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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雨子:《信条》玩“时空逆转”,诺兰这次烧脑概念还能“称神”吗?

2020-09-09 07:48:21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聆雨子】

在影院里和《信条》一起度过的两个半小时,因为我鬼使神差地没把手机调到静音或飞行模式,于是,回复了三拨微信上的工作留言。

看这样的电影本就是高密度的智力博弈,一旦干扰项那么多,等于自乱阵脚。所以我的脑回路在它的脑回路面前,当然毫无胜机,或者说,毫无生机。

时间是我们为这个世界生产的基本秩序。时间并不仅仅是一种标志物、刻度和框架,它其实构成了一种关于存在的安全感,让你确证围绕你的一切目前正在发生,以及它们其来有自、它们可以继续向前。

电影本来就归属于时间的艺术,银幕时间构成了对现实时间的模拟与复现。很多电影理论家都在时间这个概念里阐释电影的奥义,比如德勒兹。当然,电影是一个可以玩弄时间的魔法。

银幕时间常常以对现实时间的适度解构和重建作为拓展自身表达边界的成功实践,无论是倒叙、插叙,还是交叉叙事和平行蒙太奇。

结果诺兰告诉我们:算了吧,玩了半天,你的核心逻辑其实从没改变,你依然陷在那个时间的单一模式里,换了一个观看的体位,就以为飞上了蓝天。所以,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解构,什么叫真正的重建。

从《时间碎片》、《星际穿越》和《盗梦空间》一路走来,诺兰的宇宙从来都是科学性和哲学性、物理性与宗教性的叠加糅合——前者在客观原理上提供哪怕是强词夺理的支撑,后者才能真正颠覆时间的桎梏,让其被任意拉伸和折叠。

毕竟,早在《信条》出现之前将近三千年,佛法就告诉我们,困住我们的不是自然规律,而是我们那些习以为常的执着。

我们觉得时间不能逆行,并非我们没有掌握时间逆行的神通,而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困在了过去现在未来这些线性的概念里,以为它们与生俱来、亘古不变。

《盗梦空间》里时间是一种场景,《敦刻尔克》里时间是一种压力与威胁,《星际穿越》里时间是一种结构与对比度,《信条》里,时间是一种武器,一种未来向当下宣战的武器,一种电影向现实宣战的武器,一种诺兰向观众宣战的武器。

这宣战过于披坚执锐、来势汹汹,好像除了束手就擒,咱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其实未必。

提及诺兰,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高概念、强设定、大特效、推向极致的叙事实验。标签思维不是好习惯,奈何标签总是生效,并且自我加固和延展。可我们往往忽略了,他也有反差萌的一面,那就是:他电影里那些看起来牛得不行的东西,总是附着在一个很小的、甚至很俗滥的切口之上。

比如这一回,要是你真能成功地忘掉那套倒行逆施的时间狂欢,它也不过就是一个飞来飞去闯关打怪的007故事而已。(不得不说,本片的“地球行将毁灭”的危机感,在好莱坞大片的标准里,营造得是非常潦草和虚弱的,那种山雨欲来的一触即发,完全没出来。)

小切口和大宇宙的辩证,张力十足,可如果,大宇宙实在是大到小切口再也装不下了呢?

这部电影的麻烦之处就在于,它的高概念实在太高、强设定实在太强、叙事实验实在太极致,所以,哪怕它的银幕奇观已经触目惊心,连音效都刻意地让人不适与逆时间的别扭感对应,依然无法完美匹配这个高、强与极致所需要的庞大诠释。

结果就是很多理论的渲染,常常只限于台词与思维层面,没有真正的视觉化,以致许多人确实能感觉到“时间的逆行很酷炫”,却无法真正唤起“时间的逆行后果很让人绝望”的切肤体验。

我们总在谈及编剧学时强调“故事的弧光”这个术语,只有时间的位移(A刻度到B刻度)与人物的成长性(A状态到B状态)同步完成,戏剧性才得以真正有效地发生。

但是在诺兰这里,时间失效了,刻度B甚至可能存在于刻度A之前。 于是,那个人物内心的A到B,就成了唯一一个能把电影顺下来的线索。

就是说,你在时间的顾此失彼中之所以还没有彻底混乱,就因为你还能清晰地目睹人物情绪、性格、关系与能力的改变。只有人物身上的那个线性向度,还是四维空间的,还是流向固定的。

你看,只要“主人公解开了与妻子之间的心结”这个核心动作在有序推进中,《盗梦空间》套上多少层梦境,都不会滑入真正的无序。

同理,女主角从懦弱隐忍到奋起反抗,男二号从比较飘逸比较散漫比较若即若离到将自己对男一号的兄弟情和盘托出,男主角从利用女主角到同情女主角到再移情于女主角和倾情于女主角,只要这两条线在有序推进中,逆向闸门里来回穿梭多少次、正向和反向时间直接碰撞多少次,都不会滑入真正的无序。

但是,这次的男主实在是太工具人了一点,仿佛从被选定为救世者的那一刻,他就只剩下勇毅、无惧、笃定、外加无欲无求、不悲不喜,当然,他一开始也是因为这些才被选定为救世者的。

相比之下,他的肤色(黑人)、他的打击对象(印度军火商、俄罗斯寡头),反而更有政治正确性。

至少在我看来,这次诺兰给我的情感丰沛度与可信度,比较稀薄也比较想当然,不如《星际穿越》多矣。

综上所言,小切口装不住大宇宙,人物的线性向度没撑起时间的非线性向度,构成了本片的两大内在分裂,而它们,都来自“高概念”这一充满诱惑的尝试里,本身自带的双刃剑属性。

所以才有人说,诺兰的影迷们,构成了这世界上最庞大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但是,那种“虽然我只爱看商业片,可我依然能产生我看的东西好高级”的快慰感,也只有诺兰能给予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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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雨子

聆雨子

影视文化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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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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