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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体健:宋诗就不一样了,不但表现吃喝,它还表现拉撒

侯体健

侯体健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来源:一席 2021-01-22 08:04:34

【文/侯体健】

大家好,我是复旦大学中文系的侯体健,我的研究方向是宋代文学。提到宋代文学,可能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宋词。词在宋代达到了很高的成就,但是在宋代文学的版图中,词其实不是最主要的,我们看到的大量的宋代文学作品是诗和文。

为什么大家提到宋代文学就会想到宋词呢?其实是有一个观念在影响着大家,就是所谓的“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图,写着《王立群品经典宋词》,结果下面第一个是李白,第二个是温庭筠,后面还有李煜。

我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变成了宋人,大概是因为他们写了词。唐代的词也获得了很高的成就,但是因为我们平时讲到词就想到宋代,所以就忘记了它。

我今天要分享的,不是唐词,也不是宋词,而是被唐诗和宋词遮蔽的宋诗。

01

我曾经在复旦开过一门课,到了期末考试,我觉得学生们一学期都辛苦了,想送大家20分,就出了一道题:“请默写一首宋代的七言律诗。”结果这道送分题变成了送命题,很多同学一分未得。我当时就在想,宋诗难道真的离我们那么远吗?

其实很多宋诗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是宋代文人黄庭坚的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也是宋诗。实在再不济,“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还是宋诗。但是因为有“唐诗宋词”的观念,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好像诗就一定是唐代的。

唐诗和宋诗确实有很多的不同。有人说读唐诗就像吃荔枝,一颗入口则甘芳盈颊,读宋诗就像吃橄榄,初觉生涩,回味隽永。也就是说唐诗,一读到它你马上就可以尝到它的味道,但是宋诗你要慢慢地嚼,慢慢地品。

在学术史上,类似的论断还有很多。比如南宋有一个叫严羽的评论家写过一部《沧浪诗话》,他就特别推崇唐诗。他说唐诗是“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像镜中月,水中花,非常美。他不喜欢他们时代的诗,他说当时宋人:“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遂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

这种争论从南宋一直持续到当代。当代的著名学者钱钟书在他的《谈艺录》里的第一篇就说:“诗分唐宋,唐诗以风情神韵擅长,宋诗以筋骨思理见胜。”

日本有个汉学家叫吉川幸次郎,他是京都大学的教授,对于中国文学有很多精彩深邃的看法。他对宋诗也有很多特别的评论,他写过一部篇幅不大的书,就叫《宋诗概说》。在这部《宋诗概说》中,他说宋诗“扬弃了悲哀”,就是表现彻底的人生绝望的作品非常少,大家去读苏轼,基本上读不到对人生的绝望。

他还说,唐诗爱写夕阳,这是一个短暂的最高潮的片段,唐诗喜欢表现这样的景象,而宋诗爱写下雨,因为下雨是一个持续的过程,需要慢慢去品。这些我都不展开讲了。

吉川幸次郎还提出了宋诗的一个特点,就是和日常密切关联。我们平时读诗会发现,诗人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许多著名诗人好像从来不吃喝拉撒——不对,吃喝还是很多的,但拉撒好像从来都没有。比如李白好像整天都在喝酒看月亮,孟浩然和王维好像整天都在游山玩水。这些当然是经过了过滤的诗人。

从常理推断,诗人肯定和我们大部分人一样,消磨在日常生活之中,24个小时里,一定是吃喝拉撒占据了最主要的时间,但是诗好像不太去表现这些。

但是到了宋诗就不一样了,宋诗它不但表现吃喝,它还表现拉撒。

我们看一个诗人,梅尧臣。他被看作是宋诗的开山祖师。

他就写了上厕所。这个在唐人看来完全没有办法入诗的东西,他写得津津有味。

八月九日晨兴如厕有鸦啄蛆

飞乌先日出,谁知彼雌雄。

岂无腐鼠食,来啄秽厕虫。

饱腹上高树,跋觜噪西风。

吉凶非予闻,臭恶在尔躬。

物灵必自絜,可以推始终。

他写得很具体,“八月九日晨兴如厕”,八月九日早晨去上厕所,然后看到“有鸦啄蛆”,有一只鸟在啄蛆。

我们现在觉得有点恶心的东西,他写得非常有意思。“飞乌先日出,谁知彼雌雄。”太阳还没出来,也不知道那只黑鸟是公的还是母的。“岂无腐鼠食,来啄秽厕虫。”大概是它没有死老鼠吃了,所以它来这里吃蛆。他说了一通,就是这样的一种日常。

我们觉得没有诗意的东西,在宋人这里开始被写入诗里,他们开始赋予日常诗意。

梅尧臣这个诗人非常有意思,他还写过打喷嚏,闹肚子。还有一次他身上很痒,觉得是虱子咬了自己,就去捉虱子,结果虱子没捉到,捉到一只跳蚤。他也写了一首诗,就叫《扪虱得蚤》。

宋人对于日常的书写,从梅尧臣开始越来越多,而且越写越可爱。

这是一只苍蝇,我想大家都不太喜欢它。

但是有个诗人写过一首关于苍蝇的诗,写得非常可爱。就是杨万里。

冻蝇

杨万里

隔窗偶见负暄蝇,

双脚挼挲弄晓晴。

日影欲移先会得,

忽然飞落别窗声。

“负暄”就是晒太阳。一天早上,他看到一个苍蝇在那儿晒太阳,就写了这首《冻蝇》。苍蝇它在不停地摩挲它的脚。“日影欲移先会得,忽然飞落别窗声。”因为它要晒太阳,太阳影子在移动,在太阳快照不到它的时候,它就飞走了。

日本江户时期有一个俳句诗人叫小林一茶,曾经写过二十多首关于苍蝇的作品。你看他写的这一首——

不要打了,苍蝇在搓他的手,搓他的脚呢。

这首诗很明显是受到了杨万里的影响。他们都是在安静地欣赏一种日常,在日常中发现了诗意。

宋人这样去写日常,写我们不太关注的平时的这些东西,它其实是把日常提炼出来,超越现实,然后把它作为一个审美的对象。

02

这里我想讲讲我最近的一个研究,就是览镜诗——把照镜子写成诗。

镜子这个意象在《楚辞》、《诗经》中就已经出现了,但是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只是在咏镜,只是把这个镜子它长什么样,把它的颜色、它的形制写到诗里面去。

但是到了南朝,人们开始把照镜这个行为作为吟咏的对象。所谓的南朝就是宋齐梁陈,梁代的诗人何逊就写过一首《照镜》。

照镜

何逊

朱帘旦初卷,绮机晨未织。

玉匣开鉴影,宝台静临饰。

对影独含笑,看花时转侧。

聊为出茧眉,试染夭桃色。

宝钗如可间,金钿畏相逼。

荡子行未归,啼妆坐沾臆。

当时的诗坛非常流行一种诗体,叫宫体诗,就是描写后宫女子的生活形态等各个方面的诗。闻一多先生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宫体诗的自赎》。他觉得宫体诗是有罪的,它要赎罪。闻一多说那些写宫体诗的诗人,“个个眼角流出淫荡”,“个个心中怀着鬼胎”。因为他们过于集中地描写肉欲。

何逊的这首《照镜》,虽然没有堕落的肉欲,但是整首诗的关注点也是在女子的形象上。

“朱帘旦初卷,绮机晨未织。”早上起来不干活了,然后就开始照镜子——“玉匣开鉴影,宝台静临饰。”接下来写的都是这个女子在照镜子的时候看到的东西。“对影独含笑,看花时转侧。聊为出茧眉,试染夭桃色。宝钗如可间,金钿畏相逼。荡子行未归,啼妆坐沾臆。”女子落泪思人的形象成为照镜的定格。

而且我们会发现,何逊的这首《照镜》,照镜子的人和作者自己是分离的。照镜的人是女子,何逊是男子。这是整个齐梁时期宫体诗的一个很明显的特征,也可以称为“代言体”,写的不是他自己。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女性是览镜诗的主角。到了初唐,诗人自我的意识开始觉醒,他们开始跳出宫体诗的笼罩,来书写自我。

初唐有位很著名的诗人,叫沈佺期,他在诗歌史上被定义为格律诗定型的代表作家。他和写“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宋之问并称为“沈宋”。我们来看沈佺期这首照镜子的诗。

览镜

沈佺期

霏霏日摇蕙,骚骚风洒莲。

时芳固相夺,俗态岂恒坚。

恍忽夜川里,蹉跎朝镜前。

红颜与壮志,太息此流年。

他诗中照镜子的人不再是一个女子。而且他用了很多起兴的笔法。在照镜子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容貌变化,想到自己的理想还未实现。览镜诗的主角开始从女子变成了男子。

如果大家觉得这个还不太明显的话,我们再看一首张九龄的作品。张九龄是初唐往盛唐过渡时期的一个很重要的诗人,大家熟悉的孟浩然曾经多次向他求官。他官至宰相,也是当时文坛的一个领袖。

照镜见白发

张九龄

宿昔青云志,蹉跎白发年。

谁知明镜里,形影自相怜。

可以看到,他其实已经完全在写自己了。览镜诗的主角已经完成了从女性到男性的转变,完成了从别人到自我的转变。

03

但我们会发现,这些览镜诗和日常关系还不太大,他们只是借着照镜子感慨了一下时光流逝而已。等到作为日常生活的照镜子在诗中出现,其实是到了中唐。

大家平时都喜欢读盛唐诗,读王维,读孟浩然,读李白,但在很多人看来,盛唐诗的趣味是比较趋同的。中唐诗坛就很不一样。经过安史之乱之后,士人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来那种积极向上的、浪漫的心态完全滑向了世俗。到了中唐之后,诗人就非常喜欢表现日常了,他们各自的风格也很不相同。

比如说韩愈的诗歌风格非常奇怪,而同时期的白居易的诗歌却非常浅切,“老妪能解”。

我们看韩愈。有一次他的牙齿开始掉落了,这个病痛被他写成了诗。

落齿

韩愈

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齿。

俄然落六七,落势殊未已。

馀存皆动摇,尽落应始止。

忆初落一时,但念豁可耻。

及至落二三,始忧衰即死。

……

这首诗很长。他最开始写自己落了一颗牙,然后哗啦哗啦落了很多颗。什么时候才能够停止呢?可能要等这些牙齿全部落完才能停止。

然后他想起自己刚刚落第一颗牙的时候,那时候只觉得豁牙不好看,后来却越来越觉得自己的身体不行了。“及至落二三,始忧衰即死。”这是韩愈在表现他的日常。

白居易也表现日常,他写了十来首览镜诗,是唐代诗人里览镜诗写得最多的。但他的览镜诗和之前所有人的都不一样。刚才讲的沈佺期、张九龄的览镜诗,他们更多是在感叹时间的流逝,是一种悲观的情绪,但白居易不是。

白居易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那么老了,居然还很高兴,就写了这一首《览镜喜老》。白居易的诗非常容易懂,读下去大家就能看明白了。

览镜喜老

白居易

今朝览明镜,须鬓尽成丝。

行年六十四,安得不衰羸。

亲属惜我老,相顾兴叹咨。

而我独微笑,此意何人知。

笑罢仍命酒,掩镜捋白髭。

尔辈且安坐,从容听我词。

生若不足恋,老亦何足悲。

生若苟可恋,老即生多时。

不老即须夭,不夭即须衰。

晚衰胜早夭,此理决不疑。

古人亦有言,浮生七十稀。

我今欠六岁,多幸或庶几。

倘得及此限,何羡荣启期。

当喜不当叹,更倾酒一卮。

“尔辈且安坐,从容听我词。”就是你们听我说,为什么我会高兴呢?“生若不足恋,老亦何足悲。生若苟可恋,老即生多时。”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可留恋的,那老了也就不用悲伤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那你老了说明你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得很长了。

我们会发现,在白居易的诗歌当中,对这个老者的形象,他是乐观接受的,是顺天达命的。而且白居易的览镜诗不再着眼于镜中的那个自我,他越来越关注一个“现实的我”。

法国有个非常著名的精神分析学家叫拉康,他最著名的学术理论叫镜像阶段理论。他提出来,人要认识自我,是在幼年的时候通过照镜子慢慢开始认识自我的,而且是要通过几次误认来确认自我。

法国学者雅克·拉康

第一次他照镜子,看到镜子里面的那个形象,他以为是别人,这是一次误认。慢慢地,他又发现镜子里面好像是自己,这时候他把镜子里面的形象和自我完全等同起来,这是第二次误认。经过几次误认,他才慢慢地确立了自我的意识。

宋初有一个诗人叫宋庠,他有一个弟弟叫宋祁,就是那个写“红杏枝头春意闹”的诗人。两兄弟的社会地位都很高,官当得都很大,文学创作也非常丰厚。宋庠在写这首《因览镜照见衰年状貌有感》的时候,他是在与几个不同的自我进行对话的。

因览镜照见衰年状貌有感

宋庠

拂槛清晨念老余,只堪丘壑便悬车。

暗围廓落频移眼,坐况苍华不满梳。

綟绶转惭龟钮印,土膏空负鹤头锄。

人生出处真难决,羡杀贤哉汉二疏。

“坐况苍华不满梳”,这是镜子里面的那个我,或者说是一个肉体的我,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我,是一个老头儿的形象。

“綟绶转惭龟钮印”,“綟绶”就是绿色的官服,表示官职很高,“龟钮印”也是表示官位的很重要的一个印章。这句是一个现实的我,或者说是一个社会性的我。

在很多作品当中,只有“镜中我”和“现实我”,但是宋庠这一首作品还有一个形象。

最后一句“羡杀贤哉汉二疏”,“汉二疏”是汉代的两个人,一个叫疏受,一个叫疏广,他们是叔侄的关系。这两个人的官位做得很高,但是在官位很高的时候归田退休了。宋庠在最后一句所表现的就是,我是不是也可以做得像疏受、疏广那样,在做到高官的时候解甲归田呢?这个我是一个“理想我”。

在宋庠的整个诗歌当中,三个我在不停地斗争,形成了这首诗的张力,我们看到了一个更丰富的诗人自我形象。

04

在梳理历史上的览镜诗的时候,我发现,览镜诗其实成了一种“老年文学”,越老的人越喜欢写览镜诗,不像我们现在是年轻人喜欢照镜子。

白居易活了75岁,是唐代诗人里的高寿者。而宋代写览镜诗最多的陆游和刘克庄,都活了80多岁,陆游60岁之后开始写览镜诗,刘克庄70岁的时候才开始写。在刘克庄和陆游的诗歌中,自我的形象也非常丰富。

可能大家很熟悉陆游和唐婉的爱情故事。陆游其实是个非常奇特的人,他写了一万首诗,历史上除了乾隆皇帝之外,没有人写诗写得比他多了。

他写诗的习惯是“日课一诗”,每天都写一首,就像我们发朋友圈一样。他的诗一多,我们能看到的他的形象就非常丰富。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个武将,“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个诗人,“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在他的诗歌中,我们还可以读到很多矛盾的地方: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强壮,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弱小;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富有,有时候觉得自己很贫穷。有点精神分裂的味道。各种矛盾都在他的诗歌当中呈现了出来,写照镜子的诗也是如此。

对镜

镜中衰颜失敷腴,绿鬓已作霜蓬枯。

两肩耸耸似山字,曳杖更有蛮童扶。

自惊何以致此老,亟欲修敬问起居。

徐徐熟视乃大笑,但记昔我忘今吾。

今吾虽惫颇神王,飞仙正可折简呼。

远游纵未从溪父,醉眼犹能隘具区。

首先他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老头已经衰病得不行了,头发乱糟糟的,体态也老态龙钟了。

他看到这个老头之后,不认得是自己,他说:“自惊何以致此老,亟欲修敬问起居。”他想去问一下。接着,“徐徐熟视乃大笑,但记昔我忘今吾。”他老记得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忘掉自己已经衰老成这个样子了。他对目前的状态是很不满的。

诗里还有一个理想的我。他说“今吾虽惫颇神王”,就是我的精神还非常好,我还可以做很多事情。他在这首诗中明显表现出了对生理我的不满,他希望自己还是那个理想中的我,能够做一番事业。

刘克庄的生存状态和陆游很相似,但性格不太一样。当时宋代有一个官职,叫“祠禄官”。这个官职非常有意思,在宋代以前都没有,宋代以后,元明清,也都没有,只有宋代有。

祠禄官就是给你一笔钱,你去“提举宫观”,也不用干什么活。对于有政治理想的人来说,相当于一次流放。但很多人其实都是拿着这笔钱去做自己的事情,比如说朱熹就拿着钱办书院、讲学去了。刘克庄和陆游拿着这笔钱,就住在自己老家,然后开始写诗。

刘克庄和陆游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他的《揽镜六言三首》,是70岁的时候写的。他也看到了镜子里那个衰病不堪的自己,但是他没有丝毫厌弃,反倒非常乐观。

揽镜六言三首

背伛水牛泅磵,发白冰蚕吐丝。

貌丑似猴行者,诗瘦于鹤阿师。

天上映藜已懒,雾中看花不真。

顾我七十余老,见公三两分人。

蚊睫僾然不见,蝇头老矣停披。

盲左丘明作传,瞎张太祝工诗。

他说背也弯了,头发也已经全白了。“貌丑似猴行者,诗瘦于鹤阿师”,长相像孙悟空,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办法接受了,但他没有表现出否定的情绪。

他继续写,“天上映藜已懒,雾中看花不真”,就是他的视力也不行了。“顾我七十余老,见公三两分人。蚊睫僾然不见,蝇头老矣停披。盲左丘明作传,瞎张太祝工诗。”他用了一些典故和比喻,都在写自己虽然老了,但是还可以有很多追求。

他说大家都知道左丘明是瞎了之后开始写《左传》的,张籍瞎了之后还能写诗。所以刘克庄看到镜子里面的那个自己,他丝毫不觉得厌弃。一个爱写诗的瞎老头形象,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豁达。他把镜子里面的自己当作了一个审美的对象。

宋代很多人,他们写日常的时候,其实是把自我对象化了,把自己的日常生活作为了审美的对象,由此来消解现实的愁苦和病痛。

宋人所创造的一种文化,我们把它称作宋型文化。宋型文化与唐型文化很不一样,唐型文化是外扩式的,因为它疆域很辽阔,血统也很复杂。宋型文化它的地域非常小,它的民族非常纯净,就是汉族,所以它的文化是一种内敛式的文化。

时代的审美也因为这种文化的不同发生了改变,从原来崇尚的浓烈转向了平淡。在这种平淡中,他们开始对枯槁、对老丑、对衰病有了新的认识。枯槁、老丑、衰病,成为了他们审美的对象。

大家经常去怀念盛唐的气象,怀念汉唐的疆域的辽阔,但其实我们当代人更多的文化性格是和宋人一致的。宋人所确立的那些审美的观念、文化的观念,直接影响到了我们现在的人。

05

我们说的览镜诗,在当代也是有回响的。有一个诗人叫聂绀驽,他的诗非常有特色,是用古典诗的形式装入现代人的语言。他在1966年,就是文化大革命初期,因为写诗讽刺现实,被关到监狱里去了。

聂绀弩(1903-1986)

等到文化大革命快结束的时候,他被放出来了,从山西回到北京。他的妻子看到他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带到理发店去。他在监狱待了十年,从来没有照过镜子,到了理发店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不人不鬼的样子,完全没有办法接受。他内心有很多痛苦,于是写了三首《对镜》诗,其中一首这样写:

对镜

近态狂奴未易摩,仙人岛上借吟哦。

孙行者出火云洞,猪八戒过子母河。

天上星辰曾雹击,人间岁月已硎磨。

大风吹倒梧桐树,宝鉴其能讲什么。

“仙人岛上借吟哦”,这里的仙人岛是我们很熟悉的小说《聊斋志异》里面的一篇,这一篇里有两句就是:“孙行者出火云洞,猪八戒过子母河。”聂绀弩是直接把这两句诗放在了他的诗里面。

大家看过《西游记》的话就知道,孙悟空在红孩儿的火云洞里数次被三昧真火烧,猪八戒在子母河边喝了一口水就怀孕了。《西游记》花了很多笔墨写孙悟空被烧的过程和猪八戒怀孕的过程是多么痛苦。聂绀弩其实是在写他的肉体和灵魂都是非常痛楚的,但写得非常轻松。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去评说。”这是句俗语。而聂绀弩在这里写历经了时间磨难后,无话可说。“宝鉴其能讲什么”,这个镜子他讲不出来什么——他想讲得很多,却又讲不出来,这是非常沉痛的一种表达。

这首览镜诗里灌注了诗人强烈的时间意识。聂绀弩感受到了人生的无奈,在宇宙、时间这样一种阔大的空间当中,他觉得自己是渺小的。当这样一种渺小面对镜面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一个自我开始觉醒了。当一个自我开始觉醒的时候,他的日常就已经转向了诗,而日常也成为了诗人荡涤灵魂、安顿生命、重塑自我的一个宝贵的资源。

这就是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内容,谢谢大家。

【文章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一席(ID:yixiclub),观察者网已获授权转载。】

作者
侯体健

侯体健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责任编辑
李泠

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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