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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望红:艰难中求生存——中西部地区县中发展的无奈与希望

雷望红

雷望红

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师 来源:观察者网 2021-06-10 07:46:42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雷望红】

一年一度的高考终于结束了。

今年临近高考前,衡水中学的张锡峰同学在《超级演说家》中的演讲引发热议。其中有两大争议焦点:一是衡水中学本身作为争议点,讨论衡水中学对于河北其他县中的影响;二是农村学生的奋斗姿态是否合适,张同学的价值观是否扭曲?

张锡峰演讲中“乡下土猪拱城里白菜”的比喻引来众多网友热议

前者涉及的是县中发展问题,后者讨论的是农村学子个体发展,两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际上背后所关涉的是中西部地区教育如何发展的问题,县中教育发展状况与农村学子个体发展不可分割。

先来看县中发展的问题。

当前我国中西部地区的县中面临着普遍的塌陷困境,即优质师资和优质生源流失,教学质量下降,高考成绩一年不如一年,学校办学信心不足,学生家长对县中教育的不满不断增加。

一般来讲,学校的发展需要两个基础:

一是人员基础。生源和师资是学校教育结构的人员基础。

一个理想的学校师生结构,是拥有老中青多层次的教师和优中差多层级的学生,不同层次的教师和不同层级的学生组建成为一个完整的金字塔结构。在这个金字塔结构中,优秀教师和优秀学生具有带动性和影响力,有助于形塑学校内部的积极氛围。尤其是当学校拥有一批中青年优秀教师时,学校的发展就会充满活力。

二是组织基础。组织基础是指学校要针对教师和学生形成组织动员能力。

针对教师的组织动员依靠两种类型的激励方式,一种是物质激励,即通过教师的日常工作表现和阶段性工作成绩作为依据,在绩效分配时形成差异化的分配方案。按照理想情况,平时工作积极、学生成绩优秀的老师,应该在绩效分配上多于平时工作被动、学生成绩平平的老师。

另一种是精神激励,主要体现在评优评先、职称晋升上,一些县城曾经会由县政府主持召开教育大会,针对高考表现优异的学校和教师进行公开表彰,从而激发获奖教师的荣誉感,调动其他教师的积极性。

学生动员则主要依靠教师动员实现对学生的推动,当教师动力十足、激情昂扬时,一定会设法去组织和调动学生学习的积极性和主动性。

随着人口城市化和教育行政化的影响,学校的人员基础和组织基础遭到了冲击。

一方面,县中教师为了寻求更好的生活,主动向外流动,而学校也难以招聘到优秀的师范院校毕业生。另一方面,县中管理模式的变化使得县中教师的目标弥散,进一步催生了他们外流的冲动。

对于年轻教师或年轻毕业生而言,他们普遍不愿意到县城教书。

县城作为农村向城市的过渡地带,尽管拥有城市化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但是联结和服务的空间范围仍然是农村。相比于省城或市区,县城的基础设施不健全、市场化服务不发达、对外交流成本高、发展天花板低。更为重要的是,教师收入水平有限,面对的学生来自农村,学习基础相对薄弱。

因此,为了自身和家庭考虑,县中的年轻教师会抓住一切可以向外流动的机会,到硬软件资源更为丰富的省市学校教书。愿意教书的毕业生们同样会优先选择省城学校、市区学校和私立学校,只有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回到县城教书。

根据南方省份一所县中反映,几年前,县中虽然很难招聘到六所教育部直属师范院校的毕业生,但是至少还能招聘到省级师范院校的毕业生。现在,县中连省级师范院校的毕业生都很难招聘到了,只能招聘到师范学院的毕业生和非师范院校的毕业生。即使是教学成绩表现亮眼的县中,也很难吸引师范院校的学生到县城就业。

随着教育管理的行政化程度越来越高,教育部门针对学校的管理考核制度和管理的规范化程度越来越严格,学校逐渐丧失了针对教师的激励空间。

在管理上,教育部门要求学校弱化竞争性,比如不允许考试排名,不允许张贴红榜,高考后不能宣传清华大北大的录取人数和名单,不能公布高考状元,甚至不能公布本科上线率等。

在财务制度上,不断弱化针对老师的经济激励。

一是在绩效分配上追求平均主义。

由于缺乏成绩比较,老师们之间的工作表现和工作成绩失去了比较的标准,当没有一个客观的标准时,教育工作就变成了常规性的打卡出勤、教案呈现、课堂现身,而非一项充满激情的创造性工作和人才培养工作。

所有老师的表现差异不大,均倾向于完成底线工作,若按照某种非客观性标准进行差异化分配,必然会引发某部分群体的不满,从而引发分配冲突,因此在绩效分配上,县中逐渐倾向于采取平均主义的分配方案。

二是不再允许发放高考奖。

某地规定,发放高考奖必须有文件规定,但是高考奖本是县级政府针对县中高考成绩设置的一项激励措施,不可能拿出具体的文件。因此,随着财务制度的规范化管理和弱化高考成绩的倾向,很多县城纷纷取消了高考奖。

经济激励的弱化和消逝,不仅降低了县中教师的收入,更重要的是模糊了老师们的发展方向,从而导致教师的教学积极性和主动性不断弱化。

学生流失与教师流失是同步发生和相辅相成的两个现象。当优秀教师一个个离开,年轻教师补充越来越少,就会出现优秀学生加剧流失的问题。

一方面,优秀学生为了提高考好大学的概率,会主动选择到市区、省城的优质高中或本地私立高中就读;另一方面,市区、省城的优质高中或本地私立高中从学校发展的角度考虑,也会主动向县域内部的优秀学生伸出橄榄枝,这些学校会提前进行筛选考试,或进村入户向学生及其家长做说服沟通工作,并提供各种优惠条件。

根据笔者观察,一些地区的省级中学和市级中学,确实比县级中学的硬软件资源要好,尤其是能够给学生提供更为开阔的视野。比如,广西某市最好的中学,会经常邀请全国著名高校的教授到学校给学生开讲座,讲座议题包括经济学中的因果效应推断、量子信息科技技术、航空航天探测、人工智能芯片与集成电路安全等,这些讲座是县中学生不可企及的思想盛宴。

然而,到更好的高中就读,并不意味着学习压力的减轻,这种压力反而会增大,学生们都处于高度竞争的状态中。越是好高中,学生之间的竞争越大,关系越紧张,自我要求越高。

中部某省城著名中学曾在一个星期内连续有2名优秀学生跳楼自杀,同是该省某著名高中一名考入武汉大学的毕业生说:

“我进入到大学后才感觉到放松,才有真正的朋友。在高中时,所有的学生都是紧张的关系,这让我感觉到窒息,感觉高中没有真正的朋友,大家都生怕自己掉落”。

同样,来自县乡村的优秀学生进入到市中并不一定适应,有人发现,很多进入到市区学校就读的学生,甚至还不如留在县城读书的学生。尽管如此,县乡中的优秀学生为了可能的概率,仍然会奋进全力挣脱县中。

那么,我们会看到,一方面是教育系统极力抑制竞争,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稳固的师生结构,尽管竞争抑制不是全部原因。另一方面是学生及其家长会自我选择进入到更为强劲的竞争体系中。

后者所反映出的是社会对于高考的强烈诉求,并非抑制了竞争就会消灭竞争,抑制竞争的结果是加剧竞争。

我国的高考制度仍然发挥着社会分层的功能,这种社会分层体现在各个方面。

比如,企业在招聘员工时,学校在招录硕博生时,在很大程度上会依据应聘者的学历进行能力判断。一些企业的HR认为,上过高中和没上过高中的差别在于,前者更加守规矩,后者更加自由散漫;上过大学和没上过大学的差别在于,前者的理论水平和知识更新能力要高于后者;985/211的毕业生与双非学校的毕业生差别在于,前者的视野和思维层次要高于后者。

因此,家长们仍然愿意子女通过读高中考大学实现人生的跨越式发展,更希望子女考上层次更高的大学。

由于存在“文凭社会”的现实选择,有能力的学生会进入到省市优质高中就读,还有一部分学生则会留在县城高中就读。留在县中读书的学生,仍然是留在县城高中生群体中的佼佼者。因此,县中在发展过程中始终会受到来自于家庭和社会的期待压力。它们一方面要按照教育系统的要求抑制竞争,一方面又要回应学生和家庭的发展诉求。

从政府的角度来讲,政府同样不可避免地要回应当地家长的教育诉求,如果县中教学成绩连年下滑,多年没有考上清华北大的学生,不仅会进一步加剧优秀学生的流失,而且还会被当地群众唾骂。因此,政府会将升学压力转嫁给学校,让学校设法在资源匮乏、激励缺失的情况下提升教学质量和高考成绩。

县中在政府服务和家庭发展的双重要求下,不得不设法提升学生高考成绩,较为常见的办法是延长时间、精细分班、鼓舞人心。

一是进一步增加学生的学习时间。通过延长时间长度来提升学生的学习效率,强化学生对于时间的紧迫感。

一般省城学校和市区学校的学生住在家中,上学时间晚,放学时间早,但是县中学生早上6:00或6:30就要进教室,晚上10:00或10:30才下晚自习,凌晨1-2点休息是常态。

笔者发现,县中的学生大部分都步履匆匆。曾经在调研时偶遇县中一位高三学生,她给自己吃晚饭的时间限制在15分钟以内,吃完饭之后就飞速跑回教室。

二是对班级进行精细化划分。以前县中实行两轨制或三轨制,两轨制分为尖子班和普通班,三轨制分为奥赛班、实验班和普通班。现在,有的学校已经出现了四轨制,分为特尖班、拔尖班、普尖班和普通班。

四轨制的分法有两重意涵,一重意涵是对学生的心理暗示,即前三类班级的学生都是尖子生,意味着他们具有可塑性,可以在一定程度提升他们的自信心。

另一重意涵是通过对学生的精细化分类,制造学生的流动——这些学校为了激励学生积极向上,每学期会实行末尾淘汰制,即将考试后5名的学生淘汰至下一个等级的班级中;尽管很少有学生会被淘汰,但是这种制度会为学生带来一定的精神压力。

三是针对学生进行精神鼓舞。典型的方式是跑操、喊口号、写誓言。

跑操可以加强学生身体素质,磨炼学生意志;喊口号可以宣泄学生情绪,调动他们的奋斗精神,挖掘他们的内在潜能;写誓言可以明确他们的目标和方向,激发他们的战斗欲。

衡水中学、毛坦厂中学乃至中西部地区大多数县中,都曾经或如今都会采取这种精神鼓励法给学生加油鼓气,张锡峰同学的“进城拱白菜”本质上也是一种自我激励。

总而言之,县中的发展模式是在竞争优势不断丧失、发展劣势不断凸显的情况下不得已的选择。当优质教师和优质生源不断流失,留守教师的积极性弱化,教学成绩一年不如一年的情况下,困境重重的县中要发展,只能通过不断地自我剥削,不断施予教师外在压力,激发学生内在动力,才能保有那么一点点渺茫的发展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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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雷望红

雷望红

中南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师
责任编辑
李泠

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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