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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灿荣:解读“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或是世界变局最大的自变量

2020-10-16 07:17:09
导读
9月26日,金灿荣教授在观学院做了题为“百年变局与中美关系”的演讲。在他看来,近些年世界乱象丛生,而在经历了今年的新冠疫情之后,全球的不确定性又增加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可谓对当今国际局势最好的概括。 金教授指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内涵应为四个“新”:新的世界格局正在形成、新的现代化模式得到承认、新的工业革命正在到来、新的全球治理模式出现。而这四点都与中国有关,所以中国和可能是此次世界变局中最大的自变量。在面对美国的步步紧逼时,我们只要做好充分准备,显示充分的实力,应该就能够回避风险。

【演讲/金灿荣 整理/徐俊】

金灿荣:

我很高兴能和大家交换意见,谢谢观学院组织这个活动,也谢谢大家今天的到来。我今天讲的题目是“百年变局与中美关系”。

“百年变局”是2018年6月习主席在中央党校省部级班正式提出来的,我们学界也很重视。我观察到目前已经出了几十本书、上千篇文章了,有些研究成果很不错,我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今年因为疫情,百年变局好像更清楚了。

今年的疫情是个意外,谁都想不到。经济学界喜欢的一个词是“黑天鹅”,指的是无法预测、突然到来,接着影响很大的事件。跟它对应的一个概念叫“灰犀牛”。灰犀牛是看得见的,但是当它突然来临的时候,也会猝不及防。从国际关系角度来讲,我认为今年新冠疫情可能是“人类第一场非传统安全世界大战”。

几乎每一个国家都在这次疫情中受到了损害,但是有些国家受损特别大,比如南非,在G20国家里边,好像二季度经济损失最大的就是它,竟然达到-51%,这个挺吓人的,相当于经历了一场战争,GDP掉了一半。印度是-23.9%。今年G20里面,二季度只有一个国家正增长,就是中国。这不是一个人的成就,而是全国人民的成就,很了不起,谢谢全国人民的努力。长期来讲,这份成就对我们的博弈地位是很有利的。

我大胆估计,大概今年内我们GDP接近15万亿美元,印度可能会缩一点。原来我们跟印度是1:5,今年是1:6。我不知道印度为什么现在跟我们闹事,他们好像不懂数学。青年分科学青年,普通青年、文艺青年、二傻子青年对不对?中国基本上现在进入到科学青年的层面了,印度还停留在文艺青年的层面,把想象当现实,所以有时候不好办,情绪化。

总之今年有了一个意外,各国表现不同。但我们大致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就是今年的新冠疫情会加速原来的百年变局,是个催化剂。因此,百年变局还是一个最大事实。所以我们要从这个地方谈起,理解了百年变局,我们就会理解中美关系为什么必定进入到困难期,两者是有联系的。

我先讲讲世界乱象。坦率讲,这个世界多数时候都乱的,平静的时候很少,只不过有时候相对更乱一点,现在就属于相对更乱的时候。我们首先跟冷战时期比较一下。冷战时候世界是两极格局,美国和苏联是两个超级大国,各带一帮兄弟,一个叫华约,一个叫北约,进行全球PK。那个时候还相对比较稳定的。1991年苏联解体后冷战就结束了,我们就进入到“后冷战时代”(Post-Cold War era)。这个时候,世界结构就从两极格局变成了“一超多强”,“一超”就是美国,中国、日本、欧洲,俄罗斯叫“多强”。

在冷战后的十几年中,这个格局也是很稳定的。美国在整个90年代可谓如日中天,那个时候美国在IT领域是一骑绝尘,别的国家望尘莫及,再加上还有冷战红利,因此那时的美国让人既惧怕又尊敬。当时的美国总统是克林顿,人们对他的评价很好。他本人很优秀,他治理下的美国生活很不错。我曾经在《世界知识》开了一个专栏,叫“美国专线”,其中一篇文章说,经历过90年代的美国人老了,就会跟孙子说:“孩子,那时候真是美好的时光!”

美国的辉煌有很多因素构成,我刚才提到了技术领先和冷战红利。加上那时候中国进入全球化,不断给美国提供越来越便宜的工业产品,美国的经济非常繁荣,同时通货膨胀还很低。对此,西方经济学不太容易解释。因为一般来讲经济繁荣就会有通货膨胀,如果想把它压下来,经济就会萧条,两者不可兼得。

但是美国在整个90年代是兼得的,经济又好,物价又便宜。可后来美国遇到了一些麻烦,首先就是911。这次事件代表一部分人,主要是中东地区的穆斯林,很绝望,而且把火气撒到美国身上,发起了攻击,对美国还是有打击的。不过911事件对美国的地位没有直接的损害,那个时候全球还都是一致地支持美国打击恐怖主义。

那么,什么时候美国的领导地位开始有点下降呢?我个人认为是2008年9月15号,即美国的投资银行雷曼兄弟公司破产的日子。在这之前,它放了很多次贷,就是房屋刺激贷款。这种贷款的质量是不好的,对贷款人资质审查很松,但是收的利息特别高,所以说它相当于一个放高利贷的公司。风险和收益是成正比的,在经济繁荣、房价上涨的时候问题不大,如果别人还不起,把房子收了再卖肯定卖得出去;可一旦房价停了,问题就会出现。

由于这个公司投了太多次贷,债务很重,就破产了。但是破产之后,当时美国政府并没有救它,于是就引发了华尔街金融危机。这件事对美国是有损害的,因为让大家觉得世界老大对一些大公司不负责任,于是怀疑起了这位老大的人品。但当时大家还是一起帮美国,包括咱们中国。那个时候中央政府投了4万亿,中央的金融机构投了13万亿,地方政府投了29万亿,一共46万亿。这么大一笔钱投下去起了效果,中国大概半年就走出了危机阴影,然后我们带着全世界一起走出来了。

但是,美国内部的矛盾没有解决,一般老百姓的生活没有改善,富人更富了,穷人更穷了。这个矛盾最终导致2016年美国选出了特朗普。他在美国政治史上是很特别的一个人,就是一个纯商人,一点从政经验都没有。所以当时基本上99%的美国媒体都预测错了,建制派也都傻眼了。可是在某种意义上讲,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因为美国内部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以后,底层群众非常不满,尤其是白人蓝领工人,于是就要找一个反体制的人,最后就找到了特朗普。

除了商人从政有点特殊之外,特朗普的性格也挺奇特的。作为商人,他搞房地产、赌博、选美,还有一个特别奇怪的业务。为了这个业务,他注册了好多很无聊的商标。就有美国人会干这种事,希拉里就是受害者。她2016年竞选总统时,有人就用各种名号给希拉里注册网站,什么希拉里·克林顿、克林顿·希拉里之类的,总之就是孙行者、者行孙、行者孙那一套,注册以后卖给她。一个网站注册不要钱,但是出售时要卖30万、60万美元;要是你不理他,他就天天在上面放黄色照片恶心你,所以只能被迫花钱买回来。特朗普他们家就干这事。坦率讲,他不像我们华为任正非专门搞比较尖端的半导体行业,他是个有点邪门的商人。

另外,他个性也挺有意思。虽然是出身自有钱人家庭,但是他挺反体制的,经常骂建制派,这就跟基层的感情需求吻合了。基层民众,特别是白人蓝领工人,在市场经济以及全球化中受到了伤害,他们火气很大。但是一般来讲,他们文化程度不高,表达水平也不高。可老特很会骂人,他的专长就是骂人,正好表达了工人阶级的感情。所以16年他依靠白人蓝领工人的选票入主了白宫。在这之后,我记得《纽约时报》当时有个评论说这是很有讽刺意味的一件事。一个亿万富翁,竟然成了美国工人阶级的代表。而这也是导致世界从相对确定走向不确定的一个节点。我个人估计今年2020新冠疫情以后,世界会更不确定。

这种“不确定”整体来讲表现为世界很乱、无法预测。具体来讲有四个方面,第一个,经贸领域现在保护主义盛行,全球化逆转,主要原因就是美国。我们必须承认,二战以后,人类的贸易是有进步的。当时各国关税都有所下降,市场更加开放。这个进步原来是美国人推动的,所以我们要承认美国的历史贡献。但是,美国如今已经从自由贸易的旗手变成了自由贸易的阻碍,到处跟大家打贸易战,于是世界贸易秩序就乱了。

第二,现在思潮领域也很乱。在过去的40年中,全世界大多数时候都是很认可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的。新自由主义的起点是两个事件:一个是英国的撒切尔革命,另一个是美国的里根革命。

新自由主义实际上是18、19世纪英国老自由主义的复苏。它和老自由主义不同在于,它特别偏金融资本。过去四十年中,新自由主义可谓横行天下,大家都接受,包括中国知识界,但是现在我们发现它在实践中出了好多问题,所以信誉开始下降。而更麻烦的是,新自由主义发源地——美国内部出现了分裂。现在美国的左派在搞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这种情况其实在中国新中国成立以后发生过,在改革以前我们是不是给人贴标签,就是贴成分?

其实这是有问题的。从我们的经验就能够发现,人是很复杂的。有些人在政治立场上很激进,但在经济上可能有点保守;文化上可能很新潮,也可能很保守。总之在不同领域人们会有不同立场,但是身份政治就是给人贴一个非常简单的标签,然后就不变了。这不符合人性也不符合社会现实。所以,身份政治在一定情况下会出现是有其历史理由的,但是总体来讲并不好,所以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就放弃了。

但现在美国左派开始给人贴标签,右派开始搞极端主义,比较盛行的就是种族主义。所以现在我们中国网民编段子说,发现“文革”回来了,但是在美国。

第三就是多数国家现在矛盾很大:上下、阶级矛盾、种族矛盾、不同利益派别矛盾。这样就会导致一个后果:往往很小的一个事件就可能引发一场社会动荡。比如美国,现在“黑命贵”运动(Black Lives Matter)遍及大概700多个城市;法国前几年一直有“黄马甲”运动,本来由于新冠病毒疫情不搞了,但最近好像也不在乎了,于是又回来了。网上有人建议说跟踪欧洲的“黄马甲”,有一个挺“科学”的标准,叫“义乌指数”;因为黄色马甲很便宜,都是义乌生产的,哪个地方黄马甲订单很多,哪个地方就要出事了。

另外,去年的智利和伊朗的骚乱都是这个情况,都是因为内部矛盾多,一点小事就会让集体的不满发泄出来。

去年智利骚乱爆发之后,士兵上街巡逻以遏制暴力(图源:今日俄罗斯)

第四个表现就是大国关系变了。国际政治跟国内政治有个根本上的不同。国内政治再糟糕都是有政府的,但国际政治中是没有政府的,所以其内在性格是“无政府主义”(Anarchism),大家得靠力量保护自己。由于大国的力量更大一点,所以一般来讲国际政治里大国关系更重要一些。

大国关系在冷战后的十几年中还是不错的,强调合作。因为那个时候美国很自信,要把中国和俄罗斯纳入它的麾下,所以那个时候它包容我们。但是,现在美国已经把中国明确定位为对手了,这么一来大国关系的性质就变了。而这种转向必定造成国际团结被削弱,于是中等强国,或者叫地区强国,很多时候在本地区肆无忌惮。比如说,大家注意到,现在以色列打周边国家出手很狠,毫无顾忌;土耳其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制约,很任性;伊朗和印度也是这样的。这就是当今世界乱象的基本情况。

我们应该怎么看待这个乱象呢?西方的右派说西方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遇到危机了;左派说华尔街主导的资本主义体系遇到危机了;后现代派说全球治理遇到危机了。所以有很多种说法。但是我认为最好的说法是习主席提出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因为西方那些说法有两个毛病,一个是强烈的西方中心主义,还有一个是左右色彩太强。而习主席的这个说法我觉得是比较包容的,东西方、左右派都在里面。所以学理上讲“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就是对当今形势最好的一个概括。

除了在理论上很好,这句话对指导实践也很重要。因为“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就是当今中国外交实践的出发点。我们可以反过来想,如果习主席说现在美国及其盟友主导的体系很稳,那中国外交的基本思路肯定是原来的“朱元璋思路”: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现在的判断是世界进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就得想办法趋利避害,外交就得积极一点,墨守成规是不行的。

我认为这一条的提出构成了习主席外交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十八大以来,习主席在内政外交上提出了很多思想。我个人认为习主席丰富的外交思想可以用三个关键词串起来: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人类命运共同体、一带一路倡议。这三个概念串起来以后,就可以把习主席外交思想的主要脉络就把握住了。三者之间的逻辑联系是:当今世界怎么样?习主席的判断是进入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应该怎么做呢?中国应该扩大世界合作,把人类推向一个方向,叫“人类命运共同体”。如何把现在的乱局和未来的命运共同体联系起来呢?要靠一带一路倡议。这样就完整了。

美国的第一点跟我们一样,两派都意识到世界乱了,但是执政当局的思路是这样的:趁着我还是一把手,力气比你们大,我多赚一点。现在老特是不是天天讲美国优先,买美国货、雇美国人?从逻辑和道义的角度来讲,习主席的思想比老特要高出一筹。

“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既是一个对国际形势的很好概括,又是中国外交实践的出发点,还是习主席外交思想的组成部分,所以我们要好好理解它。

我去年在这里讲过这个话题,今年稍微增加一点内容。

对于现在的“变局”可能有不同的想法,我个人理解是四个“新”。第一个就是新的国际格局正在形成,这是相对过去而言,过去的格局是西方主导的格局。我们国关学界一般对国际格局下的定义是“一段时间之内稳定的国家间力量对比”,既然是力量对比,谁力量大,谁就主导格局。

过去几百年西方国家力量很大,解放前中国学界把西方叫做西方列强而不是西方国家。新民主主义革命的三大任务之一就是打倒列强。由于西方力量大,他们主导了天下数百年。但是进入21世纪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一个就是西方老了,在生物学意义上老了:人口减少,曾经的西方像007那样,身手敏捷,英俊潇洒,现在牙齿掉得差不多了,老态龙钟,“三高”了。现在大家说混得不好的人是“收入不高,地位不高,但血脂高;工作不突出,业绩不突出,但腰椎间盘突出”对不对?我觉得西方差不多就是这样。当然,他们还有一些技术性问题,比如贫富分化、政党恶斗之类的。但这些问题还是有办法解决的,而生物学意义上的衰老是没办法逆转的。

另一方面,以中国为代表的一部分非西方国家崛起了,尤其是中国崛起了。和西方一升一降世界格局就变了,从西方主导走向了东西方平衡。现在已经有一个结果出现了,就是国际上最重要的宏观经济政策协调机构是G20,而不是G7。后者是西方七个工业国的领袖会议,曾经是非常厉害的,世界上他们说了算。但现在他们没法做主了,而且现在会都开不成了。6月份老特请G7到华盛顿开会,默克尔说,没时间,不去,老特就说要推迟到9月份,而且还增加了四个国家:俄罗斯、印度、澳大利亚和韩国,结果9月份也没有开成。

虽然推迟三个月,但默克尔还是不去。普京说,既然要讨论中国,中国不参加我去干什么?所以现在实际上西方内部是有问题的,相当于摆个宴席请不到客人一样,很没面子。而G20现在不错,还是很认真地推进各种议程,而且也囊括了东西方两种势力,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G7已经被边缘化了。

第二个“新”就是新的现代化模式得到了承认。原来的现代化的模式全是西方的。学术界一般认为现代化的西方原创版本有荷兰模式、英美模式、德国模式、瑞典模式。两个非西方的模式:苏联模式和日本模式,在西方学界看来都学了德国模式。德国模式的关键就是政府干预市场,政府和市场综合起作用。他们认为苏联模式是德国模式的斯拉夫版,日本模式是德国模式的东亚版。因此,理论上原来现代化的模式就是西方模式。所以有一段时间现代化(modernization)等于西方化(Westernization)。

但是进入本世纪以后,西方承认中国现代化初步成功,而且他们研究的结果是中国现代化模式跟他不一样,所以就有了心理上的变化。原来西方是很骄傲的,觉得现代化只有他们的这个模式,现在他们不得不承认现代化,有其他走得通的路,此时人们观念里的西方模式的唯一性、统一性就打破了,而这对人类未来的理论选择很重要。

第三个“新”是新的工业革命正在到来。而这一次中国也有机会。有一个史学观是这样的,近代的人类历史表象是现代化,实质是人类从农业文明走向了工业文明,因此必须用“工业化”(industrialization)这个词来理解现代化。工业化进程中最伟大的事件就是工业革命,因为只有工业革命才带来了人类生产力的飞跃,才把人类从农业文明提升到工业文明。

人类到目前为止经历了三次工业革命,分别是蒸汽机、电气化和计算机。我在很多地方讲过,我们必须承认西方,尤其是英美贡献大。英国提供了蒸汽机革命,美国提供了电气化和计算机的革命。英美其实是一个民族,在文化上是都是盎格鲁萨克逊人,可从历史角度来讲,英国老一些,美国是从英国独立出来的。英国是父亲,美国是长子。他们家还有几个儿子: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父亲和长子都很厉害,垄断了人类的三次工业革命,因此在国际政治中主导天下300年。

另外,世界经济的主导权也在他们家,先有英镑霸权,现在有美元霸权。而过去300年间世界主导价值观始终是英美自由主义,其他的价值观都是挑战它的,包括我们现在信奉的马克思主义,以及很多国家自然产生的民族主义。由于政治、经济、思想都由他们主导,现在国际通用交流语言也是他们家的。所以现在到处都办各种国际幼儿园,有两张老外的脸学费就很贵。

第一次工业革命我们中国没有参加。1760年代詹姆斯·瓦特,以及其他一些英国工程师造出来蒸汽机,从而让人类进入工业化的时候,咱们处在乾隆时代。当时的满清贵族是比较满意的,所以虽然西方有些国家派了使节过来,要跟我们通商,被他们拒绝了。其实我们是有机会赶上第一次工业革命的,但是因为傲慢,就被历史的车轮给拉下来了。

第二次工业革命是1860年代,美国开始广泛地使用电力。这一次咱们中国中国的洋务派进行了学习。虽然洋务运动因为腐败等原因最终失败了,但是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张之洞、张謇、盛宣怀等等这一批人他们把工业化的种子引入中国,还是有贡献的,这一点要肯定。

曾国藩像

日本跟我们同时学西方,学得比我们好,学完就打我们。现在很多证据证明,日本打我们,西方是支持的。我现在有一个观察,从地理上讲,日本是西方在亚洲的天然盟友。欧洲和北美的西方人到我们亚洲来,其实想要的市场就是中国市场和印度市场,因为日本市场不大,但无论从欧洲还是美洲过来、不管讲华里还是公里都在万里以上,所以得找个地方歇脚。

日本对西方来讲是歇脚的地方,所以日本是西方在亚洲天然的“二鬼子”,一旦日本在亚洲和大国发生冲突,西方总是集体地站在他后面。甲午战争、日俄战争都是这样的。当然,等到日本长大了,西方就会整日本一下。有时候下手很狠,原子弹都敢扔。如果美国想对德国扔原子弹,我估计心理负担就要大一些,对日本就无所谓。

新中国成立以后,工业化成功了。新中国领导层对工业化的目标非常明确。刚建国时,毛主席就决定,一定要把这个国家从农业国变成工业国。由于目标非常明确,能力也很强,最后就搞成了,其结果就是未来人类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中国是有机会的。这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工业革命都被人家西方垄断,现在中国和西方都有机会,这就是百年变局的第三含义。

第四个含义是新的全球治理。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以后,人类就从“分头发展”逐渐走向一个统一的进程,于是我们今天意义上的全球化就开始了。

全球化开始就会出现全球问题,有全球问题就有全球治理。这是逻辑上串着的。过去全球治理全是西方的方案,但是进入本世纪以后我们中国也开始积极参与全球化,尤其是十八大以来。现在任何全球问题都有中国方案,所以就进入到一个东西方共治的阶段。

当然,“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可能还有一些别的含义,但是我觉得这四个“新”是很关键的。这四点都跟中国有关系,所以中国很可能是世界变局最大的自变量。

为什么中国会成为最大的自变量呢?下面讲一个我自己特别看重的事实,就是中国已经工业化了。我的史学观是这样的,近代历史的本质是工业化,而工业化的核心是掌握现代制造业。一旦一个国家有了现代制造业,它的经济效率、军事效率、社会治理效率,就碾压前现代文明。一个工业化国家打农业国家,就像《三体》作者刘慈欣讲的那样是“降维打击”,势不可挡。制造业是工业化的基础,谁能够掌握制造业,谁就可以立于现代民族之林。所以没有现代制造业,人再多,钱再多还是会被别人欺负。

今天中东地区天天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我们这个道理。中东地区最大的民族是阿拉伯人。一般认为现在他们有四亿多,也有少数学者估计已经到五亿了。他们有22个国家,有些国家很有钱,像沙特阿拉伯、卡塔尔、科威特、阿联酋,但他们是不是他们天天被600多万犹太人羞辱?为什么?就是因为犹太人掌握了高端工业文明,而阿拉伯世界整体处在游牧时代。他们之间的游戏就是降维打击,表面是以色列打阿拉伯人,实质是工业文明打农业文明。所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实。

我在很多地方讲过,联合国贸发会议告诉我们,人类90%的成系统的制造业全集中在北温带的三个地区,东亚、西欧和北美。这里面只有20个国家。地球上差不多200个国家,所以就是说只有1/10的国家掌握了制造业,这是有点残酷的事实,但是它很重要。

这三个地区就两个文明:儒家和新教。我们很幸运,掌握了。谁让我们掌握的?是新中国,是中国共产党。新中国70年最伟大的成就就是让国家工业化。现在中国农业基本上也已经工业化,虽说农业机械化水平跟世界先进水平还有点差距,但是并不大。

在大概二十个能掌握现代制造业的国家里面,我们“块头”最大。英国工业化1000万人,美国工业化1亿人,中国工业化14亿人,前无古人是肯定的,也非常可能后无来者。未来有一个国家人口上会超过我们,就是印度。但是我个人认为印度不具备自我工业化的能力。如果你们去印度仔细观察会发现印度的真正问题在社会。印度的社会是前现代的,妇女地位非常低下,种姓制度根深蒂固。一个前现代社会不具备工业化的生态。它可以从欧洲、日本、美国、韩国、中国、俄罗斯搞来一些工业,但是整个生态是前现代的,这是它的挑战所在。

因为现在整个西方加起来才10亿人多一点,所以中国工业化的规模不是说超过一个西方国家,而是超过整个西方。

美国自1894年GDP第一以后,它面临过好几个对手:英国、德国、苏联、日本、欧盟。请注意所有这些对手的制造业总量都没有超过美国,发电量也没有超过美国。只有中国超过了,而且超过的量还挺多。2019年的时候,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咱们国家制造业GDP占世界32.4%,等于美国、日本、德国、韩国之和。这个块头,你如果站到西方战略家的角度看,是非常震撼的。

因此,第四次工业革命中国是有资格参加的,而且某种意义上讲,咱们竞争力可能比美国要强一点。

这一次工业革命会发生在五个领域,首先是新的工业材料。现在我们用的电器是用硅晶片造的,叫做“硅基材料”。工业界现在正在推“碳基材料”,谈论比较多的是石墨烯。碳基材料比硅基材料在效率上要高很多,只不过现在没成熟。一旦碳基材料普遍取代硅基材料就会引发新的工业革命。

另外就是基因工程、人工智能、量子科学以及核聚变。这五大领域酝酿着真正的第四次工业革命,尤其是前三种,后面两个因为太过先进而无法使用,可能五十年都没戏。国家一直得投钱,因为这是人类发展的方向,但是赚不了钱。前面三个是可以的。我现在很肯定地讲,在这五大领域,中美现在是基本上齐头并进,而且中国把技术产业化的能力更好。

你站在美国角度,看到中国这么大的块头,这么迅速地崛起,要是不紧张也不正常,所以就会想辙对付中国,中美关系变差是必然的。

咱们中国最近外部环境是有点变差。我归纳一下我们的外部环境有四个挑战。第一是中美关系变差,第二是印度趁着中美关系来捣乱。第三,美国的一些铁杆盟友,像澳大利亚、日本、加拿大还有一些东欧国家,像是捷克也跟着刁难中国。第四,因为美国到处宣扬中国威胁论污蔑中国,所以有些非洲国家对中国也有一些不满。当然,这些问题的核心还是中美关系变差。

从现在开始,中美关系大概会进入一个比较长的以竞争为主的阶段。当然,从历史角度看,中美关系是合则两利,斗则两伤。这并不是一句套话。从1979年1月1日中美建交到现在四十一年半,双方都是获益的。我们在没建交的时候还打过仗,双方都受到损失。

有五大原因让中美进入比较糟糕的阶段。第一就是中美确实进入到了“老大老二矛盾”,在国际关系里面这种矛盾是很难处理的。第一个在西方指出老大老二必有一战的是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所以我们学界就把国际上的“老大老二矛盾”叫“修昔底德陷阱”。中国政府和中国学界是拒绝承认的,但美国的决策层承认,而且真的来对付我们了。

中国有一些学者很天真,说我们中国想办法,以后讲话的姿态柔和一点,外交部发言人客气一点就可能回避这个矛盾;还有一些网民建议说咱们统计局得想办法,把我们GDP搞成第三,把印度搞成第二,就能回避矛盾了。这些都是很蠢的言论。以美国的战略能力,只要他重视你,你什么信息都逃不了,你想骗美国是不现实的。

另外,我们还得承认现在两国的情绪是不对劲的。美国民粹主义高涨,我们的民粹主义也高涨,两国的国民对对方印象都不好。还有就是美国内部变了,现在内部矛盾很多,所以变得很焦虑。原来美国是很自信、很包容的一个国家。在变得非常焦虑以后就变得很自私,处处美国优先,完全没有大国的样子。打个比方,就好像董事长天天为5毛钱报销和会计吵架,这种人已经不像一个董事长了。而咱们中国现在情况也变化了,国内复杂,外交受到的制约也多。最后就是现在美国执政当局是比较糟糕的,无法预测,脾气大,情绪化。

那么具体来讲,在中美关系中,美国把我们定位为对手,接着就真的出了很多牌来整我们。过去两年半,从18年3月22号美国发起对华贸易战以来,除了对我们的货物征税,还打了很多别的牌,比如科技。之前打我们的华为,最近又整了一个TikTok。在美国人眼里,华为和TikTok代表两种威胁,华为代表技术领先,TikTok代表了一种商业模式的领先。原来美国领先是全面的,不仅技术领先,商业模式也是领先的。现在中国人竟然玩出一个商业模式比他有趣,让美国人爱不释手,这个让它急了。

除了这些,美国还打“金融牌”,对我们两三百家实体进行制裁。另外还有“司法牌”,就是抓孟晚舟,也有“舆论牌”,就是在全世界污蔑中国。蓬佩奥现在很勤快,到处访问,目标很明确,就是污蔑中国,说中国在亚洲搞霸权主义,在非洲搞新殖民主义,在美洲搞帝国主义。

7月23日,蓬佩奥在尼克松图书馆发表了一个所谓的“新冷战宣言”,把中国说成“帝国主义”。有的中国网民很不满,说这种话都是20年前我们骂美国的,怎么不打招呼就拿去用?不尊重知识产权了。但是蓬佩奥他们一直这么讲还是有用的,中国威胁论其实在外面挺有影响的。

蓬佩奥在尼克松图书馆演讲

在刚才所讲的五张牌之外,其实美国还有六张涉及中国主权的牌,是非常敏感的,包括台湾、香港、新疆、西藏、东海、南海;拉印度是第十二张牌;搅局一带一路是第十三张牌;在WTO里面搞美欧日同盟,把中国排除在外是第十四张牌。现在还有一张很新的牌:军备控制谈判,就是要求中国参加美俄军备控制谈判。所以整体情况,就是战略上把我们定位为对手,行动上真打我们,于是中美关系性质就变了,整个关系的曲线是下滑的。

中美关系的根本问题是什么?根本问题就是美国到目前为止不准备接受中国崛起。中国老百姓说我们14亿人要过好日子,我们应该崛起,但是美国不同意,还是想居高临下地看我们。它有很多傲慢:宗教傲慢、种族傲慢,意识形态傲慢、历史傲慢等等,而且觉得我们应有的状态是政治上学它的多党制,经济上做低端打工仔,天天给它做袜子和圣诞节塑料礼品,战略上就学日本给它拎包。中国不干了,中国说我要过好日子,肯定做5G利润高;但是美国不允许,于是就形成了根本矛盾。今年新冠疫情来了以后,这些矛盾没有缓和,反而加大了,这就是现在中美关系的现状。

最后,我对三种网络上的担忧做一点回应。第一种担忧是担心中美全面脱钩,第二种是新冷战,第三种是局部热战。我的回答是这样的,中美全面脱钩应该是不可能的,因为中美经济联系、社会联系太紧密,国际上还有很多共同利益。但是局部脱钩已经发生了,美国已经不给我们提供高端芯片了。特朗普也已经签了总统令,以后医药产业的合作也没有了。另外,科技交流现在停了,教育交流也受到严重挫折。

至于所谓的新冷战,我觉得到问题不是很大。因为双方都出手,而且双方的社会和盟友都参与才能把冷战打起来。目前的情况是,彭斯、蓬佩奥这帮人真的想跟我们打新冷战,蓬佩奥7月23日在尼克松图书馆的讲话就是新冷战宣言。虽然他们主观上有这个想法,但客观上我觉得问题不是很大,因为中国现在不怎么理睬。特朗普天天骂我们,前两天特朗普还骂到联合国去了,七分钟的讲话里骂了中国十一次,频率太高。所以连美国人都说,这个家伙不骂中国都不会讲话了,智商出问题了。

除了总统、副总统,还有所谓的“四大金刚”:蓬佩奥、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奥布莱恩、司法部长巴尔、联邦调查局的局长雷,都在抨击中国。这些人要么是正国级,要么副国级。但是,中国政府领导人不理他们,天天忙着扶贫和恢复经济。比如,我们外交部长王毅,讲话很稳的,说的都是“中美关系一定要回到正轨。”中国顶多是让几个局级干部,比如外交部发言人回应几句,所以是挺内敛的。

另外,美国社会也不支持。蓬佩奥发表新冷战宣言后的第二天,也就是7月24日,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主席理查德·哈斯(Richard Haass),在《华尔街日报》发文全面批评他的讲话,说他胡说八道,完全不懂历史。这位主席是很大一个势力的代表。而国盟友也没有一个出来表态。所以,只要中国继续保持理智,新冷战就可以避免。

但是,局部军事热战真不能排除。第一个原因美国总统战争权其实挺大的。美国自建国到现在对外打了260多场战争,真正经过国会批准的战争就5场,其他全部就是打了就打了。

第二个原因就是老特这个人无法预测。最近因为选情焦灼,所以有人担心他会在外面制造危机,创造他连任的机会,再加上他旁边那一圈人对中国敌意很重,局部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不能排除。我们要做好准备,显示威慑力。最近我们军队频频演习,并且还进行实弹演习,展示我们的一些能力,是非常有必要的。

有一些中国网民观察得很仔细,说冷战后美国是打了很多仗,但是打的都挺弱的对手:阿富汗、伊拉克、叙利亚、利比亚等。美国号称江湖第一高手,却今天砸人家幼儿园,明天砸人家养老院,一个武馆都不敢闯,本质上就是有点欺软怕硬。因此,只要做好充分准备,显示充分的实力,反倒可以避免风险了。

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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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灿荣

金灿荣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美国问题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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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徐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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