刻给政府打了预防针,告诫他们不要抱任何幻想,这波行情很快就会结束。

至于中长期的影响。首先,唆使特朗普总统发动这场战争的大概有两类人。一类人很好理解,即美国的亲以色列势力。这场战争的爆发很大程度上由以色列利益驱动,出于对伊朗有朝一日可能恢复元气并设法伤害以色列的恐惧。这的确是决策的要素之一。我想,现在就连美国国内也有不少人,对以色列观点在白宫的影响力如此之大感到沮丧,而且可能是前所未有的沮丧。

另一类则可以称之为更经典的美国新保守主义者。他们知道特朗普其实并不好战,不像某些喜欢发动战争的美国总统。特朗普是个商人,是在纽约搞房地产出身。我真心认为,他从骨子里觉得战争毫无意义——如果能谈成生意,把楼盖起来,远比战争摧毁掉那些资产要好。因此,他的一部分顾问或周边幕僚可能使用了这样一套说辞:总统先生,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只需一击就能解决好几个问题。是有点冒险,但您看,我们能够有机会摧毁伊朗政权,消除对以色列的威胁,让伊朗石油为美国所用,并挫败中国、俄罗斯、印度等国在中东修建替代运输通道和基础设施的任何企图。我们还能一举打入欧亚腹地,将力量投射到整个地区——高加索、中亚、南亚,甚至中国西部。我猜特朗普犹豫了,但最终断定值得一试。

如今,他可能已经后悔,可万一这个计划最终成功了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还不清楚伊朗内部的情况,也许没有外界设想的那么乐观。而一旦美国得手,对各方,尤其对中俄两国都将产生巨大冲击。因为那意味着美国将携带着一股破坏性力量,而非建设性力量,直插入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这就是万一伊朗现政权不复存在,将会产生的实际影响。

当地时间5月6日,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表示,他近期已同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举行了会面,时间约两个半小时 视频截图

但这场冲突在精神和心理层面产生的影响或许更深远。我认为,就与美方开展任何议题、任何形式的谈判而言,俄罗斯官方在心理和道义层面的意愿眼下已大幅降低。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战前负责与伊朗谈判的那些美国人,大概有20到25个人,正是如今同俄罗斯谈乌克兰问题的那批人。

如果伊朗遭遇了这样的背叛——一边宣布谈判“相当成功”,一边转过头就暗杀你的谈判对象——他们在2025年6月暗杀了伊朗的军事领导层,今年2、3月间又对伊朗的政治领导层下手——那么,需要继续同这批人谈判的第三方(俄罗斯),难免要考虑再三。

我在伊朗冲突爆发后立刻写文章指出,那条过去被各方心照不宣地避免的红线——直接消灭对手的领导层——如今已经事实上失效。这简直是不知道从哪个世纪、也许是欧洲中世纪才有的习惯,现在却赫然重现。

以色列正毫不掩饰地这样做,而且乐此不疲,美国人则基本上予以支持。我觉得这会在心理层面对俄罗斯领导层,包括对普京总统产生显著的影响。尽管这两件事性质完全不同,但作为一个正常人,你无法对普京如此熟悉的那些政治领袖的遭遇完全视若无睹。他非常熟悉他们,双方会面了不下数十次。普京认识阿里·拉里贾尼——一位绝对卓越的伊朗外交家和政治家,他曾多次访问俄罗斯,被视为过去伊朗领导层中最出色的人物之一。

然后,当你得知所有这些人,在谈判正在进行(拉里贾尼更是直接指挥谈判)的情况下被害,你自然不会再有多少同美国继续谈判的意愿。

观察者网:我想讨论全球秩序中的联盟问题。特朗普二次上台和发动伊朗战争以来,不断抱怨北约和欧洲国家拒绝相助,特朗普政府的单方面行动将如何冲击美欧关系与美国的联盟体系?其他国家会否采取不同于传统联盟形式的应对?

卢基扬诺夫:这是个极其复杂的问题,我们可以从多个角度来剖析。先看伊朗。我认为伊朗在2025年和2026年经历了两次高强度的“战略孤立”。他们不得不独自抵抗。伊朗并未与任何一国正式结盟,这是毫无疑问的。但它过去与现在都同俄罗斯保持极为密切的关系,与中国保持密切的关系,与印度保持相对没那么密切,但也相当广泛的往来。

然而当这两波侵略来临时,伊朗基本上只能独自应对。你和我都不了解详情,但我相信,俄罗斯与中国均以某种方式向伊朗提供了帮助,只是并未公开。但这种支持、同情是确实存在的。

总体而言,伊朗的经历给其他所有国家都上了一课,教训很明确:首先,你必须有能力保卫自己,然后才可能指望周边或友好国家提供某种支持。独立自主的防卫能力是一切事情的先决条件。如果你自己撑不住,没人会来帮你,也没人能帮得上忙;如果你撑住了,假以时日,就会吸引来一群越来越积极支持你的国家。

其次,这场冲突给中俄的教训是,我们不应指望出现任何正式的同盟。比方说,伊朗、俄罗斯、中国,也许还包括朝鲜,结成某种反对美国霸权的联盟。这不会发生。

当代世界极为不同寻常,请留意一个非常有意思、我认为是史无前例的事实。在伊朗战事最激烈的阶段,美以每天对伊朗发动非常沉重的打击,摧毁基础设施,那是真正的战争,是一场大战。可与此同时,美国人却解除了对伊朗石油的制裁,因为他们需要维持能源市场的相对稳定。

我觉得过去恐怕找不到这样的先例。战争就是战争,一旦开战就是大打出手,可如今的交战双方,又同时在给对方提供经济上的喘息之机。因为我们需要这样做,因为现在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的。这完全是新鲜事。为什么我要提这一点?因为这意味着,任何正式的阵营、同盟,我们所熟知的那种20世纪的事物——无论是东方阵营、西方阵营、北约还是华约——已经严重不适用于当今世界了。今天,每个国家都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相互联结。就连遭受了四十多年制裁的伊朗、承受着创纪录制裁规模的俄罗斯,我们所有人仍然是同一个体系的组成部分。很难把这简化为某种非黑即白的图景。

第三点,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们看到北约的衰落。因为在上一版国际体系中,北约是属于美国和西方的一件十分特别的工具,针对一个非常明确且特定的敌人,也就是苏联。一切都简单直接。

而现在呢,我们看到欧洲人、美国人以及美国在东亚的盟友,它们彼此的安全利益至少可以说是不尽相同的,说得再不客气点,有时甚至是相互矛盾的。美国越来越将中国视为目标和竞争对手。欧洲人基本上并不这样看。他们遭到美国人的施压,但中国对他们来说并非威胁。美国要如何去证明给欧洲人看呢?

在特朗普发帖回击默茨并扬言要从德国撤军后,默茨于当地时间5月3日播出的采访节目中试图为局势降温,形容良好的伙伴关系应当包括“尊重不同的观点” 视频截图

在东亚,日本和韩国可能对中国崛起感到紧张。但是话说回来,他们真的乐见本地区发生美中之间的尖锐对抗吗?他们选择完全依靠美国,这实际上并不十分理智。

所以我们看到的是,像北约这类同盟的存在意义本身正遭受侵蚀。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正如事实所呈现,自20世纪中叶以来出现的所有国际机制安排,全都处在消失的过程中。连联合国都承受着极大压力。北约的支持者以为,既然他们赢得了冷战,就拿到了一张通往“永生”的门票。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北约和那个时代的其他组织一样,都是20世纪冷战对抗时代的产物。如今我们看到,它们几乎都要退场了。北约不是例外,它也在劫难逃。

总之,我认为我们将迎来一个在政治和安全层面更加碎片化的世界,这恰恰是世界在经济上更加紧密相连所导致的结果。国家之间的关系会围绕这两种核心趋势调整,相互碰撞、相互矛盾。

观察者网:您认为本轮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的危机,是否可能构成“石油美元”终结的开端?

卢基扬诺夫:我不想急于宣告石油美元将迎来末日,但毫无疑问,整个国际市场体系正逐步迎来深刻变革。是的,伊朗目前占据了上风,但我们不知道过一段时间局势会如何演变,因为伊朗人只能选择抵抗,但很难迎来传统意义上的胜利。对伊朗来说,作为一个有影响力的地区国家存活下来,本身就意味着胜利。

而美国若能高效、成功地维持海上封锁,终在一段时间后给伊朗及其经济制造极其困难的局面。

但是,这场战争已经暴露出美国的病症,正如我一开始所说,它的权力并非无限。美国人无法凭其目前掌握的手段,去达成他们所期望的任何目标。当然,短期来看,美国人甚至可能在从眼下发生的事情中获益。看看过去几年的情况。先是乌克兰,然后是伊朗。美国基本上是在利用其盟友和伙伴,榨干它们所有的经济利益。

首先,切断欧洲的廉价俄罗斯能源供应,开始向欧洲出售昂贵的美国天然气,削弱了欧洲经济,使其失去竞争力。然后开始收割欧洲的资本,因为欧洲生产制造企业开始迁往美国,那边的经济状况要好得多。现在他们对海湾国家如法炮制,正如特朗普多次说过:来美国投资吧,买我们的石油,看看正在发生的事情,别管他们了,到我们这儿来。

在这方面,通过所有这些毫不留情的可怕手段,美国的综合潜力反而在增加。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立刻增强自身实力。而以前的那个体系,那个以石油美元为关键工具的体系,追求的不是短期利益,而是长期控制权。

现在看来,美国人在追求短期优势和利益的同时,却正在削弱自己实施长期控制的能力。因为毫无疑问,任何国家,即便是那些最忠实的欧洲伙伴,也无法对美国对他们所做的事视而不见。

归根结底,再次强调,我认为石油美元体系并不会立即崩溃,但我们正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迈进。仔细听特朗普说的话。每当有人开始谈论金砖国家或其他国家组织建立替代性支付系统时,他就极度紧张。他威胁称,那些胆敢脱离美元的国家,将面临惩罚,会被摧毁。因为他明白这(美元)是美国力量的根基。但与此同时,特朗普实际上又在从长期层面亲手毁掉这个根基。所以,我们拭目以待。但这显然不会立即发生。

观察者网:您曾追踪美国战略从“全球领导”到“美国堡垒”的转变。但先是年初的委内瑞拉行动,接着又是伊朗战争,特朗普那些“向内看”的竞选承诺似乎已不见踪影,新保守派仍在执掌美国外交政策的方向盘。在欧洲及其它地方存在一种观点,即熬完特朗普的剩下两年多任期,等待一位民主党总统让美国重回旧轨。这种想法是否显得过于乐观?

卢基扬诺夫:首先,我认为美国已无法再扮演过去那种国际角色。没错,特朗普确实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个例。我无法想象,也没有人能列举出历史上有过一位与他相似的美国总统。我认为,特朗普的继任者,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人,都不会像他那样,而将是一位代表稳定、代表回归正常的美国总统,至少在公开形象上会如此。

与此同时,特朗普正在做的,是对美国很久之前便开启的政策转变的一种非常急剧且有力的表达。在我看来,最后一位真正从骨子里信奉跨大西洋主义的美国总统是比尔·克林顿。从小布什开始,基本上从21世纪开始,我们就看到美国的政策在逐步从冷战式的、追求全球领导地位的方向,以不同形式经历转向。

当然,小布什本人痴迷于新保守主义,或者说,他身边的幕僚痴迷于这种新保守主义式的“民主推广”。奥巴马跟欧洲人说话客气,但事实上越来越将政策重心转向亚洲。拜登是最后一位部分支持跨大西洋主义的美国总统,尽管带点滑稽意味,他企图恢复那套冷战时民主对抗威权的旧模式,结果失败了。但总的来说,这是一场非常一贯、几乎是线性的变化,是美国从20世纪的姿态中一路走来、不断调整。

2025年6月在加拿大召开的七国集团(G7)峰会领导人合影

这意味着,无论特朗普的继任者是谁,哪怕是位民主党人,就算可能会抹黑特朗普的形象,说他是罪犯,把他送进监狱之类的,但也绝不会有人说特朗普的战略方向错了,应该恢复原状,比如退还特朗普时期从别国榨取的收益,不管是经济资产、政治资产、军事上的协议还是军售订单。没有美国总统会让出这些成果。

他们可能会回归更加传统的话语,就像拜登2020年战胜特朗普后,欧洲领导人也曾欢呼雀跃,认为美国“回归了正常”。但事实上,拜登政府面向欧洲的一部分产业政策,其实跟其他人(包括特朗普时期)的一样,毫不留情,只不过是打着不同的旗号罢了。拜登时期通过了高度保护主义的法案,将欧洲的资本吸引到美国。拜登的政策导致欧洲失去了所有的廉价能源来源。

到最后,我认为不管是俄罗斯人、欧洲人还是其他人,都不应该期待特朗普之后的美国政策会出现重大调整。人们也应该意识到,重新恢复到旧冷战形式的国际格局,以对抗俄罗斯、中国为目标,这是行不通的。即便在欧洲也不行,尽管他们试图否认这个事实。俄罗斯、中国、全球南方国家都能以正确的方式应对新形势,也能够争取到一部分西方国家的支持,提供一个有助于发展的稳定、可持续的环境,而非联盟对抗的环境。但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项艰巨的挑战。无论如何,西方对全球事务占据终极主导地位的时代正在结束。

观察者网:如您所说,美国的全球战略收缩是长期趋势,不受某一位总统的偏好所影响。那么在今天欧洲全面接过支持乌克兰的角色后,俄罗斯对待欧洲的立场会如何调整?谢尔盖·卡拉加诺夫教授的主张是加大核威慑力度;同时,也有俄罗斯学者持相反的观点。您会如何描述俄罗斯政策界目前对这个问题的议论?

卢基扬诺夫:我认为卡拉加诺夫教授的观点有点极端。他确实说过,为了让欧洲人意识到现在就需要停止反俄政策,有必要对欧洲使用或威胁使用核武器。遗憾的是,他假设,如果不这样做,欧洲人不可能承认现实。

我个人并不支持打核战争,从这一点来说,我不同意他的观点。但是,他谈到欧洲以极度顽固、彻底拒绝的姿态回应哪怕最轻微的对俄妥协念头,这一点他是对的,许多俄罗斯评论人士也是同意的。

观察者网:这是俄罗斯精英层现在的共识吗?

卢基扬诺夫:几乎已成为共识了。但两三年前还并非如此。恰恰是欧洲在过去一年半以来的整体行为,导致了这样的共识。随着特朗普二次上台后美国立场转变、试图逐步从俄乌冲突中抽身,有些俄罗斯人期待欧洲大概率也会这样做。

结果没有,他们选择了相反的路线,死心塌地地信奉这样一种理念:绝不示弱,绝不对普京让步,绝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妥协。乌克兰应该在西方支持下,在军事上彻底击败俄罗斯,没有别的选择。我看不到任何迹象显示这一立场可能改变。美国介入得越少,欧洲继续沿着这条路线走下去的意愿就越强。

当然,关于欧洲是否有能力做到这点,大可以提出诸多疑问,因为在军事上,他们与美国的实力并不对等;经济上,欧洲此刻也远谈不上表现出色。但看起来,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精神思想层面,他们都铁了心要与俄罗斯对抗并发生碰撞。部分原因在于,他们需要俄罗斯这个外部敌人以维持内部团结。因为一旦从欧洲的议事日程上拿掉反俄、挺乌的议题,他们内部累积的矛盾冲突便会显露无遗,所以需要一个障眼法来掩盖。

在俄罗斯这一边,情况同样令人遗憾,但现在欧洲掌握着主动权。我们越来越多地讨论可能与欧洲爆发战争,而不是与北约,因为美国看起来不太愿意直接介入欧洲的战事。所以对手是欧盟和部分欧洲国家,其中一些似乎正越来越转向更具进攻性的立场。遗憾的是,我找不出任何理由相信在可预见的未来,而且是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俄罗斯能与欧洲迎来某种理性的、冷战式的和平共处。现在看不到。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担忧的局面。

观察者网:随着国际局势与国际关系日趋朝“丛林法则”倒退,您如何评价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为世界发挥的“稳定锚”作用?

卢基扬诺夫:俄罗斯和中国是非常紧密的伙伴。在国际关系中我通常并不喜欢用这类词,但在这一语境下,我会称俄中两国为朋友般的关系,有着相当高水平的互信。然而,俄中并非盟友,双方也从未表示有意成为盟友。俄罗斯更崇尚战略自主,中国也一样。历史上,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结成过任何同盟,除了那些由俄方主宰的时期之外。尤其在苏联时期,苏联确实有盟友,但他们基本上是卫星国,是受到支配的。

另一方面,我认为变化是显而易见的。比如,相较于一年前访华,这次我与中国同事交谈时发觉,他们的表述已经相当不同。最显著的差异是,他们表示中国不再认为中美之间的问题在于误解或沟通不畅,仅凭更好地相互理解与沟通就能修复。不,现在中美是系统性的对抗,或者说竞争,没有任何机会在短期内或者甚至长期发生改变。美国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者,我认为中国也以日益接近的方式看待美国。这并不意味着两个伟大的国家注定要开战,但显然会有间接的交手和角力,这点毫无疑问。

而这促使中国——可能包括中国领导层,以及我有机会交谈的那些专家——得出一个结论,即与其他国家的关系,尤其是与俄罗斯的关系及政策协调,不一定非要明确地针对美国,而是为了在面对美国压力时更具韧性,这在政治、经济、金融等各层面都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构想。

我要说,一年前我观察到的情况并非如此,那时中方的这种意愿要弱得多。去年我交谈过的中国朋友们仍然相信,能与特朗普找到更好的沟通方式。现在他们不再这么认为了。这是否意味着我们正通往组建一个以反美为目标的更庞大国家联合?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但这一天有可能到来。我认为这取决于美国人会如何行事。如果他们继续当前这种毁掉一切(包括由他们自己参与构建的)规则秩序的做法,可能会有更多国家开始思考,也许他们需要更紧密地抱团以阻止更进一步的破坏,但眼下还没走到这一步。

我认为,现在俄罗斯和中国尤其应当将考虑进一步扩大彼此的战略自主空间。这指的是,能够在不考虑美国观点和立场下独立行动的空间。这样的事情并不容易,因为我们依然生活在由美国人主导的国际金融体系之下。

但这次来中国,我听到的关于中俄需要携手打造替代性支付体系的说法,比以往频繁得多。而一年前情况还不是这样,两三年前更是压根没提过这回事。我想,在中国,人们已经意识到这才是美国人赖以控制世界的真正权力所在。当我们——俄罗斯、中国、全球南方、印度,非洲乃至所有其他国家——找到了一种办法,不是去颠覆美元,而仅仅是绕开美元办事、绕过美元进行运作的那一刻,那将会是美国全球主导地位的终结。当然,这并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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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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