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雨子| 金庸诞辰100周年:我们还能否拍出优秀的武侠片?

来源:观察者网

2024-03-10 08:50

聆雨子

聆雨子作者

影视文化学博士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聆雨子】

今天是金庸先生诞辰100周年。

金庸先生(资料图)

写下这句话,我才意识到:多久没听见过这个名字了?

近年在高校讲课,遭遇最大的措手不及,莫过于“当你拿着金庸古龙举例,学生们表现得如此陌生”。

此份令人沮丧的经验,可拿来印证整个文娱圈里,更大范围的趋势和现象:过去十来年,不知多少部经典武侠IP的翻拍剧折戟沉沙、扑街大败,不知多少部新生武侠IP的改编剧来去匆匆、不留一星波澜。

看来,我们是不是再也不需要武侠了?

别忙,情况自去年起,又有了些改变苗头。

盘点下2023的热播剧集,《鹊刀门传奇》《莲花楼》《长月烬明》《一念关山》《云襄传》《我有一个朋友》……都算武侠题材,也都有可观的收视率和热议度。

再往前数,还有《山河令》《少年歌行》《有翡》《雪中悍刀行》《异人之下》以及重拍后的《飞狐外传》……

步入2024,已能在各种剧集立项列表中、各路“今年拟关注剧目”前瞻展望中,发现越来越多武侠元素的影子,大厂牌如正午、华策,大平台如腾讯、芒果,都有参与其中:《英雄志》《流水迢迢》《七月雪》……还有整合多部名作后推出的系列剧《金庸武侠世界》。

除了电视剧,在大银幕上,徐克执导的、一度被传要进春节档的《射雕英雄传·侠之大者》、吴京新作《刀》、袁和平的《镖人·风起大漠》,同样招人期待。

看来,我们是不是又需要武侠了?

衰微与异变:武侠发生了什么?

“再也不需要”和“又开始需要”之间,看似矛盾,实则,此两种论调并发,本身就很说明问题——当前武侠处于可进可退的拐点上,经营着让人生疑的繁荣:立项、拍摄、开播数量上的小小炸裂,尚不及兑现为真正的复兴。

上边罗列诸多知名作品,却均是基于商业意义上的相对成功,要挑出哪个冠以“口碑爆棚、一致好评”的品质意义上的绝对肯定,却真是难寻。可见这波雨后春笋里,还没长起一棵参天大树——真正具有广泛影响力和价值感的一流作品。

《莲花楼》全网热搜第一时,依旧曝出“融梗”争议;《长月烬明》能引得CCTV6下场吐槽其缺乏逻辑、“只会让神仙谈恋爱”;《一念关山》好容易出圈刷屏,讨论点竟是“男主太丑”,也够让人哭笑不得。

《一念关山》里男主摘下面具……

它们远未提供内容满足和情绪满足,暂时都停留在“造梗满足”和社交满足阶段。

“内容满足和情绪满足”,何以提供不了?武侠的遗憾背后,自然是武侠的异变。

顾名思义,武侠者,武+侠。那就分头来看。

“武”是一切的大前提与出发点,就像无数个0前边的那个1。

但一目了然,如今的镜头前,能打的人固然少了,想学打、敢真打、愿意打的人也快没了。

新一代明星们,就像大家挂在嘴边的“小鲜肉”昵称一样,无论出于爱惜羽毛的自怜、还是出于赚快钱变现的欲念,都很难再愿意投入精力,去进行肢体拳脚的训练,更勿论冒着受伤风险在拍摄现场真刀真枪,万一不留神再破个相毁个容——谁都知道,那才是爱豆们真正吃饭的家伙。

固然可用特效、替身与后期包装制作实现一部分代换,但所谓“练武者的精气神”,有时根本糊弄不了,举手投足软绵绵、说话声音软塌塌、眼神里没有热度和力量,连文戏都能暴露“你压根不是个习武之人”。

结果就是,一部部弥漫着“舞蹈教学般的慢动作打斗”的“武侠剧”,前赴后继地被懂行者认证作“来碰瓷”的“伪武侠”。

2019版《倚天屠龙记》片段

这是“武”的衰微。

更深远的衰微,则发生在“侠”上。

回想上世纪最后二十年里武侠的流行,那个改革开放之初、充满向往与激情的时代里,读者与观众的青春期、国家与社会的青春期,仿佛双位一体,与武侠的最初相遇恰好发生在大家对公正、对真爱、对侠义、对天道、对四海一家天下大同最能萌发憧憬与向往的时刻,在我们最需要英雄梦想也最富于想象力的时候,武侠负责输送和提供那些东西、使其适时进入了我们的文化人格与经验。

谁都不能否认,武侠是所有题材里最依赖超越性价值、最与雄心壮志豪气相关的一种。

那么时至当下,我们都变老了、油腻了、内卷了、疲惫了。太多旁骛挤占了内心,无论称为“务实”还是“功利”,大环境与群体心态里浪漫主义的退行,注定压缩着“义薄云天”、“侠肝义胆”的附魅空间。

十年前孩子们言必称想创业当老板,十年后孩子们言必称想上岸考公务员,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要一个物质意义的、实际意义的最优解,再没谁思绪飞扬、幻想缤纷、梦见去做个浪迹天涯的侠士。

于是你在荧屏上屡屡看见对权钱无处不在的崇拜,小人物、弱者的边缘化,商战剧里全是精英霸总、宫廷剧里全是嫔妃争宠、家庭剧里全是人均北上广中产向上、玄幻剧全是天族魔族皇室贵胄,英雄不问出处在哪里?仁者(而非王者、霸者、富者)无敌又在哪里?

诚然,也不能一概而论说以前的武侠时光都完美无缺,毕竟,武侠也有它的时代局限和认知局限,武侠里也附着着不少陈腐的、需要被淘汰的价值:愚忠、男性中心主义、迷恋以暴制暴……

但总不至于,剔除它们的同时,顺手剔除了整个武侠。

内核与价值:武侠蕴藏着什么?

上面的内容似已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再也不需要武侠了?”

但还有第二个:“我们是不是又开始需要武侠了?”

既然时移世异、“武”与“侠”双线下行,那武侠何以衰而未绝,反而显出复苏火苗?

说明“变”的背后,肯定赓续有“不变”。

实际上,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老上海,武侠概念刚刚出现时,它即是资本趋之若鹜的“赚快钱”热矿,定位“武侠神怪片”的《火烧红莲寺》系列三年拍出十八部,结果没了武侠、只剩神怪,连民国政府审查机构都判定其“形状怪异、惊世骇俗”。

低级趣味蔓延到六十年代,低谷和误区里越走越深。直到香港邵氏影业出了张彻和胡金铨两位大导演,在刀光剑影里注入书卷气和文学意脉,才将之从不务正业的代名词里解救而出,作为一种文化学概念和精神谱系,被重新看待。

没错,内在的精神谱系和文化操守,这成了后来武侠人的至高追求,直至代表武侠电影最高成就、斩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李安的《卧虎藏龙》,仍在儒道文化的境界营造、天人合一的东方美学、人文底蕴的注入里砥砺不懈地前行探索。

而在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等名流大师组成的黄金时代里,大家更一次次惊艳于,武侠远非消遣娱乐所能概括,它孕育了极多的层次营养:梁羽生受业于国学大师饶宗颐和岭南三大家之一的詹安泰,金庸作品遍涉经济、军事、宗教、中医、茶道、卜卦、星象、博物学、历史地理学和民族志,古龙笔下渗透着禅宗、道家、存在主义、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等无数种东西方思潮。

无论小说文本还是影视剧作,我们都能感受到《天龙八部》的希腊式悲剧哲学,《笑傲江湖》的社会学隐喻,《雪山飞狐》的多声部罗生门结构,《碧血剑》对真正主角的虚写与侧写,《鹿鼎记》更是用一个最不像侠客的“反侠客”完成了自我解构……这些都是武侠在哲学高度、文学深度、文艺学思想的厚度、文化学传播的力度上,宝贵的突破。

这也使武侠终于得到学院派认可、进入了正统文学史视野,乃至开宗立派、撑起独立的研究范畴与研究理论,慢慢被建构成经典和群体记忆。

之后若干年,内地一度厚积薄发,也曾涌现一批继往开来的年轻作者,此即为“大陆新武侠派”,如小椴、凤歌、沧月、步非烟等等,他们中包含了更多的女性作家、网络作家、业余作家,其作品能兼收并蓄、博采诸种当下新锐意识,对现代人生存处境和精神困境抱以高度关切,在显性维度上推动类型的拓殖,将传统的夺宝、寻仇、个人由弱到强的成长加恋爱模式外,揉入神话、修真、黑帮、商战等其它通俗文艺元素的补充,在隐性维度上更是出现了以抒情性、诗性、哲理性、精神分析性替换单线的情节性、可读性之尝试。

复盘自此,我们已不难奠定关乎“不变”的结论——不变的是内在追求,是自我高标准的认同,此方为武侠的生命线:

是“侠之魂”深埋在国人心中,耄耋老者,垂髫小儿,越是全员躺平的丧气弥漫里,越是困顿迷茫的前路未明时,越呼唤血性、坚持、对困境和桎梏的冲决,越渴求再建崇高、再建超越性与神性。故而吾辈当前能亲眼见证它回到公众视野、酝酿着呼之欲出的王者归来。

是“侠之神”塑造了武侠的每次高峰,将之与精神气质的提振、文化修养的锻造联为因果,证实出读者观众绝非那样肤浅、绝不是仅仅为了“够燃”才穷开心地围观武侠。故而武侠的归来,万不能停留在“天生的野路子上”——满足于短视频即时满足的小打小闹、网文日更十万字的阅后即焚、五毛钱特效妆造的隔靴搔痒、古偶与流量爱豆的廉价收割。

“侠之魂”为“我们是不是又开始需要武侠了”给出肯定答复与信心。“侠之神”为“我们是不是又开始需要武侠了”给出要求:高标准的踔厉奋发,切勿自己轻贱了自己、切莫放任着文化阶位品级持续下沉,碎片、快消、奶头乐、小宠物、工业化糖精,这种词儿,注定和坐拥庞大世界观的气象峥嵘的武侠宇宙八字不合。

进化与革新:武侠接下来做什么?

前文所述,都是宏观上武侠存在意义和存在方向之辨,现在,到了给出一些具体“可操作路径”的时候。

可操作路径,有的已经在走,有的眼见能走,有的且待去走。

可操作路径的共同点,不外乎主动求变、与时俱进。

榜样不远,即便金庸,最初抱有较二元化的、较强调“华夷之别”的民族对立意识(“书剑三部曲”的反清背景和“射雕三部曲”的抗金抗元背景),到中后期却能主动突破更新:《天龙八部》里几位主角都不是汉人,通过乔峰的悲剧遭遇,向人类不同族群放下敌意、建立更广泛的和平共存,表达了最真诚的希冀。

可见,前辈大师们,同样在与时俱进中成长进化。

今日武侠,确也开始作出许多从无到有的创造:

比如类型嫁接与缝合,就像《莲花楼》的悬疑剧外壳、《云襄传》的权谋剧内核、《一念关山》的公路片结构。

比如风格更迭与尝试,就像《鹊刀门传奇》和《我有一个朋友》的平民视角叙事、喜剧元素和生活气息。

比如问题意识的敏锐贴近性,就像《莲花楼》里隐藏的“反内卷”思想,重视内心成长和自洽的精神修复主旨,就像《一念关山》的女性中心叙述。

比如娱乐手法的多样化,打破男女恋爱型CP的单一圈层,师徒、兄弟、对手都可作为移情焦点。

这些都不是自我拆台,而是不破不立的新生,所以这些作品会被大家知道。

这些都在起步之初,还要继续完善优化,所以这些作品还不够好,还可以更好。

此外,还有两个易被忽略的,但在我看来更具动态活性、也更能导向参差多态的新域,且称之为:“化整为零”和“遍撷众长”。

武侠不仅是一种形而上的讲法与套路、一些囫囵吞枣的僵化故事,它同样可拆分成一些要素、还原为一些母题、析出一些创作思维,撒豆成兵,春风化雨在许许多多其它范畴的作品里附丽助推。

建国后若干年里的大量红色经典,《铁道游击队》《地道战》《地雷战》……它们的角色塑造里,岂不到处都是武林侠士、草莽传奇的色彩?近年屡创票房奇迹的主旋律大制作,《战狼》系列、《红海行动》、《长津湖》等,主角以一敌百、身入虎穴、被坚执锐、嫉恶如仇的品质行止,又何尝不处处闪现着“侠之大者”的影子?

以此思路来看今日许多成功的影视剧,武侠亦在其中或隐或现,以去年最火的《繁花》为例,它的若干戏剧支点:世外高人指路、逐渐走强的人生经历、三个萍水相逢又各具神采的女子、重义轻利、亦敌亦友、最后的归隐选择,你是否在无数耳熟能详的武侠故事里似曾相识?

当武侠实现了这样无所不在的“文化输出”,又有什么理由担忧它的消失?

抛除刻板印象里的歧视,武侠的亚文化和流行文化特性,本身也是一种存在优势。

这意味着生产渠道、灵感来源、传输端口的多样性,意味着各种各样的机会——其中有相当部分可能是其它文艺样式所不屑、所忽略的盲区。

《雨霖铃》来自论坛“同人文”再创作,《风灵玉秀》来自B站节目衍生片,《赛博英雄传》来自科幻,《从姑获鸟开始》来自“无限流”,《长安古意》《画江湖之不良人》《少年歌行》都来自国漫的输送。

此即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在全媒体矩阵里,开启自己的“农村包围城市”。

中国文化史的书写始终遵循着“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轨迹,先秦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杂剧、明清小说,每个时期都有自己的标志。

那是否也存在“一代有一代之武侠”:从《史记》中的《刺客列传》,到《世说新语》里的周处除三害,到唐传奇里的红拂女与虬髯客,到《水浒传》和《七侠五义》,到民国的燕子李三、霍元甲、黄飞鸿,再到80年代的金庸和古龙。现在,轮到我们了。

与其纠结这个时代要不要武侠、会不会继续有武侠,不如拿出符合这个时代需求、体现这个时代特征与风采的武侠。

这才是所有武侠爱好者与创造者,共同的期许,共同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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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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